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6日星期二

【连载五】《达赖喇嘛与西方科学家对话》第三章:在十字路口上




B1987年瓦瑞拉带着一组科学家到达兰萨拉和达赖喇嘛举行的对话,成为心智与生命的第一届对话。第二届次对话是在两年以后的1989年举行的。1989年是西藏和中国 的多事之秋,在拉萨和北京都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事件。外界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年达赖喇嘛和一组生命科学家举行了第二次对话。

A:  那一年拉萨发生了第二次“拉萨事件”,北京发生了“六四事件”。

B:  对。所以,第二届心智与生命对话就有某种特别的意义。此外,那年还有另一个重大事件。那次对话是达赖喇嘛在美国新港海滩(Newport Beach),达赖喇嘛的一位美国友人Clifford Heinz夫妇的家里举行的。当时达赖喇嘛正在美国访问,他出访期间的日程通常排得很满,而且总是被保安人员和记者们包围着,但是他仍然安排了两天时间,在私人住宅里和科学家举行不对外的讨论。105日,就在对话开始的那天早晨,出席对话的神经科学家和精神病学家都以为,这次对话多半是要取消了。因为,那天早晨,他们从广播里听到了一条新闻。

A:什么新闻?

B:来自奥斯陆的消息:授予达赖喇嘛1989年诺贝尔和平奖。

A:这是藏民族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是达赖喇嘛带领族人流亡三十年后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天,世界各大媒体的记者一定疯狂寻找达赖喇嘛,想要第一时间报道他对获奖的反应。

B:所以,本来要出席对话的科学家都想,这次对话即使不取消,也会延期举行。达赖喇嘛获奖是公共事件,而他们的对话是科学家和达赖喇嘛个人的交流。

A:达赖喇嘛一定也得到了消息,他是怎么决定的?

B:达赖喇嘛在早晨七点前作出决定:对话照常进行。两个小时后,当达赖喇嘛走进布置成对话会场的客厅时,可想而知,等候在此的科学家们是多么兴奋。每个人都明白,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是一件大事。这次对话的协调人是参加过第一届对话的罗伯特·利文斯顿。他向达赖喇嘛表示祝贺。达赖喇嘛回答说,这个奖项不应视为对他的个人品行的奖励,而是认可非暴力道路的重要性。

A:达赖喇嘛决定照常进行科学对话,说明他把与科学家的对话视为非常重要的事。尽管他当时没有直接说出他个人和科学家对话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在以后近三十年里,他一直在做这件事,说明他对此事的意义是有深刻思考的。

B:是的,这是一个伟大而智慧的人作出的安排,外人要在很久以后才能渐渐地理解其意义。


A:参与这次对话的科学家是那些人?

达赖喇嘛和土登晋巴



B:我先介绍两位翻译,土登晋巴(Thubten Jinpa)和艾伦·瓦莱斯(Alan Wallace)。在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中,翻译的作用非常重要。他们不仅需要超强的双语能力,而且必须具备一定的科学训练和佛学素养。
      土登晋巴1958年出生,在西藏流亡社区长大。他在南印度的甘丹寺获得了藏传佛教最高学位格西拉然巴,在甘丹寺教了五年佛教认识论、形而上学、中道哲学和佛教心理学,又到英国留学,在剑桥大学取得宗教学博士学位。从1985年起,土登晋巴担任达赖喇嘛的主要英文翻译。他精通西学和藏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达赖喇嘛和艾伦·瓦莱斯


     
艾伦·瓦莱斯是美国人,1950年出生。他的父亲是基督教神学家,他在美国、苏格兰和瑞士长大,大学期间去印度学习佛教。他游学欧洲、亚洲、北美和澳大利亚,教授佛学、哲学和静坐冥想修行。他从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有很多著述,精通梵文、藏文,担任过很多佛教高僧大德及西方学者的翻译。


A:  佛教中有很多词汇直接来自于古印度梵文,由于特殊的内涵,很难直接意译成其他语言。唐代高僧玄奘翻译佛经的时候,不得不大量采用音译。那时候的音译,现在读起来就感到很拗口了,而且很多文字也很古奥。

B:   我们现代汉语中有不少词是来自于意译的佛教词汇。藏传佛教中就更是如此。藏文本身的创建就受古印度梵文很深的影响,所以藏传佛教经典中的梵文词汇就更多。要精确翻译藏传佛教中的术语和概念,翻译都必须懂一些古印度梵文。梵文是一种仅存在于经 典中的文字,印度现代生活中已经不再使用了,懂梵文的人仅限于专家。土登晋巴和艾伦·瓦莱斯是东方佛学与西方科学对话时,不可缺的媒介。

A:罗伯特·利文斯顿和两位翻译都参加过第一届对话,这次对话还有哪些科学家?

B
:科学对话的顺序,通常是以哲学性的思考开始。这次讨论也是如此,由哲学家帕特丽萨·丘吉兰(Patricia Churchland)开场。她生于加拿大,来自农家,是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哲学教授。她研究的是神经科学和哲学的交叉领域,称之为神经哲学(Neurophilosophy)。她在这次对话中讲述西方对心智研究的哲学与历史起源。
     安东尼奥·达玛西奥(Antonio Damasio)是爱荷华大学医学院的神经学教授。他是葡萄牙裔美国人,在里斯本大学医学院学医,研究神经病理学,并获得博士学位。他的研究领域是神经生物学,特别是涉及情感、记忆、决策能力、意识等的神经系统,是这个领域里举足轻重的科学家。他还是临床医生,得过很多奖,发表过很多论文和著述。在这次对话中,他介绍大脑的解剖学 构造与大脑的意识功能之间的关系。 
       赖利·斯科瓦(Larry R. Squire)是圣地亚哥的加州大学神经病学、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教授。他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博士学位,是神经生物学中有关记忆的研究领域中的领军人物。他在这次对话中介绍有关记忆的科学研究。
       
艾伦·霍布森(Allan Hobson)是哈佛医学院的神经病学教授,他在很多医院和研究机构工作过,是研究大脑神经科学有关睡眠、梦等领域的权威,有多种关于精神健康方面的著述。在这次对话中,他讲述神经科学中有关睡眠和梦的最新研究。 
      还有一位刘易斯·贾德(Lewis Judd),他是国家精神健康研究所主任,是精神病研究和治疗方面的一位重要人物。


 大脑科学和世界和平
A:看来这次对话的参加者都是研究大脑和意识的科学家。现代大脑神经科学的研究采用了很多高科技的技术和设备,研究进入了大脑的神经元、细胞和分子的水平。这些科学家和达赖喇嘛对话,是出于什么期望呢?

B:利文斯顿在开幕致辞中表达的想法,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这些研究神经生物学的科学家都是进化论学者,熟知人类的进化史。利文斯顿说,在人类的进化史上,大脑的进化是非常惊人的。人类的大脑在进化的某个阶段突然超速,比其近亲猿类的大脑扩大了三倍,并且变得更复杂,更能适应环境。也就是说,人类之所以脱离猿类而成为人,主要是大脑不同了。同样,在人类个体的成长史上,即母体中的胚胎长为成人的过程中,也有一个阶段大脑迅速发育,这个阶段非常重要。也可以说,成为一个心智健康的人,极大地依赖于大脑的发育。而且,对大脑的研究证明,人类心智是非常复杂多元的,功能极其复杂。正是这一了不起的大脑,使得人类具有高超的适应能力,能够在地球的各个地方生存,发展出辉煌的文明。
     
于是,研究人类大脑和心智的科学家,可以把自己的科学发现引申到人类社会的发展上。在核能的时代,人类未来的生存取决于世界和平,而大脑和心智的研究,可以用科学证据来揭示通向世界和平的路径,即通过对人类自身的研究,揭示怎样达到世界和平。
A:这个想法显示伟大的科学家都是有责任感的人。但是,反过来也可以设想,对大脑和心智的科学发现,是不是也可能被“坏人”,如希特勒那样的人,用来操控别人,毁灭他人,使得社会更不安全?

B:这个担心也是合情合理的。达赖喇嘛早就表达过这样的想法:对人类心智的研究,怎样对待和使用科学发现,具有敏感的伦理学问题。所以他倡导多学科的交流,提倡科学和宗教对话,并且一直强调佛教中的慈悲观念对心智研究是非常重要的。


帕特丽萨·丘吉兰
多数科学家的唯物主义观点
B:帕特丽萨·丘吉兰是第一个主讲者,她讲述的观点,应该说代表了当今神经科学方面多数研究者的观念。
  丘吉兰女士从希腊哲学讲起,讲述了现代科学的起源。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研究宇宙的本质,也探讨人类怎样构建宇宙的概念,古典思想家的思想至今还影响着我们。她重点讲解了笛卡尔的二元论:笛卡尔把身体(Body)和心智(Mind)分离开来,前者属于物质的世界,后者属于精神的世界,两者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一思想在西方占统治地位长达数百年,至今还有深刻的影响。
然后,她讲述了唯物主义的观点,多数当代科学家是持这种观点的。根据这一观点,只有物理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意识被视为大脑的物理组织所呈现的一种“性质”。具体而言,她说,多数科学家都认为:一,意识不能独立于大脑而存在;二,记忆是大脑对自身进行组织的一种功能;三,认知能力依赖于大脑各部分是怎样组织和互动的。
        
丘吉兰女士的主讲内容就围绕着二元论和唯物主义这两大阵营展开。

A:但是这两种观点其实都可以质疑对方。现代科学家之所以倾向于唯物主义而摒弃二元论观念,因为他们的研究是围绕着可以触摸的对象进行的,这是他们的研究在当代能够被称之为科学的条件之一。大脑和身体可以解剖,可以在显微镜下观察,可以用实验来摆布,而心智(Mind)却无法满足这样的研究条件。“心智是大脑呈现的一种性质”的证据是,当大脑死亡的时候,心智就消失了。可是心智就真的消失了吗?心智的“消失”本身却是无法证明的。
     
唯物主义观点不能令人满足的是,如果说心智只是大脑组织的一种性质,那么,大脑在怎样的组织下就产生了“心智”这种性质呢?现代神经科学对大脑的研究深入到了大脑组织的分子水平,但是离开回答这个问题还很远。心智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东西”?


佛学方面的回应

B:艾伦·瓦莱斯作为资深佛学研究者,对此作出回应。
     
他说,二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分野,来自于西方的犹太—基督教传统,佛教的思路与此不同,既不是二元主义的,也不是唯物主义的。例如,科学家们注意到,佛学不主张二元主义,反对心智和物质独立存在的观念,但佛学并不认为存在着“灵魂”这样一种东西,这是佛教和西方宗教大不相同的地方。佛教认为动物和人类一样有“意识”,这种意识依赖于他们的物理组织。但是,佛教的观点也不是丘吉兰阐述的唯物主义。
       
艾伦·瓦莱斯介绍了佛学中的“中观”(Madhyamaka)理论。这一理论认为,我们所经历的世间万物之现象的本质是,没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自身独立存在的。我们所看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可能独立于其他东西而存在,所以,看起来是独立存在的东西,并不是这一东西本身,而只是我们所看到的一个“虚相”。  
 
A:  佛教中“虚相”指的是事物外在的显现,而非事物的本质。事物的本质称为“实相”。“虚相”、“实相”是佛教认识论的基本概念。

B: 
所以,佛学显然不认同二元主义把心智视为独立存在之物的观念,而且,中观理论也反对我们看到的物质世界是可以自身独立存在的这一观念,所以也不认同纯粹唯物主义的观点。

A:没错,佛学是采取另外一种思维角度。西方的二元论或唯物论提出了一个有前提的选择题:你认为心智是自身独立存在的吗?这个问题已经隐含了一个前提,物质肯定是自身独立存在的。而问题是,心智是否像物质一样能自身独立存在?佛学的中观论根本就不跟着这个问题走,而是有自己的观念:没有一样东西是能自身独立存在的。
     
根据佛学中观论,无论是精神现象还是物理现象,都是我们在感知它们的存在,它们的存在成为我们的一种观念,这是和我们的感知能力和观念能力密切相连的。我们感知到什么,一定和我们作为观察它的感知方式有关;我们对它的观念,一定和我们的思考能力和语言表述方式有关。也就是说,无论精神现象还是物理现象,它们的存在和我们作为观察者的感知方式,即我们对它的理解与想象能力是不可分割的,它们自身不是独立自在的。
B: 这个观点在当代物理学中并不陌生。量子物理学的开创者之一,维尔纳·海森堡就说过:“我们观察到的并不是自然本身,而是显示在我们的提问方式面前的自然。”

A: 中观论强调“实在”和它的“表象”之间的差别,即实相和虚相的差别。我们所经历或感知到的精神现象或物理现象,看上去似乎是自身独立存在的,和我们作为观察者没有关系,和我们的感知和想象方式没有关系。但事实上,它们是作为和“他者”有依赖关系的事件而存在的:它们受前因的制约而产生,它们和它们自身的性质有关系,它们作为我们经验世界的组成部分,和我们感知它们的方式、想象它们的能力、叙述它们的语言有互相依赖的关系。

B: 研究物理世界,或物质方面,现代西方科学是强项,而研究心智或精神领域,相对要弱得多。有些科学家甚至不承认研究精神现象的学科,如心理学,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
A: 对心智的研究,被视为科学和人文的中间地带。而佛学没有这样的区分,对人类精神的研究是佛学的本分。那么,佛学方面对意识的认识,提出了哪些有意思的内容?


粗意识和精微意识

B:显然,科学和佛学对意识的性质看法不同,讨论十分热烈。达赖喇嘛向西方科学家介绍了佛学对意识的细分:佛教心理学把意识按照其精细程度划分,一端是粗意识(Gross consciousness),另一端是最精微的意识(Subtle consciousness)粗意识相当于西方科学界所说的完全依赖于大脑的意识,而意识越是精细,对大脑的依赖越弱,最精微的意识对大脑的依赖就最小。
     
对于科学家来说,精微意识的概念是有问题的,因为他们认为意识都是大脑物理组织出现的一种性质。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绕开这个分歧,讨论了科学和佛学是怎么认识意识之起源的,即意识是什么时候在大脑里产生的。对科学家来说,这个问题必然牵涉到进化,于是又讨论了进化论中的“专门化”和“适应”的理论。
     
佛学方面,达赖喇嘛解释了意识的精微程度,最精微的意识是最不依赖于大脑的,对意识作出这样的理解,涉及佛学对宇宙的认识。佛学的宇宙学和意识的起源有关,这和西方科学完全不同。

A:宇宙学在西方科学中属于空间物理学和天文学等学科,是对物质世界的探索,而大脑和意识的研究属于神经生物学和心理学领域。佛学把精微意识的概念结合到对宇宙的认识,这对西方科学家来说是很难理解的吧?

B:是的,在这个概念上,佛学和科学的交流相当困难,原因之一是缺乏共同的术语和词汇。但是意识的精微性的概念,是佛学意识理论的核心概念。在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就心智问题的讨论中,精微意识的概念还是经常出现。

安东尼奥·达玛西奥
大脑功能的图像,和特定大脑区域的损伤
A:这次对话的科学家中,有好几位临床医师。医生是非常实在的职业,他们会拿出非常坚实的证据来为自己的观点做证明。医生们谈了些什么?

B:第二个主讲者是安东尼奥·达玛西奥,他讲述大脑功能的图像。现代大脑神经科学的研究已经有很多发现,证明大脑功能是划分区域的,大脑按区域各司其职,其证据就是特定的大脑区域受到损伤,相应的功能就出现障碍。比如某些区域受伤就出现认知障碍,另一些区域受伤就出现语言障碍,如此一一对应,临床上可以精确预测什么样的损伤将怎样影响大脑功能。
     
临床上,大脑结构和功能的对应关系,对西方科学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就相当于证明,意识是作为大脑神经元之间的复杂结构所产生的一种性质而存在于大脑之中。
       
安东尼奥·达玛西奥举出了很多临床病人的实例,讲述了大脑左半球和右半球的分工。他拿出了一些图片,来演示大脑受伤后病人的状况,以证明大脑的功能区域。其中有一种情况是,大脑某特定区域受伤后影响了视力,病人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连轮廓都不分明,但是,奇怪的是,当病人看到熟悉的人脸的时候,却能正常地辨认出熟人。这是为什么,连医生也无法解释。
      
这种病例却引出了达赖喇嘛的一个问题,讨论又转向了另一个未知话题。

A:什么问题?

B:达赖喇嘛问道,有没有这样的情况,病人把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脸辨认为自己的熟人?

A:答案是什么?


前世记忆

B:答案是,有,而且这样的情况不少。

A: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B:   就此情况,达赖喇嘛介绍了佛教中一种广泛的看法:有些人在一定时期内具有较强的“前世记忆”,他们看到某个人脸,辨认出是熟人,通常是亲人好友,但是实际上他们“此生”从没见过此人。他们“辨认”出此人的记忆来自于前世。

A:这一说法的前提自然是承认“转世”这个观念。许多原初宗教里都存在 “转世”或“灵魂再生”这一观念,不过,在印度教和佛教中,这一观念被系统化,并且有极重要地位。 在藏传佛教中,“转世”观念是一个很核心的内容。

B:  西方科学家不相信“转世”的存在,除非这个科学家本身也是佛教徒。当然,作为佛教徒并不妨碍他的科研工作,但是他不会把转世观念写进他的科研报告中去。这是两个不同的观念世界,再次证明面对同一现象,不同的观察和思考者所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达赖喇嘛说,佛教徒们遇到过很多实例,只能用转世记忆来解释。他提起不久前在印度的一个小女孩,她能说出此生从未到过的地方,从未遇见过的人,这些人的姓名和模样。这些地方和人是她前世的遭遇,她甚至能认出前世用过的课本。由于她对前世父母的描述是那样真实和生动,她的“前世父母”现在也认她为自己的女儿。她竟然有了前世和今生的两对父母。
     
达赖喇嘛还指出,这个小女孩能“忆”起前生的很多细节,但是她的前生是因一起事故而死亡的,那次事故粉碎了她的大脑。如果意识是只能依赖于大脑而存在的,那么她的前世记忆必定随着大脑的损毁而消失了。她怎么会在今生保持前世的记忆,这个问题大家都无法解释。

A:科学家对此怎么反应?

B:科学家并不急着表态反对,而是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这个小女孩多大年龄?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出前世的记忆?这些记忆持续到什么年龄?成年之后是否消失?
     
更挑战性的问题是,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没有普遍地发生于每一个人?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例子发现?科学家问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痕迹?
     
达赖喇嘛说,有一个解释是,前世记忆只在童年时期显现,可能是因为今生的经历和意识还没有覆盖掉前世的意识。随着年龄渐长,今生意识越来越依赖于今生的躯体,前世意识就消退而被掩盖了。这个阶段的长短,可能每个个体都不同。

A:对佛教来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西方学术界对这类“转世现象”也有研究,比方说佛吉尼亚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和精神行为学系的“认知研究部”,这个部门专门研究被认为是“非正常的心理现象”,如“前世记忆”、“濒死经验”、“离体现象”等等。他们在世界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人群中收集了许多个案,有一些相当有趣的观察和设想, 但科学界、学术界,乃至宗教界对这类研究都有争议。
     
现在对话从一般意识进入了更为专门的领域,记忆。记忆作为一种特殊的意识,和大脑是什么关系?


记忆和大脑

B:赖利·斯科瓦是专门研究记忆的,他讲的就是当代科学在记忆的解剖学研究方面的发现。

赖利·斯科瓦
A:记忆的解剖学,是不是说通过解剖来发现记忆,就像通过解剖发现了神经和血管一样?

B:血管和神经是可以通过解剖直接发现的,血管和神经说到底还是一种物质,有其物理存在,而记忆是一种心智,一种意识,至今没有发现意识的物理存在,所以记忆也不能像血管和神经那样直接在解剖中找到。但是,现代神经科学既然认定意识和大脑密切相连,那么对大脑的解剖学研究,至少能间接地发现记忆和大脑关系的线索。
     
赖利·斯科瓦介绍了现代科学是怎么理解记忆的,记忆和大脑组织又是怎样联系的。他指出,科学证据表明,记忆的功能分布于整个大脑组织,但是科学家也找出了大脑的某些部位能控制记忆的功能。科学研究区分了不同类型的记忆,如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陈述性记忆(declarative memory)和非陈述性记忆(nondeclarative memory)等等。

A:什么是陈述性记忆和非陈述性记忆?

B:陈述性记忆就是要把以往的某个经验陈述出来的意识,比如你记住一个电话号码,背诵一段课文。非陈述性记忆就是改进你的某个操作技能的记忆,比如演奏乐器的记忆。


睡眠和做梦

A:接下来的主讲者讨论些什么?

B:艾伦·霍布森是神经科学方面研究睡眠和梦的专家,他讲述了现代神经科学关
艾伦·霍布森
于大脑是怎样控制睡眠和梦的研究。这个问题引起了所有人的极大兴趣。睡眠和梦,似乎人人都熟悉,每个人都会经常做梦,各种文化传统也对梦有种种解释,所谓“释梦”,那是对梦的内容进行解释。但是把大脑作为主要的物理对象来研究睡眠和梦,却是当代神经科学和“释梦”不同的地方。佛教也重视睡眠和梦,以及打坐冥想状态。所以,科学和佛学对睡眠和梦的兴趣有所重合,所以引起了大家的热烈讨论。这次讨论留下了很多问题,因此,三年后,
1992年在印度达兰萨拉举行第四届心智与生命对话会,就专门讨论睡眠、梦和濒死状态。
      艾伦·霍布森综述了现代科学关于睡眠和梦的一般知识,揭示出相关的科学发现,对我们理解“意识的本质”所产生的影响。他说,意识被理解为我们大脑活动的一种自然条件,大脑活动有各种不同的状态,比如清醒状态、做梦状态、深眠状态等等,这些状态是大脑从自身内部启动,而不是由外部的感觉输入来驱动的。

A:这是什么意思?

B:这个意思是说,人清醒或睡眠或做梦,是大脑自身在控制,是大脑自身产生的化学物质的作用。这些化学物质或许也对打坐冥想状态起着作用。
     
还有一种做梦状态,是做梦的人一边做梦一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即清醒的做梦状态(Lucid dreaming)。这一现象是最近才为西方科学家所认识,对此研究还很少。而藏传佛教有一个悠久的传统叫睡梦瑜伽(dream yoga),这种瑜伽有一项修练就是经过训练后可以控制自己进入清醒做梦状态。
     
科学家们对此表示非常有兴趣。艾伦·霍布森还介绍了当代科学怎样观察和测量大脑的不同状态,即清醒状态、睡眠状态和睡眠做梦状态。当代科学已经对睡眠和做梦状态的大脑和身体反应记录了大量数据,有了很多重要的发现。对睡眠与梦的观察,已经达到神经元的层次,即发现了神经系统是怎样控制睡眠、梦和清醒状态的。

A:这些研究能不能回答,人为什么要睡眠?对大脑和人体来说,睡眠的目的是什么?
B:所有人都对此表示极大兴趣。参加对话的神经科学家,特别是有临床行医经验的精神病学家,都是这方面的行家。至今为止,他们对睡眠的目的,或者说睡眠的功用,提出了种种假设,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对于清醒做梦状态,科学实验中发现,这是可以经过训练而达到的,事实上这是一种相对简单的训练就能做到的状态。
     
藏传佛教对睡眠和梦的看法似乎更深更复杂。藏传佛教中极其重要的密宗修行认为,在深睡眠、无梦睡眠和其他一些状态(比如性高潮状态),恰是人在体验“精微意识”的时候。


什么是精微意识

A:“粗意识”和“精微意识”是佛学对意识的细分。佛学认为“精微意识”非常重要,而当代科学还很难把握什么是“精微意识”。现在出现了一个“精微意识”的例子。

B:是的,所以对话在进行到睡眠和梦以后,又返回到“精微意识”的概念上,现在科学家好像对佛学里“精微意识”的意义有所理解了。藏传佛教把很多心智状态理解为各种不同层次的意识,意识从粗到细到极细。在西方科学中,所谓“精微意识”有时候被归结为“下意识”,有些被视为“无意识”,有些甚至是失去意识的状态。而在佛学中,意识越是精微,对肉身的依赖就越小,也就是说对大脑的依赖就小。因此,在佛教中,最精微的意识是可以脱离大脑的。这是佛教对意识的认识和当代科学最大的不同。在这个问题上,佛教和科学还只能互相了解,各自存疑。但是,佛教认为意识有不同的精微程度,而精微程度不同的意识所起的作用也不同。这一历史悠久的观念,或许能够启发科学家区别对待各种不同的意识状态。


大脑研究和精神病学

A:参加对话的科学家刘易斯·贾德是一位精神病学权威。精神病人也有意识和心智,精神病的异常意识,也是意识的一种。对精神病意识的了解,无疑有助于对一般意识的理解。

B:在对话进行的时候,刘易斯·贾德是美国国家精神健康研究所的主任。这个研究所是美国精神病研究和治疗的权威机构,隶属联邦政府。贾德主讲的内容是精神疾患和精神病药理学。
     
他简要综述了精神病研究方面的最新成果,特别指出对大脑进行非损伤性图像研究的重要性。通过这样的研究,现代精神病学确定,精神病是和大脑有关的生化性失序,精神疾患和大脑某部分的病变有关,而精神病药理学就是研究怎样用药品来医治大脑的病变。由于对大脑研究的深入,研究者们开始对精神病系统分类,从而可以较为有效地诊断和治疗精神病。

A:所谓“非损伤性的大脑研究”,就是核磁共振成像(MRI)或计算机断层显像(CT)等技术吗?

B:是的,这是目前在大脑研究方面最为有效的技术。历史上,医学对人类自身的研究和解剖学步步相随,解剖是人类了解自己身体的最有效手段,但是对大脑的解剖和理解更困难。在积累了大量数据以后,非损伤性的研究技术可以比解剖更深入地理解大脑的功能。
     
刘易斯·贾德以一些精神病为例,讲述了最新大脑研究技术的作用、对精神病分类的意义、最新的精神病药理学,精神病的遗传因素等等内容。

A:在刘易斯·贾德之前,参与对话的科学家讲的都是对大脑和心智的科学研究,即观察、理论和实证,这样的研究本身并不直接试图去改变研究对象。对精神病与大脑关系的研究,发展出精神病药理学,其目的是治疗,也就是改变研究对象,特别是试图用药物来改变病人的大脑。就是因为这种治疗是针对大脑的,所以治疗精神病和治疗感冒和阑尾炎是不一样的。

B:是的,所以在刘易斯·贾德的主讲后,达赖喇嘛和科学家们讨论了现代科学和精神病学对大脑干预的限度问题。即使对大脑和心智的现代研究积累了以往不可比拟的丰富知识,现在使用药物和其他医疗手段可以相当有效地治疗一些精神疾患,但仍然有其局限。这种限度是因为我们对大脑的了解仍然十分有限,治疗手段也有限。还有一个限制是来自于伦理学的考虑。如果药物能够改变大脑的疾患而医治精神病,那么必定会有药物能影响大脑的记忆、判断、思维功能,能改变人的情感和思想。这会引出一些非常严肃的问题。虽然这个问题不是科学对话的主题,但是参与对话的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


未知多于已知

A:在短短两天的对话中,涉及了这么丰富的内容。更可贵的是,照托马斯·库恩的说法,达赖喇嘛所代表的佛学和科学家一方的西方科学是截然不同的“范式”,使用不同的术语和规则,本来是非常难以交流的。

B:对话者的谦卑态度决定了一切。达赖喇嘛是非常谦卑的高僧,他的佛教修持告诉他,要克服“我执”,就是要克服对自我的固执,包括我们平常所说的自恋、自怜、自卑、自尊、自大、自以为是、自我中心等等。而达赖喇嘛的这种谦卑态度是很有感染力的,在达赖喇嘛面前,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谦虚起来。
     在两天对话快结束的时候,达赖喇嘛问在场的科学家:“到现在为止,我们对大脑功能的理解,占了多大的百分比?”
罗伯特·利文斯顿回答:“百分之零点五。”
安东尼奥·达玛西奥说:“我觉得稍微高于这个百分比。”
     
刘易斯·贾德说:“我吃不准。我想我们还只是稍稍触及了一点点表面。”
     
十年后,这次为期两天的对话整理成书出版,即《十字路口上的意识——和达赖喇嘛谈大脑科学与佛学》(Consciousness at the Crossroad: Conversations with The Dalai Lama on Brain Science and Buddh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