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27日星期五

对韦刚(仁真洛色)先生的答复



韦刚(仁真洛色)先生在共识网上对我的博客文章作了答复。韦刚先生现在是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当代研究所所长。我作为独立研究者,珍惜任何一个学术交流的机会。但是,在共识网上,就像在国内任何言论平台上一样,我们对西藏问题的讨论不是对等的。韦刚先生的任何文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出现,而我的文章,只能出现在墙外。我们的读者是绝大多数沉默的中文读者,必须翻墙来专门寻找才能读到我的“一面之词”。如果共识网为我和韦刚先生开辟一个对等的心平气和的讨论平台,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交流机会。可惜这样就会连累得共识网也“被墙”了。个中缘由,人皆知之,说明了什么问题,却非常深刻。韦刚先生不会说不知道原因吧?


如果我能够和韦刚先生在对等的平台上心平气和地畅所欲言地交流,这对我是求之不得,对韦刚先生却会比我多一些困难。对我来说,获得多少资料就可以得出多少成果,什么样的资料和数据到我手里我都可以公开,什么样的结论我得出了就可以说出来,我完全诉诸于读者的天生良知和基本智慧,用事实来证实结论,我相信真相的力量。韦刚先生却做不到。

韦刚先生说我“情绪化”,岂敢岂敢。我说过什么人是“披着袈裟的狼”了吗?在西藏问题上血口喷人地谩骂,几乎是中国政府最高领导和大小发言人一以贯之的做法,铺天盖地气势浩大,这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相反,几十年来,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的领导层及其代表,从不恶语相向,始终希望能在下一次对话大门打开的时候,有一个比较和谐的气氛。韦刚先生,摸摸你的良心,你们骂达赖喇嘛尊者骂成什么样子了!韦刚先生和“旅美学人”的对话,说的是“西藏问题”,说“西藏问题”实际上就是“美国问题”,在对我的答复中却变换成“那篇文章的主题是谈中美关系中的‘达赖喇嘛问题’”。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根据中国政府的什么宣传纲领作出的调整?

至于“Tibet”这个概念,韦刚先生说得对,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必须首先搞清的概念。可惜,在这个问题上,最一团混水、思想力度最弱、说话最吞吞吐吐不知所云的,就是中国政府和受它制约的国内学者。国际学术界几乎在每一本大部头著作中,都要说明“Tibet”是指民族和文化概念,还是政治和行政概念,或者包括全部这些概念。西藏的概念到底是什么,最不愿意让中国民众了解历史真相的,是中国政府。韦刚先生怎么好意思指责别人“把四川、青海藏区发生的事搅在‘西藏’这个锅里混炒,结果是越炒越糊”。韦刚先生说清代“创制出了‘西藏’这个省的名称”,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西藏”是一个名称,还是说“西藏”是一个省?搞学术研究的,千万不要玩弄语言的模糊度,那会弄巧成拙的。


韦刚先生出生在四川省甘孜州,是一位康巴人。照韦刚先生的说法,韦刚先生的家乡和西藏在政治上是没有关系的。韦刚先生是不是想说,既然康和西藏早就分治,在政治上早就没有关系了,四川、青海藏区发生的事就不能搅在“西藏”这个锅里“混炒”?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不搅在一起混炒,中共在康区和安多的“民主改革”就和“西藏”没有关系了?康区和安多发生的事情,就不是“西藏问题”的源头了?韦刚先生,这不是一个政治上或者行政上的划分就能撇清关系的。这要看事实,看历史上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要具体一点说When, Where, Who, What and Why。韦刚先生习惯干部序列里的表达,用大词很流利,一说到具体而言的5W,就避开了。

如果如韦刚先生说的,康区和安多“这些藏人生活地区的行政和政策从元代起至今就与西藏不一样”,就要把中国政府在西藏周边四省的国家罪行从西藏问题中撇开,谈西藏问题就只谈发生在西藏自治区的事情,那么,韦刚先生一定不会不知道,当年四省藏民在中国的“民主改革”逼迫下绝地求生而暴动,以及后来四川理塘商人贡保扎西整合反抗力量成立四水六岗,再后来美国中情局协助训练的木斯塘反抗武装,可以说绝大部分是康区和安多人。美国中情局训练而空投在藏地的第一批人,理塘阿塔和洛泽,曾经到拉萨求见达赖喇嘛,转达CIA方面的要求,要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主动提出援助,被达赖喇嘛的侍卫长帕拉拒绝,他们二人只在达赖喇嘛流亡印度途中才见到他。CIA空投的武器是给以康巴为主的四水六岗,不是给已经换上了解放军军装的藏军。那么,他们也应该和西藏没有关系的了。那么,为什么韦刚先生一开始就说美国制造了“西藏问题”而不说美国制造了“康巴问题”?

事实上,从清末赵尔丰,到中共“民主改革”,藏民族苦难最深重的,就在韦刚先生的家乡。你不能说这些地方早就和西藏分治,统治者就有了在这些地方做任何事情的合法性和正当性,在这些地方发生的国家罪行就不是罪行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人,戕害人类罪都是一种最不应原谅的罪行,无论什么“国际环境、国内政治和人事变化”都不是这类罪行的借口。韦刚先生说现在对“弯路”的总结和自省铺天盖地了,好啊,你们藏学研究中心当代研究所出了几本书来总结和自省发生在藏区的国家罪行?对西藏三区“平叛扩大化”和大饥荒中的死亡人数公布官方数据了吗? 对平叛的过程、参战的军种、战争的目的和后果做出了学术性的分析和研究吗?根据中国官方各种资料里透露的信息,1956年到1962年,短短几年里藏民族的生命损失就达几十万,贵研究所的总结应该和这个份量相称才是。

说到“农奴制”,韦刚先生提到了戈德斯坦教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中共宣传西藏的“农奴制”是从决心要在西藏搞“民主改革”开始的。那时候,西藏到底是什么历史和社会状况,连毛泽东都不知道,还要下面赶紧找材料。1959年3月”拉萨事件”发生之后,4月7日毛泽东才给汪锋写信询问西藏的情况,4月到5月间新华社《内部参考》才刊登了几篇文章,介绍西藏、甘肃和四川藏区概况,这些报导至今未向民众公开。几十年来,中国政府的宣传机器一直全马力全天候开足,让“农奴制”在中国人心里“深入人心”。在国际学术界,西藏的历史社会状态还多有争论。网上有篇文章“我们村的农奴们”就是根据戈德斯坦教授的的一篇文章写的,其中提到了对这个问题的争论。被中国政府最器重的戈德斯坦教授,他的书只有几本书被翻译成中文在国内出版。请问《西藏现代史·喇嘛帝国的覆灭》是100%忠实原文的译本吗?

韦刚先生在文章中提到了戈德斯坦为扎西次仁写的传记,为什么不提这本传记翻译出版中作的关键性删改?我恰好写过一篇文章,对明镜出版社出版和藏学出版社的两个中文版做过一点比较(“被修改的生命史” )。

 还是那句话,文章千古事,如果你是个学者,那就得像一个学者。做研究,要有资料,在资料面前,要诚实,要老实,不要不顾事实。

韦刚先生和我,现在都是研究者。我希望大家都知道,我和韦刚先生的争论,nothing personal,不是个人的意气之争,也不受任何地方“政治正确”的制约。我不在乎看了以后谁高兴谁不高兴,我只在意历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们对历史上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懵懵懂懂不知所以,或者遮遮掩掩不敢面对,那么多人的生命消失,那么多人的命运颠沛我们都不放在心上,那么我们脚下“国家利益”的道德高地又有什么意义?





2011年5月24日星期二

洗不干净的血手——发生在藏区的国家罪行

已离任的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侨务领事仁真洛色(韦刚)先生最近发表了一篇近二万字的长文,和一位“旅美学人”谈西藏问题(“旅美学人:与藏族外交官谈西藏问题与中美关系”共识网: http://goo.gl/ayEfu )这是一篇典型的对内宣传文章,谈西藏问题的历史却完全不顾历史事实,读来给人以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是中国文革年代的作品。这样的宣传文字,只有在一个封闭的,只允许单一信息来源,严密镇压一切反对意见的地方,才有忽悠民众以一时的作用。这种文章是经不起讨论的。只要有人出来质疑讨论,那篇洋洋洒洒的文字立刻漏洞百出。

“西藏问题”是美国制造的吗?
韦刚先生开篇就借“国内许多学者”的口说,“所谓‘西藏问题’实际上就是‘美国问题’。”他说美国中情局在1949年后涉入分裂西藏活动,指挥和策动藏区叛乱,等等,造成了今日之“西藏问题”。他的结论是,“如果没有美国等外国势力插手,中国西藏的当代历史进程的确会完全不同”,“如果美国就此放弃插手‘西藏问题’,‘西藏问题’也许就不会陷入今天这样的僵局”。

韦刚先生提到了拉莫次仁的藏文回忆录和美国中情局人员公开出版的回忆。研究西藏现代史的人都知道,拉莫次仁是达赖喇嘛二哥嘉乐顿珠的助手。于是,这段有关西藏问题历史的说法,似乎是来自于达赖喇嘛方面的人和美国中情局的内部人员,确乎是可靠的史实了。韦刚先生在这里忽略了一切细节,不动声色地使用了一个老套的宣传技巧:倒果为因。

今日西藏问题,来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发生在藏区的事变。这些事变到底是怎么引起的,发生了什么,影响了多少人的生命和家庭,至今在中国是讳莫如深的秘密。国内的当事人和学者,是不能自由而公开地讨论这些事变的。如此禁忌必有欲图掩盖之事。韦刚先生既要把中国在西藏的麻烦推给美国,又要继续掩盖半个世纪前发生的事变,就只能半遮半掩,直接跳向结论。他不能让读者停下来思考,不能让读者有问一个为什么的机会。他说,“美国中情局在1949年后涉入分裂西藏活动”。这“1949年后”到底是什么时候?中情局又是怎样“涉入”的?他为什么不说得稍微具体一点,为什么不提另一个现代藏史上更重要的年份,1956年呢?

事实上,1949年前后的西藏,还处于封闭状态的最后阶段,英国已经在1947年印度独立后退出了印度次大陆,而美国对西藏内部的状况以及即将到来的变故,还处于几乎一无所知的状态。解放军占领藏区以前,最早对即将到来的藏地变故发出警讯的,是康区的商人邦达仓家族,也就是韦刚先生的四川甘孜同乡藏人。他们委托在四川的英国传教士乔治·帕特森前往印度噶伦堡,向印度和英美发出中国将占领四川藏区并入侵西藏的警讯。印度政府排斥帕特森的警讯,坚称中国政府会和西藏政府谈判,达成和平的协议而不会入侵西藏。他们甚至一度要把“危言耸听”的帕特森赶出印度去。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不可能对西藏事务采取任何行动。韦刚先生说的“1949年后”,如果包括1949年,那就是无中生有。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以后,世界进入了东西方两大阵营的冷战时代,美国中情局人员产生了在西藏搜索情报的需求,也愿意帮助藏人。可是,在他们的概念里,帮助藏人只能是通过西藏政府,而这就需要西藏政府自己要求帮助,至少是愿意接受帮助,但他们对此长久没有肯定的结论。美国中情局通过达赖喇嘛的哥哥向西藏政府传达的信息是,如果中国入侵西藏,达赖喇嘛可以选择流亡,美国将为流亡的达赖喇嘛提供生活等帮助。而年轻的达赖喇嘛刚刚接受了西藏政治权力,不到迫不得已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子民。在解放军即将占领拉萨前,他率领官员和近亲,前往藏印边境的亚东避难。达赖喇嘛的哥哥为了他的安危,竭力劝说他出走流亡,而他在自己的经师和三大寺的劝说下,决定返回拉萨。 在张经武经印度来亚东见到达赖喇嘛以前,达赖喇嘛就作出了返回拉萨的决定。

达赖喇嘛返回拉萨后,为了安定局面,为了让高原雪国免于刀兵之灾,忍辱负重,和解放军及中共西藏工委的官员合作。1954年,他和班禅喇嘛应邀率领西藏僧俗两界的众多人士,访问北京和中国内地城市。毛泽东多次向达赖喇嘛承诺,中国政府到西藏来“只是”为了帮助西藏,西藏将来还可以打出自己的旗帜,中国在西藏的任何变革,都要在西藏方面自己愿意的前提下才展开。直到1955年达赖喇嘛启程返回拉萨的时候,达赖喇嘛仍对中国帮助西藏的物质进步抱有很大希望。这就是有些西方藏学家所说的“中国和西藏的蜜月时期”。

显然,在西藏被占领的最初几年里,美国中情局对西藏事务即使想做些什么也做不到,因为那时期的西藏政府,根本不愿意中情局插手做任何事情。韦刚先生用“1949年后”的说法,把这个阶段一笔带过,不提美国中情局正式开始西藏作业的时间点,正是要掩盖这一变化的原因,那就是1955-1956年藏区的重大变故。

就在达赖喇嘛一行返回拉萨的一路上,事情似乎和前一年去北京的时候不一样了,以至于1956年达赖喇嘛争取到印度去参加佛祖涅磐2500年朝圣的时候,就想留在印度不归。他想流亡的愿望惊动了中国,周恩来与贺龙在出访和归途中两次特地途径印度,动员尼赫鲁一起,说服达赖喇嘛回拉萨。也就是在一时期,美国中情局和藏人武装取得联系,开始在西藏的作业。那么,这1955-1956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1955-1956年间,中国在四川、青海、甘肃和云南藏区,展开“民主改革”和合作化运动。这一运动是完全按照汉地土改的动员方式进行的。以政府和解放军武力作为后盾,在四省藏区开展“群众斗争”,批斗部落领袖和寺庙高僧,没收土地和寺庙财产,侮辱藏人的僧俗领袖,强行收缴藏人自有的武器。这些做法,是藏人所无法接受的。特别是毁寺灭佛、侮辱僧侣和没收武器,把藏人逼到了忍无可忍只有反抗的绝地。于是,各地藏人纷纷暴动。

就在韦刚先生的家乡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1956215日色达暴动,打响藏人反抗第一枪,225日白玉暴动,28日理塘暴动,29日新龙暴动,32日德格暴动,5日雅江暴动,20日乡城暴动,21日巴塘暴动。到三月底,全州18个县45个乡藏民暴动达16,000人。四川省阿坝藏族自治州,1956年春天也纷纷发生暴动。甘肃南部的拉卜楞(夏河)在68日暴动,划归西藏的昌都从7月起发生暴动。《新中国国防大事记》记录,1956年四川43个县参加暴动人数达十万以上。青海省1958年起的暴动人数超过十三万。

1955-1956年开始的“民主改革”以及藏人的反抗暴动,都是发生在四省藏区,这些地方在行政上已不属于拉萨的西藏政府管辖,但是寺庙和民众还是认达赖喇嘛为最高领袖。所以,作为名义上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和西藏的最高领导,达赖喇嘛无法阻止四省藏区的“民主改革”。四省藏区的反抗,一开始是各地自行其是,没有统一的组织和领导,反抗藏人向拉萨政府呼吁,却得不到拉萨政府的支持和帮助。达赖喇嘛向毛泽东和中央政府写信表示关切和焦虑,却得不到回音。

至今已经公开的档案、文件、回忆录和海内外藏史学者的研究,已经确认了无数证据,可以证明1955-1956年开始的藏区暴动,是中共在四省藏区的“民主改革”逼迫下发生的。“民主改革”是因,藏人暴动是果。这些暴动遭到中共严酷镇压。1957年“中央三月指示”明确说:“只要向上层表示江东要坚决改,就要打,建筑在大打上,仗越打得大,越打得彻底,越好,这条一点都不能放松。”,至于“政治争取”,也就是“劝降”,“三月指示”说:“打一些好仗,才能争取。”(《四川民族地区民主改革资料集》28页)

于是“改革”渐渐蔓延成一场战争,是导致1959年达赖喇嘛出走的主要原因,也是当代西藏问题的起因。藏区的“民主改革”是西藏问题的源头。所以,1955-1956年的时间点,是了解和理解西藏问题的关键点。韦刚先生在年份上打马虎眼的正是这个时间点,而欲图掩盖的,就是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

藏区遭受“民主改革”和藏人被迫反抗,以及理塘长青春科尔寺、巴塘康宁寺、乡城桑披寺被解放军空军轰炸的消息,通过印藏间商人的传统商路传到印度,美国中情局获得这一信息后,仍然迟迟无法向反抗藏人提供帮助,因为他们必须确定一个接受帮助的对象,而且这个对象得自己要求外界的帮助。他们希望西藏政府明确表示藏人需要帮助。可是,达赖喇嘛和拉萨政府仍然在极其困难的状态下维持着和驻藏解放军及中共西藏工委的合作,不能向四省藏区的反抗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更不能接受来自美国中情局的援助。


四省藏区的反抗暴动,遭到了中国军队的残酷镇压,从而蔓延成一场战争。在理塘商人贡保扎西整合部分反抗藏人,组成了四水六岗卫教军以后,美国中情局才找到了提供帮助的对象。而中情局在西藏的作业,一是情报收集,二是帮助藏人获得游击战的战术和一些武器。第一批接受中情局训练的六位藏人,全部是四川省理塘藏人,他们到达塞班岛接受训练的时候,已经是195612月了,这时候,解放军在四川藏区的第一波大规模军事行动已经基本结束。

可以确定的史实是,当年藏人的反抗,根本不是美国中情局策划和组织的,而是中共在四省藏区的“民主改革”逼迫引发的。是藏人的反抗暴动起来以后,中情局才有机会提供训练和武器帮助。韦刚先生故意倒因为果。


“西藏的当代历史进程”中发生了什么
韦刚先生说,“如果没有美国等外国势力插手,中国西藏的当代历史进程的确会完全不同”, “是否有美国的资助和扶持,直接关系到达赖喇嘛和他领导的政治团体在国际上的露面程度及政治生存”。韦刚先生想说的是,当代西藏问题是由于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的存在,而这种存在是美国等外国势力插手才形成的,没有美国的资助和扶持,就没有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在国际上的生存,就没有当代国际政治中的西藏问题了。

这一说法,只能忽悠封闭环境下的国内民众,经不起对具体内容的细节考察。对“西藏当代历史进程”的考察,应该包括境内和境外的藏人。

1959年以后,中国政府完全控制了西藏三区,全面实行“民主改革”。韦刚先生大概也不会不同意,那是“没有美国等外国势力插手”的。那么,“西藏的当代历史进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有些什么是“的确会完全不同的”呢?

1959年后的西藏自治区和周边四省藏区,通过“民主改革”完全破坏了藏区的社会结构,同时进入了合作化。

韦刚先生的故乡甘孜藏族自治州原有540座寺院,在被称为“民主改革”的藏区社会改造期间,除了7座之外,其余悉被被关闭、拆除、毁坏。寺院中的财富统统“不翼而飞”。以德格八邦寺为例,“据1958年‘四反’时统计,八邦寺重要文物,有大型镀金菩萨7尊,各类红、黄铜菩萨9835尊,较珍贵的唐嘎10150幅,各种经书32400余部,印版129845块,其它佛3000余套。”经过“民改”之后,“1987年(德格)县宗教局统计, 全县57座寺庙(不含格萨尔纪念堂) 主要文物有唐嘎2402幅,塑像2128尊,其它各种佛事用具,经书30316()。”(《德格县志》420页)

再看建于1560年的四川石渠县嘎依寺:“经堂楼上珍藏15尊纯金小佛像, 114个铜质键金佛像, 8个佛塔, 800余卷经书。”(《石渠县志》471页)
 请教韦刚先生,八邦寺的近万座佛像、12多万块印版、3万多部经书到哪里去了?  嘎依寺的15尊纯金小佛像现在哪里?甘孜未在“保留寺院”之列的503座寺院中,曾有多少金银铜佛像和法器?下落如何?

除了寺院财富之外,民间财富也没能逃脱。仅在色达牧区,“(195912月)县工委对前段时间没收的财产进行总结: 16759头, 马929匹, 羊6877只,黄金23两,金粉10两,银元33354元,银宝167个,银器833件,人民币11460元,珠宝50斤零9162颗,外币6240元,藏洋6756元,手表4只,酥油10638斤,奶渣2614斤,茶叶26730斤,粮食61986斤,牛、羊皮7307张,各种服装19824件,帐篷25顶,生活用具2553件。”(《色达县志》11页)

在藏区“没收的金银珠宝按照规定上缴国库”(《道孚县志》327页)。那么,我以一个独立民间研究者的身份,谦卑地请教外交官韦刚先生和不具名的政治学教授:在这段武力逼迫的“西藏当代历史进程”中,整个藏民族被“上缴国库”的金银珠宝到底有多少?价值几何?

“当代进程”的结果,藏民族被强行纳入中共体制,大规模地掠夺财产导致了藏民族的集体贫困。在“合作化”和“大办食堂”时,青海果洛的牧民每户“留一顶牛毛帐房、一口锅、一把勺子、一把茶壶、一个糌粑箱、一个‘酷毛’(烧火吹风用)和一人一个碗,其余东西一律收缴到大队库房。”(《果洛见闻与回忆》116页)

紧随“民改”的是粮食高征收和统购统销。

新龙县1957-1960粮食征购数据

年份
总产
(万斤)
比上年增/减比例
征购总数
(万斤)
增加比例
1957
779

74.57

1958
887 
13.9%
86
 15.3%
1959
1095
23.4%
126.89
 47.5%
1960
950
减少14%
239.64
 88.9%
来源:《新龙县志》170

若尔盖县部分年度粮食征购数量
  
年份
总产量(合计)
征购(合计)
征购量占产量比例
增加比例
1955

550.5(百公斤)


1957

1106.5

101%
1958
311.0(万公斤)
2767
8.9%
150.1%
1960
695.5
11530.5
16.58%
316.7%
1962
749
15177.5
20.26%
31.6%
来源:《若尔盖县志》256398

如此高征收势必造成饥荒。在历史上,藏区遇到自然灾害造成食品短缺的时候,有特殊的救助系统,这就是遍布藏地的寺庙。藏人在丰年有盈余的时候,都主动地把盈余的食品和财富捐献给寺庙,由于高原气候因素,寺庙能够长期保存这些粮食和财富,在遇到灾荒的时候用于救助。但是,在藏区“平叛”镇压以后发生大饥荒的时候,大多寺庙已经被捣毁,存粮已经被没收运走,原有的救助系统已经不存在。在交通困难,人烟稀少的藏区,藏民得不到救助,没有其他粮食来源,结果可想而知。

藏区大饥荒是我研究中最困难、资料最少的一部分。国内研究大饥荒的学者们通常使用政府公布的人口数据,可是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藏区人口数据极其混乱,公开发表的数据和内部掌握的数据相差极大,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的人口数据至少被修改了三次,每修改一次,人口基数就随之减少,用来掩盖镇压和大饥荒造成的大幅度人口下降。因此,通过人口数据来研究藏区饥荒十分困难,最多只能做到局部地区的研究。不知领事和教授就此是否能赐教? 请不要给我1953年到1990年藏人人口增长数据。整体的人口增长并不等于特定地区、特定时间内的人口持续增长,但却会掩盖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由于某种历史事件导致的人口猛然下降,这是高中生都懂的常识。

以国家权力掠夺一个民族的财产被冠以“民主改革”的美名,保卫家园却被扣上“武装叛乱”的罪名,被大批正规军用现代武器镇压。我根据国内公开出版的资料中统计出,1956-1962年,在西藏三区无数次“平叛”战斗中被“歼灭”(死伤俘降)的藏人数据:346千。这仅仅是不完全统计。这个数字包括被迫逃离家园的男女老幼,但不包括后来在“防叛”中,按照总人口一定比例被捕、被关押或死于监禁的藏人。卫藏地区抓捕比例为总人口的2%;青海被捕人数高达10%-15%,部分地区,如果洛州班玛县,1961年该县复查71个案件,其中68人是“已决犯”,也就是“先杀后查”。1981年该县复查1958年的“平叛扩大化”案件时,复查了1565人(没有说明复查人数是否与当年捕办人数相同),除了140人维持原判,其他全部“平反改正”。1565人是什么概念? 1955年班玛县藏族人口为9270人,1958年该县捕办人数至少为1955年总人口的16.9%(《班玛县志》279页)如果加上人数不明的战场死亡人数,可以说1958年该县至少有接近20%左右的人口被杀被关,差不多是平均每家一人,这就是所谓“民主改革”。

在官方正史中,1956-1962年中共在西藏三区对藏人的滥杀被称为“平叛扩大化”。“扩大”到什么程度?上世纪80年代初,邓小平批准对青海藏区的“平叛扩大化”平反,玉树州的平反率为98.52%,果洛州为83.6%,黄南州为71.64%。在没有发生“叛乱”的海西州,当地干部制造了一个无中生有的案件,导致11975人被捕,后来该案被宣布为假案,平反率就是100%。韦刚外交官和不具名教授是否能提供一个我无法查找的数据:平反之时,有多少人活着走出了监狱?

如此“历史进程”,当代任何一个文明国家都会尽一切力量避免;而被强加给如此“历史进程”的民族,于走投无路之时不得不寻求外援以自救,此乃天经地义。

藏民族在中共统治之下经历的苦难,到了危及民族生存的极其危难的地步。在那些年里,藏区有多少财富流失,有多少藏人死于“平叛扩大化”和随后到来惨绝人寰的大饥馑。这是藏民族历史上罕见的大灾难,是中共在藏区的反人类罪行造成的,是一种国家罪行。连中共的干部自己都承认,中共在土改和民主改革中犯下了“极左”和“扩大化”的错误,承认了大饥荒。韦刚先生和教授先生居然视而不见,到今天还要倒打一耙,相帮洗干净国家罪行的血手。在族人的苦难面前,韦刚先生难道连一点恻隐之心也没有?


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对藏民族现代化的贡献
韦刚先生说,“1970年代,美国出于对抗苏联的战略利益,与中国建立了友好关 系,取消了对达赖喇嘛的资助和扶持,达赖喇嘛和他的政治集团立即陷入空前的国际困境和生计危机。所以那个时候达赖喇嘛就向中国政府提出了回国要求,中国政 府不计前嫌欢迎达赖回归,从此也就有了中国政府与达赖私人代表的‘接触商谈’。” 如此不顾事实的编造,实在是一种欺世行为。

19593月,达赖喇嘛流亡印度以后,发生了藏民族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流亡迁徙。来自西藏三区,包括后来的西藏自治区及其周边四省的几十万藏人,包括老人、妇女和婴儿,抛弃家乡的一切,徒步翻越世界屋脊,追随达赖喇嘛。这一迁徙潮,没有任何人鼓动,没有任何组织,也没有得到任何外界援助,完全是藏族民众自发的逃难。他们想逃避的,就是中共的外族的血腥占领和统治。讲得具体一点,就是中共的“民主改革”。

在这一逃亡潮中,不知有多少人在途中失去生命,也不知有多少人在到达印度以后,由于地理、气候、饥饿、劳累、疾病而死亡。达赖喇嘛到达印度后,立足未稳就面临着照顾流亡族人的艰难任务。通过达赖喇嘛的努力,流亡藏人先是在筑路营,后来是在农业定居点,渐渐地安居下来。也是通过达赖喇嘛的努力,取得了全世界民间人士和组织的同情与援助。印度政府承诺建立专为藏人学童的学校。流亡社区建立了照顾藏童的西藏儿童村。寺庙、医院、学校和致力于自给自足的手工业合作社渐渐建立起来。藏传佛教四大流派的所有最高上师几乎全部流亡境外,藏传佛教从此开启了走向世界的新时代。经过几十年的努力,达赖喇嘛带领下的西藏流亡社区,成为人类史上组织最为良好的和平的政治流亡社区,在当代世界史上有口皆碑。

回顾半个世纪前,藏人流亡初期,曾经经历了非常困难的时期。由于物质和精神上的艰难困苦,很多藏人没能坚持下来,永远倒在了异国他乡。幸亏他们有他们的精神领袖,始终不移地教导他们,我们必须怀着佛教慈悲和智慧的理念,坚持佛法的教导,坚持生命的智慧,坚持在佛教诞生的地方生存下去。在流亡初期,年轻的达赖喇嘛就告诫流亡的族人,我们是难民,一年两年里我们不可能回到家乡,我们要做好安居的准备。他要族人种树,要族人建设这块流亡之地,要开展教育,要自给自足。我走过印度的很多流亡藏人定居点,到处看到藏童的学校。很多藏童来自非常贫困而偏僻的游牧家庭,是达赖喇嘛派人到他们家里,告诉孩子的父母家长,要把孩子送到学校,接受现代教育。

与此同时,达赖喇嘛从一开始就看到,并且一再劝告流亡族人,旧时的西藏并不完美。藏文明在现代世界的生存和发展,一定离不开改革,离不开良好的社会制度,离不开文明和科学技术。而这一切,需要长期的努力建设。流亡藏人社区在弘扬佛教,保留丰富多彩的藏文化遗产的同时,很早就开始了政治制度的改革和建设。他们在达赖喇嘛指导下通过了宪章,明确了民主制度的建设方向。在分散于世界各地的流亡社区之间一步一步建立起当代开明政治制度的同时,藏民族历史上破天荒开始民主选举。第一任民选的首席部长桑东仁波切是一位德高望重,受到世界普遍尊重的高僧大德。他连任期满,今年又一次大选,经过竞选,选出了一个在印度流亡藏人社区出生,在流亡藏童学校开蒙,在美国哈佛大学深造,获得博士学位的年轻法学家洛桑森格。与此同时,达赖喇嘛宣布政治上退休,不再过问流亡藏人的政治事务。达赖喇嘛的退休和新噶伦的选举,标志着藏人政治制度现代化的长足进步。这是多么值得藏人骄傲的成果。流亡藏人得到全世界的尊重和赞扬,一点也不奇怪。

流亡藏人的成就,是半个世纪奋斗的结果,也是达赖喇嘛从流亡一开始就为族人指出的道路。全世界为达赖喇嘛的和平理念所感动,为流亡藏人的处境所感动,为流亡藏人提供了帮助,提供帮助的大多是民间组织和人士,其中包括来自台湾、东南亚和旅居欧美的汉人。我在访问过的流亡藏人定居点都看到外界提供修建的房屋设施,很多是个人捐助的规模非常小的援助项目,例如一个厨房,一套供水设备,一个教室等等。把流亡藏人今日之成就,说成是美国的策划与支持,那就太小看藏民族了。韦刚先生作为藏人后代,何以不顾事实,如此贬低自己的民族?

就在流亡藏人经过十几年奋斗处境渐渐好转的时候,经过了文革的中国领导人胡耀邦等,意识到了中国政府在西藏犯下的严重错误。这些领导人自己在文革中都吃过了冤假错案的苦头,现在终于对别人产生了恻隐之心,第一次用反省的眼光来看中国政府的政策。于是就有了几次西藏工作会议,就有了胡耀邦等领导亲自前往拉萨考察,有了西藏工作的纠偏。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政府派人秘密联系在香港居住的达赖喇嘛二哥嘉乐顿珠,邀请达赖喇嘛自己或者派代表回藏区视察,并且传达邓小平的邀请,“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

嘉乐顿珠前往达兰萨拉向达赖喇嘛汇报中国领导人的邀请,达赖喇嘛经过思考,同意让嘉乐顿珠率一个小组,回藏区亲眼看看,这些年里藏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后又陆续派出了三个代表团。

达赖喇嘛的代表团先是在周边省份藏区考察,然后到拉萨。在代表团到来之前,中国的干部们还想着要做群众的思想工作,劝告群众不要向“奴隶主”的代表团吐唾沫扔石头。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代表团所到之处,藏人民众聚集,纷纷向达赖喇嘛的代表表达他们的思念和祝福,倾诉在中共统治下的苦难和冤屈。而境内藏人几十年苦难后的悲惨境况,也让代表团震惊万分,悲愤难忍。中共意识到这样做对他们的统治合法性的风险,于是中断了“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的进程。

这一段史实,当事人和亲历者还在,还留下了很多回忆与叙述,有照片为证。韦刚先生竟然把事情倒过来说。如此指鹿为马,还像一个正派人的作为吗?外交官和教授的“讨论” 虽然“出口转内销”,仍然不过是一种宣传。这种“讨论”只能拿到国内去忽悠,在国际学术界是拿不出手的。所以,“国际涉藏宣传”始终达不到中宣部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原因很简单:罔顾事实、编造历史的宣传经不起质疑。


韦刚先生和旅美学人的对话,通篇充斥着这样的指鹿为马,颠倒因果。这种中宣部产物的致命点,是藐视读者的基本良知和智慧,于是表现出绝对愚蠢的傲慢。这位旅美学人有一段话:

1989年天安门事件发生后,我刚好在北京。一边近距离观察事态,一边也不断收听美国之音的事态动向广播。美国之音的报道总让人感到事态非常严峻,待 在北京非常危险。在美国的亲友也来电催我返回。但身处北京的我,却感到北京的人们生活一切如常,大街小巷其实很平静。政治上也没有觉得会发生什么大规模的 政治转向或大清洗,大专院校中参与上街游行的师生也很快恢复正常上课,我感觉没有任何必要离开北京,后来整个暑假下来的确也平安无事。”


别忘了,经历了1989年天安门事件的人,大多还活着,还没有忘记。怪不得他连大名也不敢亮出来。就西藏问题的起源和发展,我愿意与教授先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在任何媒体上讨论,唯一的条件是:讨论必须公开,发表也不可修改。


至于中共的前外交官韦刚先生,以藏人后代的身份来谈论西藏问题,虽然更有利于宣传工作的效果,却应该记得我们汉人有句话:“文章千古事”。写出来就是白纸黑字,就是历史,不仅今人会读,后人也会读的。所以,开口之时不要突破道德底线,最好还是顾及基本事实。否则,你现在何以面对自己乡亲父老的冤魂,将来又何以面对自由的藏民族?


















2011年5月18日星期三

“民主改革”与青海省兴海县藏民暴动


兴海县位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西部,东西宽118.75公里,南北长159.5公里, 总面积12100 平方公里。东与贵南、同德县隔黄河相望,北与共和县接壤,西与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兰县毗邻,南与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玛沁县相连。地理座标北纬35°35',东经99°59'。鄂拉山耸立于西北,西南为布尔汗达山余脉,南部为阿尼玛卿山,境内山盆并列,山川相峙,而黄河则是劈山开道越境而过,大河坝河、由什安河纵横其境, 形成独特的草原牧场。

大跃进与农牧业合作化
1956年,青海省委书记高峰在中共青海省第二次代表大会上作工作报告,要求“于1957年粮食总产量达到1,754,921,035市斤, 较1955年增长49%; 油料作物总产量达到96,375,505市斤,较1955年增长73%。”还要求1957年增加水浇地213.4万亩,即增长171%。”(《民族宗教工作文件汇集》,189页)
这样的农业出产高指标现象,当时在全国各地都出现过。事实上,粮食和油料在两年中有如此大的增长幅度是违背自然,根本不可能。农业总产量的增长,一是通过单位面积产量的增长,常识告诉我们这种增长只能是渐进而有限的;二是通过开垦荒地,但是青海的高原地理和气候,宜农荒地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多,而且新开荒地在初始几年中的出产十分有限,有时亩产仅够种子。事实上,中共建政后对青海进行的几次大规模移民垦荒,除了劳改农场以外,基本以失败告终。“这种失败局面,持续时间之长,范围之广,破坏之大,在青海农业发展史上都是空前的。”( 冯浩华: 《对青海移民与垦荒的历史考察》)
但是,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下,各地干部纷纷夸大农业出产量,政府随之水涨船高地下达对农业的征购指标。1957223日,高峰在州、县委书记会议上对1956年度总结报告中,派下的指标是:“1957年的粮食总产量较1956年增加2亿斤,油料增加123万斤,生猪达到236,400头。”(《民族宗教工作文件汇集》248页)
这样的征购,无异于杀鸡取卵,直接危及当地民众的生存,不难想象会遭到层层抵制,当局则用政治运动的方式来应对。195829日,国家民委主任汪峰在第一届全国人大民族委员会第五次扩大会议上做“关于在少数民族中进行整风和社会主义教育问题的报告”,明确提出这次社教是“整风和批评地方民族主义的斗争”。地方闻风而动,到了4月,兴海县就开展“诉苦斗争”,“召开了130多次诉苦大会,6万多人次参加,诉苦2万多人次,所有牧主、头人、宗教上层人物均被批斗”,还把217名宗教人员关起来“集训”。当时全县总人口不过16572人,也就是说,平均每个人至少参加了3次,除去病人、儿童等,每人参加的次数就更多了。
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19585月,青海海南州宣布实现了“全州牧业合作化”,涵盖全州86.03%的牧户。一个多月之后,海南州包括兴海在内的三个县藏民就开始暴动。
牧民为什么反对公社化?
有关藏区合作化之前,牧民生活状况的资料不多,目前所见的,大多数只是政治宣传,缺少确实的数据。好在1956年,全国人大民族委员会和国务院民族事务委员会曾组织过大规模调查,1958年,国务院民委和中国社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为了编写《少数民族简史》等三套丛书,又做了一次调查。有关青海藏区的资料,收集在《青海省藏区蒙古族社会历史调查》一书中,于1985年出版。提供了海南自治州兴海县上阿曲乎部落在1949年到1955年之间的一些数据。这个上阿曲乎部落19561月成立了“灯塔牧业生产合作社”,是青海省第一个成立牧业生产合作社。1955年的数据恰好说明了这个部落在合作化之前6年的发展状况,为我们理解藏民为什么反对合作化提供了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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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表可见,从1949年到1955年之间,上阿曲乎部落的人口和财富都在增加,而且贫富差距缩小,呈现出“两头小,中间大”的趋势,如果照此趋势发展,可以预见,“多畜户”和“贫苦牧民”将渐渐减少,“中等牧民”逐渐增加。可是,合作化运动改变了这个发展方向。
牧民为什么反对公社化?公开的资料里,没有说明牧民是以什么样的条件加入“牧业生产合作”的,但是,从1959530日,青海省委就牧区的各种问题发出了一连串指示。其中有一份“关于牧业区牲畜入社问题的指示”,从中可以看出,牧民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合作社:
公社化初期,我们对牧业区的经济特点和处理牲畜入社问题的重要意义认识不足,不适当地采取了不分阶层、不论牲畜多少,一律无代价入社的办法,入社后又忽视了生产队的所有制和‘按劳分配’原则,加之牧业区大多数地区只经过几个月初级合作化过程,个别地区刚办起高级合作社就转为人民公社,以致许多群众误认为‘牲畜都成了公家的’,他们是给公家‘当牧工’,因而不爱护牲畜,丢了不找,病了不治,死了不剥皮。”
也就是说,至少在1958年,牧民入社是“无代价”的,所有牲畜必须无偿交给合作社统一管理。这份“指示”规定,要将牧民和牧主、富牧的牲畜折价入社。但折的价却是分期归还,而且是“每年从公社的纯收入中,抽出20-30%偿还价款,先少后多”,规定的利率牧民是4%,牧主、富牧的年息为千分之五。这样的入社条件,如果听凭自愿,即使是对那些正在朝“富牧”发展的“贫苦牧民”,恐怕也没有吸引力。
除此之外,19585月就实现合作化,但是一年后才规定给牧民分配每户12头奶牛作为“自留畜”,以便牧民们能够吃上奶子和酥油。“指示”根据调查,认为“要保证奶子、酥油、曲拉的正常需要,最少每两口人一头奶牛。以往一般中等牧户稍高于这个水平,贫苦牧民只有奶牛虽少,但算上租入奶牛,一般也能接近这个水平。”于是就按照这个“贫苦牧民”的最低标准来分配“自留畜”。而事实上根据1955年阿曲乎部落的数据,合作化前连“贫苦牧民”人均都有3头牛。
那几年正是“一平二调”高潮时期,劳动力和产品随意抽调,“关于牧业区人民公社生产队、小队的管理体制和经营管理中几个问题的指示”中以一个牧业大队为例,19591月到5月,即抽调57%的牧业劳力去进行农业生产,加上其他原因,“公社化以来即死亡大畜5,324头,幼畜成活率仅38%。”完全体现不出任何“优越性”。一方面“自留畜”是最低标准,另一方面国家控制牧民的粮食供应,加上掠夺性征购,牧民反对公社化是十分正常的。然而,这些反对公社化的牧民却变成了“叛匪”。

“饥民”还是“叛匪”?
根据《兴海县志》的记载,1958620 日, 隆务龙、汪什代海、玛积雪山地区牧民因拒缴枪械发生暴动。729 日, 解放军步兵第402团司令部奉命进驻兴海开展“平叛”。玛积雪山地区19545月才有第一个工作团进入,被认为是青海省最后一个被“解放”的地区。仅仅4年之后,这个地区就开始合作化和收缴武器。
据《兴海县志》记载,19587月兴海藏民暴动的组织者是更藏(赛宗寺管家、原兴海县四区副区长)、夏知布(原兴海县副县长)、占德尔(原州政协副主席)等人。暴动的诉求之一是反对合作化运动,参与的群众有2340户、9820人,以及10座寺院的僧众1020人, 共10840人。根据《兴海县志》:“为了解救广大贫苦牧民,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402团)和广大民兵、干部进行平叛斗争。”然而,1958年该县人口的总户数为2877户,总人口16572人,其中牧业人口10028人;当时整个海南州各民族的千户、百户、官人、王爷以及大小头人的总数也不过262人,也就是说,几乎整个兴海县的牧民都成了“叛匪”,根本没有可供“解救”的“广大贫苦牧民”。
平叛主力部队打5个月,“至1958年底,歼灭叛匪6898人,解放群众6630人”。冬季,解放军撤出之后,这些被“解放”的牧民又一次暴动。《兴海县志》如此记载:“同时,县边沿牧业队群众又大量外逃,仅五龙、温泉两地从195812月至19595月外逃1900余人。”
“牧业队群众”为什么大批外逃?因为缺粮。195812月,温泉乡的牧民已经有将近3分之1的人口死亡,剩下的只好外逃,侥幸逃出去的饥民被当成“叛匪”,被人民子弟兵“歼灭”。这些“叛匪”大多数手里只有“刀具”:“1960年未,在3年多的平叛斗争中,共交战108次,歼灭叛匪8609人,缴获机枪2挺,冲锋枪5支,手枪30支,各种步枪1613支,火枪296支,各类子弹45200发,刀具5269把,望远镜14具。”

兴海县的大饥荒
紧随着合作化而来的,是兴海地区历史上罕见的大饥荒。大饥荒的产生,不仅与合作化有关,也与国家掠夺性的粮食和油料征购有关。
1957年开始,兴海县实行国家对粮食统一管理、计划供应的政策,粮油供应主要对象是“非农业人口和牧业人口”,这部分占总供应量的95%以上。牧业人口供应量是多少呢?从1957年开始按每人每年65公斤供应;1958年减少到7岁以上每人每月5公斤,即一年60公斤;7岁以下每人每月3公斤,其中60%是青稞。




注: 1. 粮食和油料总产量根据上面的征购比例推算。
 2.计算人均粮食时只计入农业和牧业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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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表格中的数据来源于《兴海县志》。事实上,青海省在土改与合作化以后大幅度增加粮食征购的同时,各地干部大大地夸张了粮食总产量。兴海县1957年到1959年的逐年粮食总产量的大幅增加,违背常识,是根本做不到的。但是粮食征购数量,却要在这样浮夸的粮食产量数据上强迫实行,事实上也难以做到了。那三年中,征购数占总产量的比例逐年下降,就是这个原因。实际上,农牧区饥荒已经开始,那么高的征购比例,就是想征也征不上来了。而在这些数据背后的事实是,征购后的农牧民实际拥有的平均粮食和油料根本达不到表面上的数字,无法保证人的生存需要。兴海县和青海其他藏区一样,发生了藏民记忆中最为惨烈的大饥荒。
《兴海县志》中有这样一条记载:(1959年)8月,温泉乡因发生麻疹、肺炎、流感等传染病和牛肺疫、牛炭瘟、羊快疫、羊豆疫等人畜传染病,死亡330人,占总人口的25.58%,牲畜死亡38768(),占牲畜总数的33.43 %
《兴海县志》这份公开资料中,没有说明温泉乡因何发生人畜传染病,导致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但是在1959年出版的内部资料中,对此有详细的说明。富有讽刺意味的是,牧区严重缺粮的情况,竟然是由“平叛”的解放军发现,并报告给青海省委的。1959524日。海指(海南平叛指挥部)提交了一份报告,题为“关于更广泛更深入地开展政治争取工作的几点意见”,给地方政府提出了几条建议。其中有两处提到兴海县温泉乡:
“目前牧区粮食甚为紧张,加上管理不善,……如兴海县温泉乡群众因粮不够,吃去冬死去且已发臭的牛羊肉,生病、死亡甚多。双龙沟拉毛德(女)打柴时,遇到6个叛匪问:投降杀不杀?她答:‘回来没吃的,不杀掉也要饿死’。该乡去年11月(即195811月—JL)至今已病死319人,占全乡总人口的24.7%,群众反映是饿死的(实际原因很多),对我不满,从去年12月至今年510日,外逃为匪者165人。粮食问题反映甚为普遍,并已影响对敌争取。据悉,省委原规定牧区口粮标准,每人每天半斤, 但有些地区为求节约,减为5两,加上管理不善,未积极找代食品,以致造成紧张。”(《民族宗教工作文件汇集 1949-1959 1006页)
就在牧民已经到了以隔年死畜为食,导致人畜感染,一个乡死去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时候,解放军还在与民争利。1958“平叛”过程中,解放军“收集”到的“散畜”并没有交还民众,而是集中起来,在兴海县办了三个军用牧场。所谓“散畜”,就是牧民死于饥馑或镇压而导致部落消失以后,无人照管的牲畜。 “海指”的报告中当然没有提到这一事实。
从这份资料来看, 温泉乡牧民大批死亡事件主要发生在1958年。当牧民已经到了不得不以死畜充饥的地步,两个月后,即195919日,青海省委书记高峰在青海第二届省委十次全体会议上作题为“继续克服右倾保守,鼓足干劲为今年更大、更好、更全面的跃进而奋斗”的报告。报告中说:
1958年是各项建设事业全面大跃进的一年,也是牧业区社会主义革命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一年。……粮食总产量达到22亿斤,较1957年增长71.96%,增产的绝对数等于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五年增产的粮食(5.38亿斤)近一倍,一步越过黄河,……按现有人口计算,每人平均粮食近1千斤。”而实际情况是:1958年,兴海县粮食作物播种面积11089亩,粮食总产量159万公斤; 平均亩产143.39人均口粮一年不到100公斤,这还是征购前的人均粮食量。
到了9月,兴海县的民众就不得不靠打野兽,挖藏麻,挖野菜来解决“缺粮问题”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得不安置6千名河南移民,因为国家民委主任高峰已经把“要不要汉族干部和汉族移民的问题”上升到了“很大程度上就是要不要社会主义、要不要民族繁荣的问题”。事实上,这些移民并没有带来“民族繁荣”,几年后,移民农场纷纷撤销,屯垦移民们不少因水土不服,缺少粮食,病饿而死,剩下的基本上返回原籍,留给当地农牧民的,是严重的环境破坏。就在这年,兴海县还遵照上级指示,全县开展大炼钢铁。
到了19605月,兴海县“因食物不足,全县大部分地区发生人浮肿、消瘦等营养不良现象和食物中毒事件”,这年,兴海县粮食平均亩产26.01公斤,比1958年下降5.5;油料作物平均亩产2.7 公斤,除去种籽,基本无收。可是到该年12月,全县还在推行食堂化,在农牧区办了149所食堂。到1961年,兴海甚至发生青年农场职工拣食死旱獭肉,导致鼠疫流行的事件。

“平叛扩大化”
根据海南平叛指挥部党委的报告:“再看兴海情况,该县从去年(1958年)部队撤离至今年2月,曾争取回来235 名,但由于不能正确贯彻政策,乱加捕杀,给工作带来严重恶果,如温泉乡将投诚分子逮捕判刑有10人,有名可查错捕的4人,错杀的5人,如麦黑浪部落头人拉什则是县委大洛书记写信叫回的,拉什则回来时还带50余人归降,但不久即被捕法办;垮什科部落小头人招降回来后,在解往大河壩途中被杀。目前由于揭发不够,究竟全县错捕错杀多少,尚无法查清,甚至杀人的人都找到,却找不到负责人,事情虽过去半年,但由于有些群众亲眼看见杀人,有的被杀尸体被群众挖出,因此影响极坏,叛匪也反映:‘共产党说话不算数’拒不投降。……故自2月以来,还未争取回来1人,相反群众逃亡为匪者却达千人。”《民族宗教工作文件汇集》 1004-1005页)
《兴海县志》记载:“1958-1960年,在打击刑事犯罪中犯了扩大化错误,全县逮捕各类人员697人,其中反革命占80%,主要罪名是‘阴谋叛乱’。”
民族的苦难,国家的罪行
半个世纪前发生在兴海县藏区的饥馑和镇压,档案尚未公开,详情迄今没有记录下来。对于经历了那个苦难岁月的农牧民来说,这是一场从天而降的民族灾难。在那场全国性大饥荒中,刘少奇曾经告诫过毛泽东,“饿死人是要上史书的。”。然而,对于藏民族来说,这场由外来民族带给他们的大饥荒记录,将是另外一种更为惨烈更为痛切的版本,那就是六个兴海牧民和一个女人的对话:
“投降杀不杀?”
“回来没吃的,不杀掉也要饿死。”
活下来的人会告诉他们的子孙,那些年里有人要他们这个民族死亡,但是老天爷让他们活了下来。这就是民族苦难形成的集体记忆。这一民族苦难的根源,是国家对民众的迫害,是一种国家罪行。
拥有政治暴力工具的国家政权,可以暂时掩盖自身曾经犯下的罪错,可以封锁、涂改甚至销毁国家罪行的书面记录,可以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里,强迫民众沉默,不许历史真相出现在书本、报纸、电视、课堂。但是,对于藏民族来说,这样的集体记忆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正是这种集体记忆,在铸成藏人的现代民族意识。
人没有死绝,历史就没有终结,它还只是刚刚开始。





2011年5月10日星期二

中共1950年代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土改和镇压





1953年3月7日新华社内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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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上来说,中共民族政策的转变经过“支持民族自决”——“地方自治”——“反对地方民族主义”——“平叛”这样一个发展过程。“支持民族自决”只是夺取政权过程中的统战策略。《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一册第一篇文献“中共中央关于少数民族”自决权“问题给二野前委的指示”很清楚地说明了这点。

国共内战期间,西南西北各民族基本保持中立,除了青海马步芳家族少量参与之外,其他民族并没有参与,也没有实力参与。许多民族自古以来就是高度自治的,外来政权从未在那里建政。一般民众与以汉族为主体的中共没有接触,除了”民族杂居区“之外,边远地区的民众与汉人从无接触,他们见到的第一批汉人是到他们村庄里去搞土改的土改工作组。


《建国以来重要文献选编》第一册


我的研究限于1950年之后的西藏历史和西藏流亡史,对其他民族没有专门研究,收集的资料也是在搜集有关藏人的资料时偶尔遇到的。根据我所掌握的零星资料,1955到60年代初,至少有藏、蒙、回、土、苗、彝、佤、撒拉等民族发生了暴动,并且遭到严酷军事镇压。其中藏族的反抗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其次可能是彝族。凉山彝族1955年11月开始反抗,镇压过程与藏族一样,是正规军对反抗民族的屠杀。这些民族的遭遇迄今为止尚未见专门研究,史料也十分有限,可以说至今仍是中国现代史上的空白点。不把这些空白点补上,中国现代史是不完整的。

1956年前后,为什么西南西北的少数民族突然大规模反抗?这跟55年开始在少数民族地区强制社会改造有关。关于“中国革命”,中共党史将其分为两大阶段:49年之前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然后有个几年的”过渡时期“,接下来的社会改造被称为”社会主义革命“。1955年前后,这两个阶段在中国其他地区基本完成,剩下的就是“思想改造”了。没有对民族问题进行过专门研究的人大概不知道,1949年毛夺取半壁江山时,从1949-1955期间,中国的国体是不一样的,在西南西北的民族地区建立的是“联合政府”。1955年底,周恩来发布《国务院关于改变地方民族联合政府的指示》,宣布以“自治区、县、乡”的形式取消“联合政府”。其实那时候各地的已经成立了“民族自治区、县”,联合政府已经名存实亡。

中共八大通过全国合作化决议,要求在全国大办合作社,以剥夺农民的方式为工业化提供第一桶金。这时候,西南西北的许多边远少数民族地区尚未开始土改,遑论合作化。于是,土改立刻开始在这些地区展开。关于少数民族地区的土改,有一个必须注意的问题:少数民族地区的社会改造通常称为“民主改革”,而不叫“土改”,是因为按照中共理论,少数民族地区未经“新民主主义革命”这个阶段,所以得“合二为一”,把“中国革命”的两个阶段同时推行于这些民族。换言之,是“土改”和“合作化”同时进行,期间并没有经过一个短暂的“单干”过渡。所以,宣传上所说的“分配土地”云云,只是名义上的分配,完全是个画饼,土地、耕畜、农具等直接进了合作社。与此同时还进行镇反、统购统销、“宗教制度改革”等运动,青海称之为“五套锣鼓一齐响”,“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一步走”,说是“一步登天”。其结果是激发了民众抵制,许多地区爆发武装反抗,中共当然不会反思自己的政策为什么民众不接受,而是将之一概定性为“武装叛乱”,派正规军镇压。

民族地区土改时间有早有迟,但土改过程中的残酷与内地并无不同。上面那篇1953年贵州少数民族地区土改期间,工作队在那里做的事情很清楚地表明,少数民族并没有被”网开一面“。我相信这篇内参反映的情况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情况远比这些严重。由于土改工作组是汉人为主,有些地区完全是汉人,后来镇压的军队也是汉人,对少数民族来说,把账算到汉人这里,这是很自然的事。我们感到不舒服也没办法,史实就是如此。你要求50年代住在大山里,高原上,从来没见过汉人的藏、彝、佤、苗等民族的民众区分压迫他们的是共产党,不是普通汉人,那是不现实的。

下面是两份公开资料。顺便说一句:经过“政治争取”的投降者和战场被俘者,后来基本上全部被抓,关进劳改农场和”集训班“,其中大多数死亡。


《甘肃省志·军事志》中有关镇压临夏回族暴动的简短描述





《四川省志·军事志》中有关镇压凉山彝族的简短描述。


有关康巴暴动的起因,中共标准说法是达赖喇嘛返回西藏途中赤江仁波切、索康等人沿途”煽动“的。我对此有过考证。没有证据表明索康到过那些地区。而且当时代表达赖喇嘛去那些地区的还有十六世噶玛巴仁波切,但是中方从未指控过他,而是一直指控赤江仁波切,我认为主要是为了把康巴暴动的原因推给噶厦政府和达赖喇嘛。但是,彝人的暴动是无法指控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的,那么彝人又是为什么暴动呢?为什么这些少数民族都在同一时间段内暴动?

几十年来的宣传总是突出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少数民族的优惠等等,史实并不完全如此。比方说色达,直到70年代,全县才建立第一所中学,还是为当地干部子女建立的。 直到现在,少数民族居住地还有很多地区不通公路,没有哪怕是简陋的卫生所。很大程度上我们愿意相信这些宣传,是因为这种宣传迎合了汉人自古以来对少数民族怀有的“救世主情结”,自己是“中央帝国”,别人都是“蛮夷”,需要汉文明去“教化”。在公开的资料中,常常看到对“叛匪”杀害干部的血腥描绘,但只有在内参中,才能看到一点点土改工作队是如何残害少数民族的。而且,在“平叛”过程中,中共军队对少数民族的镇压极其残酷,滥杀俘虏、集束炸弹轰炸等等行为,在公开资料中仅仅以“违反政策”一笔带过。几十年来,经历过巨大苦难的少数民族被噤声,他们无法说出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历史就这样被宣传取代。我们不知道的,不等于别人不知道。这段历史在许多民族中已经成了集体记忆中的一部分,中共官方史书中的“叛首”,在他们族人的集体记忆中是民族英雄。

这一段历史是我们无法回避的历史。作为主体民族,我们必须面对这段历史,也必须承认少数民族有权对这段历史有他们的解读,有他们的感受。由于对这段历史的了解,我从不认为中国的民主化会自动解决民族冲突,这是一笔未来民主中国不得不继承的负资产。如何化解冲突?如何实现民族和解?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是摒弃宣传,了解史实,尊重其他民族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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