2010年6月3日星期四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 (连载之二)

曲麻莱地图 (来源:曲麻莱县政府网:http://is.gd/cBMD8)



第一章 人生的喜乐苦悲

第1节 故乡
对每个人来说,“故乡”是一个充满感情的词。当两人相遇时,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的故乡在哪里?”从孩提时候起,每当听到故乡这个词时,我的心中也自然地产生一种亲切感。每当向别人讲述自己故乡的时候,往往尽一切努力赞美自己家乡的可爱之处,土地是多么地肥沃,河水是多么地清澈,花草是多么地美丽,以及牛羊是多么地肥壮。不仅是我,与我年龄相仿的人都喜欢赞美自己的家乡。如果自己的家乡真的那么美丽可爱的话,人们就不应该离开它。但是绝大多数与我相处的人都是离乡背井的人。又一想,尽管每个人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故乡,但很多人肯定都象我一样有迫不得已离开的原因。而且这些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故乡。可是那些居住在自己家乡的人,却不一定能够体会和珍惜自己身处的幸福。

每当我仔细考虑时,觉得自己并没有深刻地理解故乡这个词的含义。“故乡”一词在藏语中是指父亲所在的地方,或者是指慈母生养自己时脐血落地的地方。无论如何,故乡是一个遇见谁都需要赞美的地方。我的朋友格登曾这样说过:"在故乡只有粗茶淡饭,可是始终觉得身心两方面都很饱满;在异地他乡,哪怕有山珍海味,也只能饱腹
而不能满足心灵的渴望.”当年轻人这样歌唱:”我的故乡是某某地,没有财富也幸福.”我自己在故乡时,没有觉得故乡的可爱,也没有感受到故乡的恩情.只有离开了故乡后,再回想故乡时心中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小的时候,父亲曾带我去过很多地方。那时父亲常常对我们兄弟俩说:“我的好儿子们,无论走到哪,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语言和故乡。”父亲的这句话,至今仍然萦绕在我耳旁。说来也很奇怪,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对留在故乡的亲人的记忆并不深刻,可是对故土和自己小时候去过的地方却记忆犹新。

记得小时候,一位居住在东年湖旁的老人曾对我这样说:“可怜的孩子,俗话说,狗和乞丐没故乡,哪里能填饱肚子那里就是他们的故乡。”老人的这句话仿佛是今天讲的一样,至今记忆犹新。是的,自孩提时起,我和佳贝哥就成了孤儿,象乞丐一样漂泊四方,但是心中从未产生过没有故乡的感觉。那时,故乡白天在我的心中,夜晚在我的梦里。我始终坚信无论遭遇什么样的苦难,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自己的故乡。俗话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如果不被命运抛弃,有一天我也将会在他乡有所作为。到那时,如果我返回故乡的话,由于时代的变迁,很多亲人也许都不在了,但是乌金班西等曲卡麻的山山水水却依然存在。的确,如今在故乡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人,但是我的舅舅,姨妈和姨夫等亲戚还在。象我这样的人不返回故乡也不会有多大的痛苦,可是想起在故乡的亲人和儿时的伙伴,以及小牛犊居巴南三和忠实的老狗加罗,特别是故乡的山水,我发誓说如果自己不死的话总有一天要返回故乡。

当我到达位于曲玛莱县〔8〕的幸福学校时的那天,来自果洛〔9〕的才让多吉老师问我,“喂,果洛的孩子!你真正的老家是哪里?”

“我老家是玛曲〔10〕曲卡麻〔11〕”,我回答。

“啊,我知道,我知道,俄拉拉德和乔考曲卡麻,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去过,那是个好地方,那儿的男人们都很勇敢。”当时我虽然是个很小的孩子,但是听到别人赞美自己的故乡,感到由衷地高兴。

我的家乡坐落在西藏东部,阿尼玛沁雪山〔12〕的南部,夏冬日山〔13〕的右边,九湾黄河的第一湾曲卡麻,也叫做乔考曲卡麻。

阿尼玛卿雪山(图片来源:环保网 http://is.gd/cBMQP)


第2节 曲卡麻
并不是我赞美自己的故乡,但曲卡麻不仅是个水草丰美,野花遍地,而且是个人杰地灵的吉祥之地。高山上有鹿、黄羊、麋鹿等动物。黄河边的森林里有熊、狼、狐狸等各种动物。气候宜人,雨水充沛,各种草木非常丰茂。当地盛产蘑菇,蕨麻,扎台〔14〕,拉代〔15〕,沙棘,果萝〔16〕,东屋〔17〕,内洛〔18〕,瓦勒〔19〕,野葱
等。还有大黄,红白帮锦〔20〕,红黄俄巴〔21〕,冬虫夏草,红黄菊孜〔22〕和康加〔23〕等药材。另外,在黄河沿岸有野鸡,白色和黄色的野鸭,喜鹊等很多鸟。曲卡麻坐落之处土地平稳辽阔,草地绵延数百里,被人们认为是个得天独厚的牧场。我小时曾听到雪才叔叔常常对人说:“年轻人啊,我们的曲卡麻村可不是个平凡的地方,它位于玛曲的第一湾,水草丰美,牛肥马壮,是一个男人英勇善战,女人婀娜多姿,佛教盛传之地,官员和喇嘛〔24〕受人敬重,民众生活富裕而强盛”。他说的话确实可以用“好男儿嘴里有好话,巧女人手里有美食”来形容。我的故乡曲卡麻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而且天时和水草的转换随着四季变化很分明。当地老年人对季节的变化不仅观察得非常细微而且能够用形象的语言来表述。他们常常说,“鸡月乌雨黑路,狗月土酥地柔,猪月山枯滩绿,鼠月山绿滩绿,牛月草茂水肥,虎月鲜花灿烂,兔月青稞豆熟,龙月树茂叶浓,蛇月尾巴沾地,马月河水结冰,羊月口鼻同流,猴月石冻地裂”。他们用这样贴切而流畅的语言描述12个月的区别和转换。据说在曲卡麻有700户人家,人们分别住在玛曲的左岸和右岸,居曲河两岸,形成果嚓、郭欠、哇希、吉勒等部落帐群。还有建立在高扎山和乌金斑西山之间的具有500名僧人的扎西曲林寺院。人们不分男女老少,人人善良真诚,个个虔诚敬佛,家家丰衣足食,的确是一个富饶美丽的地方。


无论是自己前世积的德或是三宝赐的福,我总觉得自己能够在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出生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但极为遗憾的是自己很小的时候起就离开了可爱的故乡,流落在异乡他地渡过了半个世纪的人生。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我日日夜夜从来没有忘记家乡。离开故乡20多年后我终于有机会回到了曲卡麻,当我重新看到故乡的山山水水
时,心中依然象孩提时一样觉得故乡的山水是如此的美丽可爱。郭扎和拉欠多结玉扎等高山依然是那么的雄伟高大,被高扎山和乌金斑西山还有玛曲和居曲河环抱的扎西曲郎草滩是那么的安详,宁静。今天终于回到了渴望已久的故乡,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故乡的亲戚朋友们也格外地高兴。努日扎姨夫说,“好样的,你们两个能够回到日夜思念的故乡,是家乡的山神护神保佑了你们,不然你可能早已死在他乡异地……”

达木考姨妈也接着说,“是啊,佛保佑,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以为我们今世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日子,是你们想回故乡的坚定信念保护了你们。从今以后你们要在自己的家乡定居生活,云东〔25〕,再也不能离开”。

我也觉得长辈们说得很有道理。也许是因为多年的夙愿得到了实现的缘故吧,回到故乡一时间反倒觉得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不久,我又离开了故乡,但这次与上次不同是自愿而安心地离开的。除了担心达木考姨妈会难过而没有告诉她以外,其他人不仅知道而且还为我送行。故乡,我可爱的故乡,并不是我儿时起就愿意离开你,却是因为时代的变迁迫使我这个小孩不得不流落他乡。可是无论走到哪里我总是怀念故乡,并且在有生之年终将返回你的怀抱。假如我无法抗拒命运而有一天客死异乡的话,我真诚地祈求故乡的山神,地神以及喇嘛和比丘们保佑我这个如蜜蜂一般微小的灵魂。


第3节 家庭
自从地球形成那天起,世界上就有了成千上万的生命,其中最不可思议和无法解释的动物应当是人类。据佛家的观点,投生为人之难,如将一把豆子抛向墙壁,而无法使豆子粘在墙上一样。在千万个灵魂当中,只有一两个才能转世为人,是一切难中之难。也许,当人们看到每天有成千上万个人出生,会认为投生为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从而不珍惜自己的人生。

老实说,一个人在哪里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出生,作为汉人、藏人、或是蒙古人出生,男人或女人,贫富贵贱,手足俱全或不全,生命的长短以及幸福或不幸的人生,这一切都无法由自己来选择。我也是如此,从小时候起,我就常常问父亲,热珍和达木考姨妈,“我是怎么出生的,我母亲是谁?他们谁也不对我说实话。这使我对自己的身世更加好奇。当我问达木考姨妈时,“天哪,这孩子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总是问这个问题?”这时,闹扎姨夫会插进来说,“你不能这样说,他想知道这个问题,哪一天你就告诉他吧。小孩子心中想些什么大人是难以想象的。”“我怎么能够告诉他?这需要提及很多去世的人的名字〔26〕。”达木考姨妈这样回答。听他们俩的谈话,似乎讲过去的故事需要说出很多已经去世了的人的名字,这使他们难于讲述过去的往事。几天之后,在一个临睡前的晚上,达木考姨妈一边念着嘛呢,一边讲述了我出生的整个故事……

多年前,当时曲卡麻和麻隆麦仓两个部落之间还没有发生纠纷。在夏季玛曲河岸辽阔的曲卡麻草原上到处都是鲜花,扎西林寺院桑烟缭绕,佛音清扬,男女老少手持念珠,转经念佛。种种迹象表明,曲卡麻是一个佛法弘扬的地方。原野上到处可以看到男人们在牧放牛、马、羊,同时能够听到他们的歌声和甩投石器的声音,可见曲卡麻地
方的村庄部落都很富裕。每家每户的妇女们都在里里外外忙着挤奶,打制酥油。她们的歌声和从帐篷传出的朗朗笑声越发显示出曲卡麻的和谐安宁。其中,果嚓部落象生长在草地上的蘑菇群一样驻扎在曲卡麻春季草地上,帐群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户人家,巨大的牦牛帐篷的后方一杆经幡在风中哗哗飘动,帐篷门前左右两边的木桩上拴着两只老虎般健壮的藏獒。每当看到陌生人,两只狗便凶扑猛吠,两根木桩都有被拉断的感觉。部落内外没有人不怕这两只狗的。

黄昏时分,牛羊马被赶回家,公马被铐绳铐起来,母马套在链条上,牛栏里一排排地拴着牦牛和奶牛,羊圈里挤满羊群,无论是谁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富有的人家。这就是曲卡麻纳仓丹木考,有人也称做纳仓丹麦短枪手家。平时一头佩戴着珊瑚首饰里里外外奔忙着做家务事,处处撒着朗朗的笑声热情地迎送和招待来自远近各方客人的,是本村富人巴秀哇日谢麦西巴欠家四个女儿当中的小女儿才让吉。她就是纳仓家的长男纳仓扎德,人们平时又称他纳仓多日考的妻子。

据本村人说自麦西才让吉嫁到了纳仓家后,纳仓家就开始大吉大利,人畜兴旺,财富剧增。她是麦西家的财运女,嫁到纳仓家后她为纳仓家生了一个男孩,扎贡巴仁波切给他取名佳洋贝玛,当时已经四岁了。


第4节 出生
藏历第16个甲子公鼠年8月14日的夜晚,由于暴风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越下越大,在一道道闪电下时而可以看到纳仓家帐篷后面的经幡和门前左右的牛马以及悄悄地拥挤在一起的羊群。帐篷里面货堆前的神龛上供奉的一对酥油灯在风中闪烁着,在土灶中燃烧的火苗上歪歪斜斜地支着一个铜锅,火坑里的灰火上放着一个小茶壶。头发花白的纳仓老奶奶手里拿着念珠坐在锅灶旁不停地在祈祷,“愿三宝保佑,愿贡唐仁波切保佑,保佑她们母子俩生命安全,平安无事……”

老奶奶除了时而咳嗽几声以外一刻也不停地祈祷。到了下半夜,雨依然不停地下着而闪电却变得更猛烈。家里的货堆、土灶、器具、以及躺着的家人在一道道闪电下忽映忽现。突然,随着一声揪人心痛的巨雷声一道闪电劈打在帐篷的附近,雷电使脚下的土地都有点震动的感觉,而一股焦味传入帐篷里。一时间,牛羊马以及门口的狗一起鸣嘶哭叫起来。

土灶旁的老奶奶由于恐惧大声喊道,“坚贝央〔27〕保佑啊,今夜到底怎么了”!

此时,睡在帐篷下方货堆旁的纳仓丹美斥责说,“你别哭喊了!明明知道今夜你不会被雷电击死的,你还是去看一看姑娘怎么样吧”。

奶奶回答说,“在阵痛,现在好象有点安静了。真不知是怎么回事,生又生不了,是不是要出人命啊”!

“你别说疯话了,你知道她们不会死的”。纳仓老头一边忿忿地说着一边抬起头,“孩子,多日考孩子,你起来到外面去看一看,好象羊群被暴雨给赶走了”。

“好的,阿爸”。从帐篷另一边的货堆旁一个留有长发的年轻人赤露着上身拿起长枪走出了帐篷。同时,一个女人喊道,“阿妈,哎哟,阿妈,您到这儿来一下”。“好的,我马上来。好孩子,使劲,挤,对,快要出生了,三宝保佑,贡唐仁波切保佑……”。

暴雨当中,与雷鸣一起又有一道闪电劈打在帐篷的背面,顿时,帐篷里布满了烟雾和焦味。

纳仓老人抬起头说,“这个该诅咒的恶天气今夜到底怎么了”!他的话音还没落,从睡在帐篷下部姑娘身边传来一声细弱的“啊啊呀呀”的哭泣声。

奶奶兴奋地喊道,“三宝保佑,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纳仓爷爷高兴地说,“这下可好了,小心别让雷电击打这孩子,我马上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托三宝的福,纳仓家又生了一个男孩,真让人高兴,又是一个男孩”。老奶奶不由自主地说。

纳仓爷爷得意地说,“一点也没错,应当是一个男孩,昨夜我梦见的也是一个男孩”。

纳仓奶奶笑着说,“别吹牛了,谁都知道你的梦不准”。

“赛云东〔28〕,我真的梦见了”。纳仓爷爷又接着问,“多日考那孩子去哪儿了?今天应当是15号,天也亮了,快去煨桑”。

天亮了,雨也停了,纳仓家帐篷后面煨起了一堆冲天的桑。帐篷里面随着家人快乐的笑声不时地传来一阵婴儿呀呀的哭泣声。邻居家在门口干活的老奶奶们一个对一个传话说,“好幸运呀,听说纳仓家又生了一个男孩”。

就这样,在藏历第16个甲子雄鼠年8月15号的暴雨和雷电声中,纳仓扎德的妻子麦西才让吉生下了我。无论是由于纳仓爷爷做得好梦,还是因为奶奶的虔诚祈祷,或是由于父母前世积的德,总之,自从我出生以来直到囟门长全以前,全家人把我当作宝贝一样一刻也没放在地上。

在没有获得生命之前,谁也不知道我纤弱的灵魂在黑暗的中有〔29〕途中迷茫了多久,但是,自出生的那一时刻起我便来到了充满阳光的人世间,获得了难得的人生。我的奶奶,爷爷和父母手里拿着念珠,口里念诵着嘛呢经的情景可以肯定,我不仅出生在了佛法昌盛的雪域藏地,而且因为三宝的恩典以及自己前生所积的善德我出生在一个敬佛修善,知恩感德,遵法知耻的良好时代。从出生起我不仅获得了生命同时也开始了我的人生。

家人和亲戚们经常问,“不知他是谁的转世”。“真不知他的前世是什么样子”?当然我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也许用不着懂这些问题。不管前世是什么,无论自己能够生存多久,或是要经受多大的艰难痛苦,至关重要的是要坚持生存下去。

谁也无法预言一个人生命的长短,命运的好坏,但自从出生的那天起这个人必须开始一步步地走自己的路。愿三宝保佑这孩子,在艰难而无常的人生道路上给他指明道路。



草原(图片来源:http://is.gd/cBNaJ)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连载之一)

转贴者序

李江琳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原书名《纳仓男孩的童年》,是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一位退休藏族干部写的回忆录。 1958年,青海藏区发生暴动,当玉树州的曲麻莱县并不是“叛区”,但同样遭到残酷镇压。这本书于2006年在西宁出版,我看到的书没有出版社的资料,有可能是作者自费出版的,也有可能是“地下出版”的。据说这本书的原文是用安多方言写的,流传到印度的流亡社区后,有人将之“翻译”成更为通俗的藏文,因而这本书有两个版本,即“西宁版”和“印度版”。 对于西藏三区现代史研究者来说,这是一部很重要的书。它为研究“青海平叛”提供了第一手资料。研究西藏三区现代史的资料非常有限,因为牵涉到一段极其“敏感”的历史,即1956-1961年的西藏三区“平叛”。

官方历史中所说的“西藏平叛”,指得是1959-1961三年内,解放军在卫藏地区,也就是现在的西藏自治区范围内,针对反抗藏人进行的全面军事行动。 因此,“西藏平叛”这个词有特定的地域范围,并不包括在西藏自治区周边地区,即川、青、甘、滇四省藏区的军事行动。 事实上,“平叛”并不仅限于卫藏地区,而是在整个西藏三区进行的军事行动,时间跨度长达6至7年,动用了野战军和民兵,包括步兵、骑兵、炮兵乃至于空军,其规模相当于一场局部战争。 这场局部战争是1956年初,从四川甘孜开始的,逐渐蔓延到其他地区,在1959年拉萨总爆发, 导致达赖喇嘛的流亡。 因此,“西藏平叛”并非藏人暴动的起点,而是一连串暴动的终点。当军事行动发展到西藏时,周边四省藏区早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对”西藏平叛“这一历史事件的研究,应该注意到康区和安多的武力镇压行动,我称之为“青海平叛”,“四川平叛”,以区别“西藏平叛”。

多年来,1956-1961年间西藏三区藏人的反抗一直被称为“叛乱”,对反抗做出的残酷镇压一直被称为“平叛”,但是,迄今为止,官方历史中并未详细说明,藏人为什么“叛”,也没有说明四川甘孜地区为什么是在1956年,而不是在1950年“叛”。显然,藏人的反抗与“解放”本身并无直接联系,导致藏人反抗另有原因。 我在“青海循化事件始末”一文中,谈及1958年青海藏人反抗的部分原因。在《1959:拉萨!》这本书中,对1950年代西藏三区暴动的前因后果,我提供了更为详细的资料和分析。

当然,历史并非只是一堆数字和资料的组合。没有当事人的经历,历史是不完整的。我推荐纳仓·怒罗这本回忆录,有以下原因:

1. 1950年代青海藏区发生的事件,资料很少,当事人的回忆录也很少。这是因为青海藏人大多为游牧部落,他们与外界接触很少。相对而言,康区与拉萨、印度的联系远比青海藏区多,因此,1950年代康区发生的事件,外界了解略微多一些,但是有关“青海平叛”和青海藏区大饥荒的资料非常少。这部回忆录的作者经历了这两个对西藏现代史有重大影响到事件,并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2. 我在研究过程中,收集了不少解放军“平叛”回忆,也收集到一些官方资料,纳仓·怒罗回忆录中所记述的事件,比方说合作化、批斗喇嘛、拆毁寺院、大规模逮捕,逃难、正规军对妇孺的屠杀等等,都有记录。纳仓·努罗回忆录为这段历史提供了部分旁证。

3.长期以来,由于政治原因,我们无法听到藏人的声音。 那些年间,西藏三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段历史对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们听不到藏人的叙述,我们就无法了解西藏问题的全貌,无法把握其实质,也无法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向和途径。“青海平叛”过程极为惨烈,用官方语言来说,发生了严重的“扩大化”,加上随后的大饥荒,导致1957年至1964年,青海藏人的人口减少了19%。(《青海藏族人口》, 第17页)整个藏区从上到下,几乎所有的家庭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1980年代初期,邓小平批准青海对1958年的“平叛扩大化”平反,青海果洛地区平反和“改作其他处理人员”高达原案件的98% (《果洛见闻与回忆》,第225页), 可见当时对藏民镇压的残酷程度。对“平叛扩大化”的平反也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官方承认1958年的“青海平叛”犯了“错误”。但平反是静静地进行的,藏区之外的人基本上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叛匪”绝大多数是冤案。

了解这段历史的重要性在于,历史是现实的背景,对历史的不同认知,使得汉藏双方无法在同一平台上对话,因而无法找到解决问题的切入点。 这段历史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但依然保留在藏民族的集体记忆中。因此,针对藏人的民族主义情绪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强化历史悲情,使问题更加复杂。

这本书我曾请藏人朋友帮我翻译过几章,供研究用。很高兴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译本。 另外,我得到的中文译本中没有附加注释,以后我得到完整版后,将会把注释加入。 连载中的图片为本人所加。


曲玛莱县城 (网络图片 http://yunw.blog.sohu.com/136795407.html)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

(纳仓男孩的苦难史)

纳仓·怒罗著

多杰南嘉、达拉嘉、吉姆措译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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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1〕                      .
写此书的理由                       .
第一章 人生的喜乐苦悲                  .
    第1节 故乡                   .
    第2节 曲卡麻                  .
    第3节 家庭                   .
    第4节 出生                   .
    第5节 朝圣                   .
    第6节 赐名                   .
    第7节 爱哭的孩子                .

    第8节 家人                   .
    第9节 母亲                   .
    第10节 母亲的去世                .
    第11节 纳仓家灾难的开始             .
    第12节 女佣人                  .
    第13节 女佣人的折磨               .
    第14节 爷爷去世                 .
    第15节 家破人亡                 .
    第16节 移居寺院                 .
    第17节 甲考舅舅                 .
    第18节 小黑狗                  .
    第19节 遭人凌辱                 .
第二章 成长                       .
第三章 到拉萨朝圣                    .
第四章 流亡异乡的悲郁                  .
第五章 孤儿生活                     .
后记
我的母校──曲玛莱县民族中学(简要)           .
曲玛莱县宗教中心──无私图丹曲克达杰林创建情况的报告(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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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纳仓.怒罗(又名怒丹罗松),58岁,甘南玛曲县曲卡麻人,第16个甲子公鼠年(1948年)8月15日出生在纳仓扎德家。年幼时曾和父亲一起去塔尔寺、拉萨色拉等三大著名寺院朝拜。1959年11月开始在玉树曲玛莱县民族中学学习。1964年从玉树州民族师范学校毕业。1965年在青海民族学院学习。1965年10月在曲麻莱县小学任教。1967年在巴干小学任教。1971任巴干乡武装干事。1978年任曲麻莱县法院副院长。1984年任县司法局副局长。前后曾在省级和州级党校学习。并在省和中央的司法学校深造。1987年任曲麻莱县副县长。1990年调任玉树州中级人民法院工作。从1993年退休以来,通过一些著名活佛和国际友人,特别是在甘肃省拉卜楞寺赛持〔2〕贡唐仁波切〔3〕的支持下,不仅在曲玛莱县修建了一所佛教中心,而且还修筑了甘珠尔〔4〕,尤加〔5〕,嘛呢〔6〕,塔多〔7〕等四大经轮和500个小经轮,满足了当地信徒们的愿望。另外,曾先后给玉树州民族师范学校,曲麻莱县民族中学和故乡曲合玛小学捐款。现任青海藏族研究会的常任顾问和理事,“我是藏民族的儿子,凡是有益于藏民族的事情,我将一心一意地尽自己所能去努力。”正如这句话所言,我也在为藏民族不断地奋斗。


写此书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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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书献给从小养育我的恩人──纳仓.佳洋贝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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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罗松 弟 
│                 2006年8月15日于曲麻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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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读者,能有机会把这本书奉献给您,使我感到莫大的喜悦。感谢你们有空时阅读这本书。

这本书中写了我所想写的一切和我所想说的一切,以及一些完整的历史事件和相关原因。今天终于能够完成这本书令我感到无比地欣慰。然而,回头重审时,发现其实这本书中讲述的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所见所闻和他的感受。书中讲述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文笔也不是很优美动人。它的微不足道,让人觉得不值得一读。

然而,仔细一想,作为一个出生在特殊历史时代的人,无论是因为个人的命运或是由于时代的变迁,我经历了很多苦难,而且经历这种痛苦的人不仅仅是我一个,却是成千上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故事,每个村和每个家庭都有一份说不尽的悲惨史。可是,这些历史被记录下来的却很少。如果不记录这些历史,我们的后代将会对父辈们所经历的苦难一无所知。所以对于每个人,每个家庭和每个民族来说,将前辈经历的苦难纪录在案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如果父辈们的历史不为自己的儿女所知,那么这家庭或者这个民族的历史将会被彻底遗忘。

我的文化水平不高,所见所闻也不多,没有能力写一本内容深刻的书来启发别人,我所写的只是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我的书中记录的仅仅是藏民族历史大海中的一滴小小的水珠。对于那些渴望了解藏民族历史的人,我相信此书会有所帮助。当然那些饱尝玉泉甘露的人,我想是不愿尝我这个充满泥味的水珠的。对那些饱览书库的智者来说,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不愿阅读我写的这本讲述一个小孩子经历的小书的心情。但是那些好奇的年轻人和那些清闲而无事可做的老年人也许喝着土罐中浓郁的香茶为打发时间愿意阅读这本书。我的好朋友图丹格登曾这样对我说,“假如你写得好,愿意读它的人也许有100个但不愿读的可能有一千个;即使你写得不好,一旦此书到了社会上,愿意读它的人也许还是有100个但不愿读的可能也有一千个”。仔细想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如果不写不出版这本书的话,除了一个人记得这段历史以外没有任何记忆。把这段历史记录在纸上,并予以出版,也许读者的人数从十个增加到50、100,那样也就达到了我写这本书的目的。谁也无法预言将来有多少人读这本书,把它翻译成什么样的文字,能给读者什么样的感觉。另外,每个人读此书的意图也会不一样。有些人也许因为书中的内容与自己直接有关而阅读它,有的因为书中描述的事件或历史与自己的村庄、寺院有关或类似而阅读此书。有人也许因为同情纳仓家的孩子所经历的苦难而阅读此书。总之,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理由,就象常言所说,“30个人有30条心”,有人会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经历有什么可读的价值”,但有人会说“这是藏民族一个世纪的历史,必须阅读”。但更多的人读了此书后会认为,“这本书告诉人们一个清楚的道理:无论是一个民族或是一个国家除了和平以外不能遭受疾苦和战争的折磨。藏民族新一代人为了使自己的村落和民族免于遭受同样的疾苦和战争应当努力做有益的事”。年轻人读了这本书应当明白,幸福和痛苦就象“羚羊角上的节环”将会伴随整个人生,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痛苦都不应当恐惧畏缩,却应当勇敢地面对艰难,努力顽强地生存下去。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经历,经历相同的人读了后会说,“是的,这里讲述的是真实的,我也曾经有过相似的遭遇”。不同经历的人或许会认为,“这个疯老头在胡说八道”。但是我坚信一点,那就是如果是一位与我同年龄的藏人的话他们也和我一样经历了这段历史,他们一定是此一历史的见证人。我在这本书中写的是我所经历的历史的真实写照,我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好恶而褒贬他人。我始终认为这是那个时期发生的历史事件,50年过后的今天我除了必须把它真实地记录下来以外没有任何权力歪曲事实,如果我凭借自己的好恶予以歪曲事实的话此书便没有任何价值,我绝不会写一本歪曲事实的书来欺骗下一代人。

我在此想特别说明的一点是,在这本书里描述的所有的人物、地方、村庄、寺院等都是真实的。经过50年的时间,书中可能有遗漏或者有些事件的次序被颠倒的情况,如有此类错误的话,那不是我故意写错却是因为我记忆不全的缘故。与此书中的事件有关的人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发现类似的错误的话,我不仅在此向你们道歉而且真诚地请求你们修改这些错误并欢迎和感谢你们宝贵的意见。

俗话说,“说得太多人不乐,棍子太长狗不乐”,对于这样一本简单的书没有必要做很多解释,读者自然会做出自己的评价。我个人认为对历史的回顾始终是为了促进自己的家乡,藏民族和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团结以及避免饥饿,痛苦等悲剧的重新发生,为此我在虔诚地为整个藏区和世界的和平,团结和幸福祈祷。

纳仓.怒罗

藏历第17甲子木鸡年8月15日
中国,青海西宁市

2010年6月1日星期二

达兰萨拉,进行中的故事:写给友人的信

达兰萨拉远眺


这是几年前,我第一次去达兰萨拉之后写的。后来用做《重生的观音》这本书的前言。这本书还在修改过程中,因为记录了越来越多流亡藏人的人生经历,书也就迟迟不能完稿。 几年后重读这篇文章,感到自己当时对西藏流亡史,对达兰萨拉理解的浅薄。 等到书完稿后,我想我会重新写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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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兰萨拉,进行中的故事――给友人的信


有关达兰萨拉的叙述,实在不太容易。

本来早就有机会去达兰萨拉的,可是我推迟了三年。虽然早就知道达兰萨拉这个地方,但是,我对它的全部了解,只限于大众传媒中反复提起的那些:它是西藏流亡政府的所在地,西藏人民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的驻锡地。这些似乎都与我无关。 我与达兰萨拉,尚未建立起一种个人联系。

达兰萨拉是个很特别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西藏文化的浓缩版和精华版。因为,假如没有西藏,就不会有达兰萨拉。

说起西藏, 作为同时代人,你知道,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西藏基本上就是一个传说。在我有限的知识版图里,“西藏”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已,而“达兰萨拉”这个名词,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根本不存在。我对西藏的全部了解,来自于一部电影和几首歌。电影是我们这代人差不多都看过的《农奴》,歌是《逛新城》,《在北京的金山上》,还有文革期间广为流传的《洗衣歌》。

官方话语中有两个西藏,一个“旧西藏”,一个“新西藏”。“旧西藏”的一切都被妖魔化,“新西藏”的一切都被浪漫化。可是,“旧西藏”和“新西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其实一点都不知道。 当我被老师们带领着,去看电影《农奴》的时候,我不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当我们看着一群女红卫兵穿着藏服在舞台上跳舞,唱着欢快的《洗衣歌》的时候,也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说,那时候的中国是个藏在铁幕后面的国家,西藏则被掩藏在双重铁幕之后。我对那片土地和那个民族,以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直到现在,去拉萨的火车一票难求时,坐在供氧车厢里欣赏高原风光的人们,未必知道,有些人正用最原始的交通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向另一个方向,前去朝拜他们心中的观音菩萨。对于许多西藏人来说,香格里拉不在喜马拉雅山北,而是在山南,一个叫做达兰萨拉的地方。从文化而非地理的意义上来看,以达兰萨拉为中心的西藏流亡社会可以说是第三个西藏。


达赖喇嘛接见来自西藏三区的新难民


我是到了美国之后才开始接触西藏文化的。不消说,我经历了强烈的震撼,我所了解的一切颠覆了官方话语中的新旧两个西藏。然而,在美国,有关西藏的一切又被推到另一个极端。对于物质过于充足,生活过度优裕的美国人,这个被封闭在双重铁幕之后的民族已经成了一个当代神话。你想想,成天看着电视上西装革履,谈吐无味的各国政治家,实在是很容易令人腻烦的。可是,一群形象单调的政治家中间出现一位裹着绛红袈裟的喇嘛,脸上带着亲切诚挚的微笑,向心浮气躁的西方人宣讲古老的东方宗教哲学,传播有关和平,非暴力,物质与精神平衡的理念,这个强烈反差本身就能引起大众的兴趣。

很长时间里,我对宗教相当困惑。我们是在一个所有宗教信仰都被妖魔化的社会里长大的。如果说五四运动为古老的中国带来现代的曙光,但是五四那一代的知识分子们却有鲜明的反宗教倾向。他们认为,中国需要的只是“德先生”和“赛先生”,宗教属于一个落后的时代,中国不需要宗教。

1949年以来,宗教信仰遭到一次次打击。文革初期的“破四旧”活动中,宗教遭到毁灭性打击。在那场对文化本身的“革命”之后,我们民族所剩无几的传统,包括传统的信仰,以及建立在信仰之上的道德观,伦理观和生命观,乃至许多风俗习惯几乎被摧残殆尽。我对文革最初的记忆,就是一堆被砸烂的佛像。

以佛教信仰为文化基础的西藏,宗教文化所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就在欢快的《洗衣歌》唱遍大江南北的同时,西藏有无数的寺院被摧毁, 佛像被砸烂,价值连城的宗教文物被破坏。然而,当破坏者在圣殿的废墟中欢呼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当圣地成为废墟之后,他们自己也将失去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一切。如今我们的民族正是如此:物质的丰裕并不能带来精神的充实,除了钱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有了高楼大厦,却失去了灵魂。


僧侣们列队迎接达赖喇嘛返回达兰萨拉。


不管愿意不愿意承认,西藏将是我们民族不得不面对的伤口和耻辱。就象德国的历史绕不开奥斯维辛,中国的历史也绕不开西藏。迟早会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面对西藏,以及西藏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低下充满傲慢与偏见的头。

革命是一场集体狂欢,但也是一场假面舞会。假面拆下之后,你还得面对自己, 并且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在狂欢的过程中, 人生中最宝贵的一切不是被粉碎,就是被抽离。革命是集体的,革命之后的心灵重建却是个人的。你不得不独自去寻找通往精神家园的路。

我想我还是相当幸运的。命运把我从中国带到耶路撒冷,又从耶路撒冷带到达兰萨拉,让我有机会在神圣与世俗,出世与入世的两极之间,寻找自己的中道。说到底,有关彼岸的追求本是为了此岸,有关去处的追问原是为了当下。头顶的星空和脚下的草地,都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风景。

心灵重建是一个漫长而且艰苦的过程。那是条孤独寂寞的路,你只能千山独行。出发的时候,你并不知道有没有终点,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你得摆脱理性的傲慢与偏见,学会聆听来自自己内心的声音,让冥冥中的神秘力量带领你,走向你的精神家园。沿途你得一次次俯下腰,以谦卑的姿势,一片一片地拾起破碎遗失的灵魂,一点一点地重新拼接。很多固定的观念将被颠覆,很多习惯的行为将会改变,你不得不在怀疑,恐惧,迷茫中挣扎。路的尽头就是你的圣殿,它可能是一片森林,一条河流,一朵沾着晨露的花;也许是罗马,耶路撒冷,当然也有可能是达兰萨拉。


围绕达赖喇嘛居所的转经道称为“林廓”,这是林廓上的佛塔,为民众集资兴建。


我该怎样形容达兰萨拉呢?藏传佛教中的当世圣者,藏民族的精神领袖,第十四世达赖喇嘛驻锡的小镇,“官方地名”叫马克利奥德甘吉。这个小镇很特别,不是一个我能够“一言以蔽之”的地方。以前的那些旅行回来后,我只消跟你说:“噢,那是座欧洲式的小镇。”你就会明白“那座小镇”的大概面貌,因为我们都熟知欧洲小镇典型的“文化符号”:一条主街,铺着石块的窄巷,维护良好的老房子,路边咖啡馆,古老但不骇人的墓园,石头教堂,尖顶或钟楼杵在一片屋顶上。  


位于西藏流亡政府旁边的乃穹寺


可是,马克利奥德甘吉虽然在印度,我却不能用“一座印度小镇”来形容它。城很小,管它叫“城”实在有点儿夸张。一座小广场,几条窄街,两边挤满了高高低低的房子,有低矮的破旧木板房,也有三、四层楼高的砖石建筑,无声地告诉你这座小镇的独特历史。 房子以实用为主,式样毫无特色,用途不是餐馆,旅社就是礼品店,店名通常与西藏有关。各种简陋的小摊子,卖藏式披肩,廉价首饰,蒸的或者煎的“馍馍”(包子或饺子),甜茶,藏式面饼,糌粑。广场边新盖了一座好几层高的旅馆, 紧挨着旅馆的破旧小楼看上去摇摇欲坠。 

不管从世界哪个地方出发,去达兰萨拉都相当困难。你得先飞到新德里,从那里坐一整夜火车,再坐几小时汽车。直接从新德里坐长途汽车也行,不过你得在印度北方年久失修的山间公路上颠簸一夜,约十三小时。这是最简单,最便宜,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最常用的方式。夜间上山至少有一个好处:印度司机开着你乘坐的破旧客车飞驰,在不合规范的双行道狭窄公路上翻山越岭, 你呢,眼不见,心不颤。

可是,藏在深山里的达兰萨拉却是一座名满天下的小镇。在中国之外的世界里,她声名显赫,不亚于西藏本土。事实上,它名声太大,已经变成了一个旅游胜地,反而让人忘记,这座小镇实质上是座难民营。我在马克利奥德甘吉的小街上漫步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各国游客,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一座难民营啊!怎么会变成一个旅游胜地了呢?这不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吗?

达兰萨拉是海外藏传佛教的中心,由于达赖喇嘛(以及十七世噶玛巴)的缘故,对于虔信佛教的藏汉洋人来说,它已经成为一个新兴的佛教圣地。每年都有大量佛教信徒和准信徒从世界各地前来,参拜达赖喇嘛,听经,参加法会和其他重要佛事活动。在达兰萨拉街头,常常看到裹着绛红袈裟的洋喇嘛和洋尼姑。他们神色安详,步履从容,走过身穿藏袍,手握转经筒的西藏老人。还有些人干脆就是来避世的,哪怕是短暂的避世,以获得片刻的宁静。

表面上,这座小镇也像其他国家的小镇一样宁静安详。 可是, 它平静祥和的外表下暗流汹涌。街边商店的墙上贴着下落不明的小班禅照片,到处可见雪山狮子旗,一家小商店的玻璃窗上贴着告示:“本店不售中国货”,奥运倒计时牌问每一个路过的人:“2008年,你将在哪里?”这一切都提醒外来的人们,这座小镇与西藏民族的现状与未来密切相关。小镇的平静中因此有一种流动,犹疑,和不确定感。如果说络绎往来的过客是“流水的兵”,小镇本身也未必是“铁打的营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过客,只是逗留的时间有长有短。


达兰萨拉有很多层面,每个层面都有多故事。那个地方有故事,那里的人也有故事,不管是定居的西藏难民,还是络绎不绝的各国来客, 都有独特的故事。藏人基本上都是失去了一切的人,他们翻山越岭, 一路漂泊到这里,在远离故土的深山小镇里安家,重建自己的生活和信仰。他们故事里的关键词通常是“逃离”和“舍弃”。这里的每个藏人都有一个关于逃离和舍弃的故事,当这些故事被普通人用平淡的口吻叙述时,更加令人感到惊心动魄。

“民主日”庆典上的西藏青年


许多难民生活困顿,光是国际儿童紧急救助会(SOS-Kinderdorf International)之下的西藏儿童村里,就有一千多名孩子,必须通过外界的援助在那里生活学习。有些孩子已经得到了资助,有的还在等待善心人士慷慨解囊。年青人前途渺茫,很多人靠小本经营勉强维生。可是困顿的人们并非一无所有。他们平静地面对贫困,面对失望,面对不可知的未来。达兰萨拉的平静并非麻木,也不是逆来顺受。达兰萨拉的平静来源于外人难以理解的精神底蕴,因此,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体现着生命的尊严和风度。它的来源如此抽象深奥,只能用各种象征的方式来表达。前来寻找的人们被它神秘的外相所吸引,却常常迷失于其中,在复杂的象征迷宫里曲折迂回,经年累月地陷在里面。

我在达兰萨拉记录了不少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私人讲述,是一个个普通人的生命历程,是一些男人,女人,老人,青年和儿童身不由主,在政治,民族,宗教和历史的漩涡中浮沉的故事。这些故事集中起来,就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不可否认,藏民族的集体记忆带着深重的悲情。然而,藏民族的集体记忆并非仅限于悲情。

“民主日”庆典中的儿童。


藏民族还有另一部分集体记忆:当圣殿成灰,家园尽毁之后,流亡境外的难民,在他们精神领袖的感召和领导下,以非凡的勇气和毅力,在异国他乡重建物质与精神的家园。 达兰萨拉不仅记录了苦难,更重要的是,达兰萨拉还记录了超越苦难的力量,决心和勇气。

她们在流亡中长大,但她们从内心到外表都是藏人。


如果我讲述的达兰萨拉显得支离破碎,那是因为,每个人的故事,以及达兰萨拉本身的故事,都还在过程之中。这些故事早已开头,尚无结尾。因此,我所记录的故事,以及我所看到,听到和经历的一切都是不完整的。我只能把一些碎片交给你,由你自己去拼接这个尚在进行中的故事。

“民主日”庆典中的西藏青年和儿童。在流亡中成长的年轻人,在自由的环境里尽力保留自己的文化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