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4日星期四

【连载七】《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第五章:哈佛心智科学讨论会



B:在达赖喇嘛的倡导下,经过瓦瑞拉和英格尔等人几年努力,心智与生命研究所组建,成为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对话的平台。这个对话平台至今已经举行了二十多届对话,并且从单纯的私人对话发展到专门的科研项目、在流亡藏人寺院引入现代科学教育等活动。与此同时,达赖喇嘛还在西方的大学或研究所等其他场合,展开佛学和现代科学的对话。1991年的哈佛心智科学讨论会就是其中之一。

A:也就是说,从这时起,达赖喇嘛与科学家的对话开始从“客厅对话”发展成“公开对话”。对话怎么会从客厅走到 哈佛大学的呢?

B:  这次讨论会是哈佛医学院的一项活动,于1991324日在麻省理工学院的
Kresge 会堂举行,名为“心智科学——东西方的对话”。参加讨论的科学家中有几位参与了第一届心智与生命对话会:纽康·格林利夫、杰瑞米·海伍德、罗伯特·利文斯顿、埃莉诺·罗希、路易奇·路易士、和佛朗西斯科·瓦瑞拉。土登晋巴和阿伦·瓦莱斯担任翻译。
     
协调这次对话会的的丹尼尔·戈尔曼是1990年第三届心智与生命对话会的参与者。另外一位协调者是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罗伯特·索曼(Robert  Thurman)。

A:罗伯特·索曼是国际藏学界非常有名的教授。我们知道,佛教的传播和佛经的

达赖喇嘛和罗伯特·索曼教授
翻译是分不开的,唐代玄奘西天取经,把佛教智慧传入中土,他最重要工作之一是返回大唐后的译经。最近半个世纪藏传佛教在欧美的传播,也离不开佛经的翻译,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就是罗伯特·索曼。

     
罗伯特·索曼1941年出生在纽约。他青年时代前往土耳其、伊朗及印度旅行,在印度皈依佛教,1964年成为美国第一个藏传佛教僧人,随达赖喇嘛学佛。后来他回到美国,还俗成家,但是继续研习佛学。他在哈佛大学获得印度梵学博士学位,最后成为哥伦比亚大学宗教学和梵文教授。罗伯特·索曼撰写、编辑和翻译了多种佛学著作,是美国有关古印度梵文和藏传佛教方面第一个最权威教授。他从青年时代开始就和达赖喇嘛保持了密切的友谊。1997年他被时代杂志选为25个最有影响的美国人。
     
这次讨论会有哪些科学家和学者参加?

B:  出席讨论会的另一位专家是赫伯特·本森(Herbert Benson),他是一位医生,是心脏病专家,还是马萨诸塞总医院心身医学研究所(Benson-Henry Institute for Mind Body Medicine)的创始人,哈佛医学院的心身医学教授。他发表过190多篇论文,出版了12本专著,他的著作以多种语言发行了五百多万册。他是心身医学的开拓者,是第一位把“灵性”(spirituality)概念带进临床医学的西方医生。他极力推广心身医学观念,受到世界各国媒体的高度关注,每年都在报纸杂志和广播电视里讲解心智与身体的关系,主张用冥想修行来放松身心,释放压力,以达到治疗的目的。

A: 我记得1990年代,这个观念对当时的医学界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冲击,也有很多争议,因而引发美国社会对“心身联系”(Mind-body connection)问题的广泛讨论。现在,无论是在医学界还是在美国社会,情绪对健康产生影响可以说已经是共识,通过冥想、打坐、瑜伽等方式来放松身心,减少压力已经普遍用于心理辅导。赫伯特·本森医生这样的先驱者功不可没。
     
除了本森大夫,还有谁参加了讨论会?

霍华德·加特纳
B:  参加这次讨论会的还有一位哈佛大学心理学家霍华德·加特纳(Howard Gardner),他是德国犹太裔移民的后代,他的父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为逃避纳粹迫害而来到美国的。他出版过几十本专著,发表过很多文章,得过许多奖项,被世界各国大学授予26个荣誉博士学位。在心理学界,他以他创立的多重智能理论而闻名。

A:人的心智会影响人的身体,这一点大概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因为每个人从自身的体验中,多多少少都体会过,心情愉快则身体感觉舒适,心情恶劣导致身体不适。问题是,心智对身体的影响是怎样达到的?也就是说,这种影响的机理是什么?

B:这正是本森大夫想要回答的问题。他想用符合现代科学规范的研究方式找出心身关系的机理。参加这次讨论会的时候,他主持的研究项目已经进行了近十年,这次讨论会上,他可以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探讨东方文化传统中的修心养身方法。他的考察对象是藏传佛教的喇嘛们修练的拙火瑜伽。



拙火瑜伽

A 拙火瑜伽是源于印度的一种瑜伽修行,随佛教传入藏地后,成为寺院喇嘛的一种传统修行。拙火瑜伽的基本思想是认为人体内有一种潜在的能量,平常深藏在人体内,处于潜伏状态,可以通过修行唤醒。这种修练的关键是调动人的心智,用打坐冥想的意念来影响人体,有点类似于汉地的气功,但是它在藏传佛教中更为系统化,是佛教修行的一部分,有严格的师承,外人一般是不知道的。本森大夫是怎么得知西藏喇嘛修练拙火瑜伽的呢?

B:说来话长,本森大夫是从亚历山大·大卫-尼尔的著作中得知西藏喇嘛的拙火瑜伽的。

大卫-尼尔 1924年到达拉萨
A:亚历山德拉·大卫-尼尔(1868-1969)是西方藏学界无人不知的人物,她是法国人,著名探险家、东方学家、藏传佛教的佛教徒。她是那种天生就注重灵性(spirituality)的人,特别迷恋东方的宗教和文化传统。她在印度、越南、锡金等地旅行游学,1924年到达拉萨,这在当时是一件几乎不可能达成的事情,因为当时的西藏政府十分不愿意向外国人开放拉萨,交通又非常困难。大卫-尼尔之所以能成行,主要依靠她精通藏语文和藏传佛教。她返回法国后出版的著作,成为西方人了解西藏的必读著作。她所描述的西藏,西方人闻所未闻,难以想象。


B:本森大夫就是从大卫-尼尔的著作中得知西藏喇嘛修练的拙火瑜伽。在《西藏的魔力与神秘》一书中,大卫-尼尔描述了她在严寒的冬天看到的情景:

新学僧们赤身盘腿坐在地上。把床单在冰水里浸湿,然後围在每个人身上,他们必须用体热把床单烘乾。乾了的床单立刻又放到冰水中浸湿,再拿来围在身上烘乾。如此反覆一直做到天亮,哪一位烘乾的床单数最多,就是比赛的冠军。


除了烘乾床单之外,还有其他各种不同的测验,用来鉴定新僧侣发热的功力。其中之一是坐在雪地里,由他身底下融雪的数 量,以及身体四周有多大范围的雪融化,来衡量他的能力。”


低温下让人体发热,一般人知道的方式是活动身体。而这些喇嘛在练拙火瑜伽的时候是静坐不动的,他们调动的是他们的意念,即用心智来影响身体。 本森大夫想要知道他们是怎么修练的,在修练的过程中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A: 那么本森大夫就得找修练拙火瑜伽的人来研究。这可不是容易的事。藏传佛教修行必须严格遵循师承传统:你只能从你的上师那里学习,在上师的指导和监督下修练,学成之后,你也只能向你的学生传授修行方法。也就是说,藏传佛教的修练方法是不外传的。这一保持正统的规矩,其哲理是谦卑;反过来说,违背这一规矩,向外人炫耀你的修练功夫,那就是狂妄。那是佛教的教义所反对的。除此之外,藏传佛教的实修是根据学生的进阶来进行的,必须一步一步地修习,没有达到某个进阶,就不能进入更高阶段的修习。
         所以,如果本森大夫到寺院里去,跟僧人们说:能不能让我来观察和研究你们修练的拙火瑜伽是怎么回事?他肯定会遭到拒绝。这样的情况下,他怎样来做研究呢?


达赖喇嘛h和赫伯特•本森 
B:他求助于达赖喇嘛,希望达赖喇嘛支持他们的研究。
      1979
年,达赖喇嘛第一次访问美国期间,访问了哈佛大学。本森大夫作为闻名美国的医生和医学教授,又是心身医学的开拓者,得到机会和达赖喇嘛交谈。他把用现代科学来考查研究拙火瑜伽的想法,以及这一研究的意义告诉达赖喇嘛,希望达赖喇嘛允许他请几位练拙火瑜伽的喇嘛做研究。达赖喇嘛回答说:“要测量这种能力非常难。做这种冥想修行的人是出于宗教的目的。只有真正做了才会感觉出益处。你必须先得自己做才行。”达赖喇嘛过一会又说:“不过,我们的文化正在经历很多变化。”他想了想,最后说,“也许这个研究是值得做的。”
       
几个月后,本森大夫收到达赖喇嘛办公室的信,达赖喇嘛经过慎重思考,决定打破藏传佛教密宗的传统禁忌,允许西方科学家来对西藏喇嘛的冥想修行进行科学考察。达赖喇嘛已经选出了三位修持拙火瑜伽的喇嘛,供本森大夫的科学团队研究。

A:为什么是三位喇嘛?

B:三位喇嘛各处于初级、中级和高级这三个不同的修行阶段。


藏传佛教面对科学的改革

A:达赖喇嘛作出这个决定不容易。修练拙火瑜伽不是现代生活的健身体操,也不是汉地的强身气功,而是藏传佛教寺院里的宗教仪轨的一部分,这种修练方法从来就是秘不外传的,向外人透露这种修练的技巧,是违反宗教仪轨的事情,是不允许的,在喇嘛们中,违反规则是会受到谴责的。


B:  所以,本森大夫他们想去研究喇嘛的修练方法,不仅所有的喇嘛都反对,就算有个别喇嘛有愿意的想法,他也不敢“离经叛道“。当年,之所以大卫-尼尔能亲历和描述拙火瑜伽的情景,因为大卫-尼尔本人是以藏传佛教僧人的身份在藏区旅行的,她被喇嘛们看成是自己人。所以,本森大夫他们想踏入喇嘛们的禁地,只有一条路,获得藏传佛教最高领袖达赖喇嘛的帮助。
     
而达赖喇嘛打破这个禁忌,就必须承担改革传统的责任。事实上,有些高僧大德对达赖喇嘛的这一决定是抱着不同看法的。

A:那么,达赖喇嘛是怎么想的呢?是什么促使达赖喇嘛作出了让现代科学进入佛教修练禁区的?

B:达赖喇嘛后来在他的著作中解释过。他认为,藏传佛教的隐秘禁忌虽有其理由,但是过分的保密和封闭,对于佛教本身的完善提高和佛法弘扬是不利的。西藏所遭遇的很多艰难,追问其来源,都可以追溯到自身的过分封闭。他认识到,任何事物都在变化,佛教也同样。佛教需要改革,就像宗喀巴当年的宗教改革创建了格鲁派一样。而且,让西方科学来研究佛教的修行,或许可以吸收西方科学和西方文明的一些成果,促使佛教修行更为完善,更为有效。再加上一定程度的开放,也许可以让寺院喇嘛之外的普通人也能得到这种修行的益处。而有益大众,是佛陀的教诲,佛教本来就提倡我们的言行要有益于一切有情众生。所以,达赖喇嘛说,如果佛陀在此,想必他也会同意的。

A:从本森大夫得到达赖喇嘛的协助而得以研究喇嘛练功,到这次哈佛讨论会,差不多有十年时间了。所以这次讨论会也可以看作是本森大夫的团队向达赖喇嘛的汇报。


 本森大夫对心身的科研

 B:本森大夫介绍了他的团队对心智影响身体的测量。意念和心智能直接影响到身体状况,这天天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现象,要科学地加以描述,就有待科学家按照现代科学规范来测量。首先一个问题是,测量什么?怎么测量?如何解释测量得到的数据?
     
本森大夫在二十多年前就对一些有打坐冥想经验的年轻人做过测量,测量他们打坐前、打坐进行之中和打坐以后的血压、呼吸、脉搏、体温、脑电波等指标,主要是观察打坐对新陈代谢的影响和其他生理变化。那些受试者不是佛教喇嘛,只是练习过打坐冥想的普通人。本森大夫通过对他们的测量,已经有了多年积累的测量方法和经验,积累了一些数据。当他测量喇嘛的拙火瑜伽的时候,已经积累了一些数据供他比较。
     
本森大夫的团队在位于锡金的佛教寺院里对几位喇嘛的测量,有些数据连他都感到出乎意料。他早就有数据,一般练静坐冥想的人,在打坐的时候氧气消耗量减少百分之十六至十七。而有一位拙火瑜伽功夫很深的喇嘛,在静坐时,氧气消耗量减少了百分之六十四。他的呼吸次数,由正常的每分钟十四次减少到五至六次。这让他想到,有些印度瑜伽修练者可以被活埋地下一段时间,因为他们能把能量代谢降低到从泥土中吸收微量氧气就足够维生的程度。而这一切,只是通过意念来达到,是心智的作用。
     
对于修练拙火瑜伽的喇嘛在低温状态下出现的身体反应,本森大夫作了初步解释。他解释了人体在遇到低温时的一般反应,如何保存热量,减少热量散发,和如何产生热量,保持身体关键器官如心脏、大脑等的恒温。在这种一般反应中,我们看到了皮肤温度的下降,这是正常的。而修练拙火瑜伽者却能够通过意念来提高皮肤温度,同时大幅度降低新陈代谢。

A:然而,这一研究所要回答的问题是,通过心智来影响身体的机制是什么,也就是说,练功者是怎么做到仅仅是脑子里的心智活动就影响了身体的新陈代谢和皮肤温度的?


 松弛反应及其临床功用

B:本森大夫也试图对此作出假设或解释。
     
他指出,练功者通过心智而达到的身体反应,是和一般人在压力下产生的“压力反应”相反的反应,压力反应通常是新陈代谢加速、血压升高、心跳和呼吸次数增加等等。所以,心智对身体发生影响的机制一定和心智导致身心的“松弛”有关。他说,拙火瑜伽和一般的打坐练功都包含一些共同的技巧:重复默念某个咒语或短句,祈祷,引导注意力专注于某个景象或感觉,排除任何杂念,从而达到“松弛”。
     
他说,诱发松弛反应的技巧,在各大宗教或非宗教文化传统中都有,已经存在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了。各文化所采用的方法不同之处只是咒语或祈祷文的不同,基本方法都是一样的。例如,基督教中冥想修行的祈祷文至今还在天主教修道院或某些新教教派中使用着。在藏传佛教中最常使用的是 “六字真言”。

A:  “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也称为“六字大明咒”,因为是观世音菩萨的咒语,亦称“观音心咒”。“六字真言”是佛教中的重要咒语,此咒语被认为具有极丰富的内涵和象征意义。 念咒语时,不仅要念诵,还要观想。专注地念诵咒语,排除杂念,自然有助于放松身心。

B:  本森大夫二十年的研究发现,松弛反应被反复诱发以后,可以抵抗压力所产生的有害作用,从而用于治疗因压力反应而引起的疾病。这种治疗功能已经得到临床证明。松弛反应由此进入近代医学,被越来越多的医生用于治疗紧张过度、心律不齐、长期疼痛、失眠、因癌症与艾滋病治疗产生的副作用,以及焦虑、仇恨与沮丧等心理症状,甚至不孕症。

A:西藏喇嘛修练拙火瑜伽的效果,是否可以用于使多数人得益的临床医疗呢?

B:这方面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拙火瑜伽及静坐冥想的机制引起了很热烈的讨论,心智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这种作用机制和作用过程还不清楚。此外,它和其他一些心身现象是什么关系,比如和催眠术是什么关系,也是十分令人感兴趣的话题。
     
本森大夫指出,拙火瑜伽和其他静坐冥想练功都显示,在心智和身体之间,有一个可以贯通的通道。尽管现代科学对这个通道还有很多未知之处,但是练功者显示,适当的静坐就可以使得心智穿过这个通道。一旦穿过这个通道,达到了一定的状态,练功者不仅会有更平静、更宏大包容的心态,而且可以只用意念就把生理反应带往不同方向。拙火瑜伽在低温下让身体发热就是其中之一。以本森大夫领军的西方“松弛反应”医学,就在研究怎样利用病人的心智训练,在心智穿过通道后,比如“观想”体内白血球攻击癌细胞,来调动人体自身的免疫能力,达到治疗疾病的作用。

A:这无疑有可能造福于很多被疾病困扰的病人,特别是现有医药还不能有效的一些疾病和症状。不过,这些探索,和藏传佛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佛教的心智观

B:藏传佛教在利用心智影响身体的“功法”方面博大精深,拙火瑜伽只是其中之一, 藏传佛教还有其他功法。由于密宗秘不外传的传统,其中到底有多少技巧可被研究开发,脱离宗教框架,用来利益大众,至今还不清楚。但是,就以本森大夫所测量的拙火瑜伽喇嘛为例,藏传佛教的修练方法为现代科学研究提供了考察的对象。僧侣们在寺院里已经修练了几百上千年,如果无效也无益的话,不可能持续到现在。而且,藏传佛教有自己的知识体系,对这些功法有自己的解释。

A:这主要是指什么?

B:这种解释主要是对“心智之本质”的解释。心智(mind)是什么?这是一个带根本性的问题,事实上现代科学,包括医学和心理学,都没能彻底回答这个问题。藏传佛教作为古印度文明长于“内观”自身内在精神世界这一传统的继承者,对心智的本质有自己独到的分析和理解。达赖喇嘛在讨论会上讲解了佛教的心智观,引起了与会西方科学家们的极大兴趣。
     
达赖喇嘛说,他接触了各种不同宗教与文化背景的人,包括科学家及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有很多人甚至不接受“心智”的存在,因为心智不是一种可以触摸的物质。佛教不接受造物主上帝的观念,但是认为心智是存在的。佛教强调个人本身所具有的力量和潜能。有些人认为佛教是属于无神论的意识形态。他说,他相信,佛教可以做唯物主义和宗教之间的桥梁。
     
达赖喇嘛介绍了佛教中大乘和上座部佛法的基本教义和修习,由此指出,佛教是一套知识体系,这套知识体系是以对“实在的本质”之理解为基础的,佛教称之为“实相”。缺乏对“实相”的理解,就谈不上真正的佛法修行。
     
佛学的另一个基本观念是“因缘”,即所有事物都不是自身独立存在的,依赖于原因和条件而产生。
     
达赖喇嘛告诉与会者,在佛教典籍中,无论是佛经还是密宗经典,都有关于心智及其本质的广泛讨论。这种讨论有的是出于思辨,有的是出于观察。思考和理解心智,是学佛的人在理论和实践方面的必然途径。也就是说,修持密宗功法的人,要求理解心智的本质。如果你不去理解心智的本质,不去理解心智和外部世界的关系,你就不能很好地修持功法。所以,密宗典籍中对心智与意识进行分析,将心智和意识分成各个细微层次,对意识的各个层面有细致的描述,讲解了心智的细微层面和生理状态的关联,也讲解了瑜伽静坐修行怎样利用生理原动力来影响修行者的种种意识状态。
     
达赖喇嘛讲解了一些完全属于佛教密宗的观点:密宗认为,心智的根本性质是洁净的,这种纯净的本质称为“明光”(clear light)。各种使人痛苦的情绪,如欲望、仇恨、妒嫉,等等,都是条件的产物,佛教即称其为“缘”,而不是心智本身的性质。当心智的明光被各种“条件”遮蔽或抑制的时候,就产生痛苦的情绪,佛教称为堕入苦境。但是,运用适当的静坐冥想和修习,人可以超脱苦境,体验心智的明光性质,走上解脱和根本开悟之道。
     
佛教认为,修行就是用各种方法来达到明光的终极洁净状态,使得心智的本质完全显示出潜在的能力,即所谓开悟。
     
达赖喇嘛也引用了科学家的说法,指出佛教典籍里提到身体内有特殊的能量集中点,可能和神经生物学家所说的人体免疫系统有关。这些能量集中点受各种情绪的影响,然后再影响到人体的其他生理反应。由于身体中存在这些特别的能量集中点,使得心身之间密切联系,所以修练瑜伽或者静坐冥想来训练心智,可以对健康有明显的功效。

A:达赖喇嘛讲解的这些知识是佛教知识体系的基础,讨论会上的西方科学家能听懂吗?


实相与空性

B:参加哈佛大学这次讨论会的西方人,有不少接触过东方文化,有些科学家自己就有静坐冥想经历,对其功效有体验,所以对达赖喇嘛作为藏传佛教最高导师来讲述佛教的基本教义,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
     
达赖喇嘛说,佛教哲学家在考察实体的根本性质后得出的结论是,事物缺少本有的存在,即缺少自我定义、自我证明的特性。如果我们对事物做追根穷底的分析,就会发现它们并不是如其表相那样地存在。事物并不是它们看起来那样具有实在的、客观的、独立的实体。事物的表相和其存在的本质之间有不相符合之处。看到这一点,能使我们免于绝对论的极端执着于实体的观点。但是,在我们的经验里确实有事物存在,我们不能否认事物名义上的存在,这一点使得我们免于虚无论。
     
如果事物并不如它们看起来那般存在,且不具有客观的实质,同时它们又确实是存在的,那么它们的存在是怎么回事呢?它们是以何种方式存在呢?佛学的解释是,它们是形式上的、相对的存在。
     
达赖喇嘛解释说,佛学认为,事物不能单独依靠自身存在,而必须依靠和他者的关系而存在,即“缘起”,然后他介绍了佛学重要的“空性”概念。他说,“空”是“实相”的终极本质。

A:这就是佛教中“空”的概念。佛教中的“空”并不是彻底断灭、“一无所有”,而是指出事物并无 “本性” ,亦无“常性”,即尊者所说的“缺少自我定义、自我证明的特性”,也缺少恒常不变的特性。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事物的终极本质是“空”的。“任何事物都必须依靠他者的关系而存在”,是为“诸法互为缘起”。在佛教中,“空性”是比较难理解的概念,也是容易被误解的概念。但是,了解了“缘起”的意义,就不难理解“空性”,故有“缘起性空”之说。 然而,“空”的概念在量子力学和当代基本粒子物理学里就容易理解了。古老佛学的这个概念和当代物理学的空间观的契合,真是非常奇妙。

B:是的。达赖喇嘛后来和物理学家的对话,详细地讨论过这些概念。而在这次哈佛讨论会上,达赖喇嘛指出,心智也缺乏具体化的存在,但是我们能看到心智是存在着的,你不能否定心智的存在,所以,心智的这一性质,也可称为心智的空性。
     
达赖喇嘛说,佛教认为,我们心理上和情绪上的问题,都是因为我们对“实相”的认知发生了错误,我们看到了事物的表相,就以为事物是以它们显现的样子存在着,而不理解这只是事物的表相,这表相与其真正的存在不尽符合,也就是说,我们把表相当成了事物的本质,即实相。而我们又执着于事物表相的持久不变,认为它们具有自身独立存在的实质。这种背离实相的认识,是我们心理上和情绪上痛苦的根源。佛教认为,透过对“实相”的了解,洞察事物并不实有、本性为空的道理,能使心智开放,获得心理上和情绪上的快乐。
A:对心智的这种说法,带有佛学理论的特点。佛教并不认为心智或意识是完全依赖于物质性的大脑的东西。唯物主义者一般不接受这种观点,而现代科学家相对来说比常人更倾向于唯物主义。讨论会上,有没有科学家提出,佛教以为是心智在起作用的地方,其实是某种物质在起作用?


心智与唯物主义

B:在讨论的时候,有科学家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哈佛大学一位研究细胞学的神经科学家波特(David D. Potter)说,他和他的一些同事就提出质疑,为了了解脑科学并促进对人类行为的认识,是否需要求助于一个非物质的、透明的“心智”?他的意思是,彻底唯物主义的观点也许足够解释一切,心智归根结底只是某种物质在对人的大脑和身体起了作用。
   他以吸食毒品古柯碱为例。吸毒者自述,吸食这种毒品可以产生幸福感,而且导致对此幸福感的终生记忆,这种幸福感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其他幸福感更强烈,而且,吸毒者说,这种幸福感没有任何不正常感觉,是完全正常的,只是更强烈。所以,大脑科学要了解和解释,为什么毒品这种物质分子,能够使人产生幸福感这种情感。也就是说,幸福感是否只是大脑里的某些化学物质反应的结果?
     
现代大脑科学已经发现,古柯碱分子的作用机理是它加强了大脑中一种叫做多巴胺的物质的效应。神经科学家在发现了这两种物质的作用,以及它们使人产生幸福感以后,就倾向于把情绪和情感设想成化学反应,尤其是发现这种物质作用可以重复,任何科学家都能通过实验得出相同结果,这一点对科学家很有吸引力,因为它符合当代科学的经验实证。发现了这种可能性以后,就更不愿去求助于非物质的心智来解释人的情绪了。
     
从这一角度来看人的情绪,就倾向于把人的情绪和感情归结为大脑中化学反应的结果。无论是仇恨还是男女情爱,都只是大脑或身体中某一种或多种物质的化学作用,科学家的任务只是找出这些是什么样的物质,化学作用的机制是什么。
     
这种极端唯物主义的观念是相当吸引人的。如果人的心智和情绪真的只是大脑或体内的化学反应的结果,那么回头向佛教等古老传统寻找理解心智本质的钥匙,不仅没有必要,也不会成功。

A:这是对佛教心智观的挑战,我相信很多具有唯物主义观念的人会期待佛教一方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达赖喇嘛在讨论会上是怎么回答的?

B:达赖喇嘛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肯定了科学家们这一发现的意义,认为科学家们探索和发现化学物质对人体大脑的作用导致人的情绪变化,这对我们了解人类心智极有助益,这说明人的情绪有时候和大脑中的物质是关连的。然后,达赖喇嘛请教波特,古柯碱对人的情绪的影响,有没有发现个体差异,即古柯碱对人的情绪影响,有人强一点,有人弱一点?

A:波特怎么回答?

B:波特的回答是肯定的。古柯碱对人的情绪影响和作用,有个体差异。而且,有些人容易成瘾,另一些人不容易成瘾。不容易成瘾的是那些比较快乐的,精神比较豁达开朗的人,反之,比较抑郁而不快乐的,精神上缺乏追求的人容易成瘾。

A:波特无意中其实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B:是的。达赖喇嘛倡导并参与佛教和现代科学的对话,他的态度是非常谦卑而开放的。在他的影响下,每次对话都提倡不同观点的互相切磋,没有什么观点是可以不受质疑的,也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每个人关心的是,在别人不同于自己的观点中,是否有可取之处,是否可以补充或纠正自己的认识。
     
针对极端唯物主义者质疑心智的作用,甚至质疑心智的存在,达赖喇嘛没有表示不同意,在肯定了唯物主义观点的合理性一面后,他正面讲解佛学密宗典籍中对静坐冥想和瑜伽的理解。达赖喇嘛指出,佛学认为,这些功法是为了控制修行者的生理力量,使它们不会影响“明光”心智。这一过程,和药物的化学效应,有相似的地方。
     
达赖喇嘛提出,同样的药物,比如古柯碱,对不同的人,比如意志力薄弱的人和意志力强的人,快乐的人和不快乐的人,所产生的效应不一样,这不就是心智的作用吗?心智的存在是一种客观事实,只不过现代科学在对大脑进行观测探索的时候,至今没有能够从外部确定“心智”这样一种客观的东西,心智的存在至今只能依赖于主观的陈述。

A:当代科学家们对于自己还不能“捕捉”到的东西,倾向于绕过去,避免谈论,因为科学界的规范要求你要么别谈,要谈就得拿出可以实证的事实和数据来。显然,每个人都知道自身意志的存在,因此都明白“心智”是一种“客观存在”,谁也不会否认“心智”是存在的,但是每个人除了主观陈述,谁也拿不出“心智”或者“意识”这样一种实实在在东西来。科学家可以展示物质性的大脑,可是无法展示“心智”或者“意识”,这确实是令科学家们很无奈的难题。

B:达赖喇嘛说,当我们谈到佛学里的“心智”的时候,不是把它当成单一实在的个体,不是把它看成一件无形的东西,而是一个相互关联的认知和心理事件的复杂网络。他说,西方人似乎以为,佛教所说的意识或心智,是指一件独立于身体的实质个体,这是一种误解。在佛学里,心智是互相牵连的心理事件所形成的复杂网络。佛教徒不认为有一个“我”,一个“自我”,或者一个永恒的灵魂住在身体之中,就是因为他们不把心智看成独立于身体的实质个体,而
戴维·波特

看成是一个动态的,与身体的生理状态密切相连和相关的、永远在进行中的过程。独立、永恒的灵魂这种假设不符合佛学的基本哲学。最后终于可以和人类的肉身分离的,不是灵魂,而是心智最精微层面的“明光”。
     
讨论到最后,自称是“不可救药的唯物主义者”的神经科学家波特向达赖喇嘛提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们有了足够多的知识能够用遗传工程的蛋白质和氨基酸,或者用工程上的晶片和电路,做出一个有机体,让“他”具备我们所有的优点而没有我们的任何缺点,您会去做吗?
     
达赖喇嘛笑着回答说,如果可能做得到,尽管去做好了,那省了我们好多麻烦。

A:看来唯物主义者仍然会把“发现”并“制造”心智的希望,寄托在对物质世界的研究上,而避免直接讨论那无形而事实存在的人类心智和意识。


达赖喇嘛和哈佛大学

B: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对话过程中,双方最大的分歧大概就是谈到“心智”是否可以脱离大脑存在的问题。然而,西方科学家们愿意倾听东方佛教哲理,不仅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相契的地方,也是因为他们之间有深刻的不同。现代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物理学在颠覆了经典物理学的时空观后,发现自己对时空的观念和古印度佛教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同样,大脑神经科学和认知心理学在一系列科学发现后,发现佛教对人类心智的认识和提问,早就走在他们的前面。

A:  作为一种知识体系和修行生活方式的佛教,最近半个多世纪里在西方的知识精英中迅速传播。这个时期恰是达赖喇嘛带领十多万西藏僧俗流亡的时期。

B: 达赖喇嘛这次在哈佛大学的讨论会,早在十年前就播下了种籽。1979年达赖喇嘛第一次访问美国时就到过哈佛大学。1981年达赖喇嘛在哈佛大学讲解佛教,整整讲了五天,每天上下午各两个小时,介绍了佛教的哲学和知识体系,还回答了听众的大量问题。那次在这世界一流学府哈佛大学的讲经,也是罗伯特·索曼组织并主持的。在那
五天里,达赖喇嘛围绕着佛教的“四圣谛”展开,在回答听众问题时讲述了科学和宗教的关系;意识的本质和不同层次的意识;在一个“无我”的体系中,作为一个个人的意义;二元论和非二元论;克服和医治抑郁的方法;“执着”和“破执”的关系;妇女在佛教中的地位,密宗修行中的“双修”是怎么回事;怎样做到每日修行又不执着于此,怎样在利他和发展自我内心修养之间取得平衡,等等。

A:达赖喇嘛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对佛教经典有深刻的思考,而且知道怎样和西方知识传统对话。那次在哈佛大学的五天讲经,不是一般的对佛教徒的开示,而是东方的印度文明和西方知识传统的第一次系统对话。

B:显然1991年的这一次心智科学讨论会,是对1981年达赖喇嘛在哈佛大学讲述佛教哲学和知识的继续,这次西方科学家有准备地参与了讨论,佛教方面也有几位达赖喇嘛的学生参与讨论,其中包括达赖喇嘛在美国的学生罗伯特·索曼。罗伯特·索曼在这次哈佛讨论会上讲解了藏传佛教的心理学。


西藏的心理学,即佛学的心理学和认知科学

A:心理学是西方科学创始的,藏传佛教中不叫心理学吧?

B:当然,在藏传佛教中不叫心理学,不过心理学是有关心智和情绪的学科,在印度和西藏,被称为“内在科学”,它是把人的心智和情绪视为一种“实在”,有关这种实在的本质的知识,即有关人类自身的“实相”。
     
在西方,科学家研究“实在”的本质,把“实在”认定为存在于人类精神世界之外的,是一种物理世界,外在世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外部环境”。于是,物理、化学、天文学、生物学等等,再加上作为推导工具的数学和几何学,被认为是最重要最基本的科学。精神世界,即“内在世界”,是教士、哲学家、诗人、艺术家的领域,那不是科学家的领域。近代西方心理学的趋势是采用科学方法和规范来研究人的精神世界,一方面借助物理学和化学的概念和方法,例如“能量”的概念,来建立精神活动机制的理论,另一方面创立了行为论和认知科学,从观察行为来解释心智。
     
西方心理学和认知科学最令人兴奋的发展是神经科学。这一学科的思路,仍然是将心智视为大脑中的物质变化过程,结合当代化学、生物学和物理学的观点和方法,去了解作为物质的大脑,并试图由此解释精神的心智和情绪。罗伯特·索曼说,达赖喇嘛对西方科研的很多发现成果非常感兴趣,十分期待新的成就,认为神经科学家的参与,对东西方的对话有重大的贡献。

A:罗伯特·索曼作为达赖喇嘛的第一个西方学生,既精通西藏佛学,又有较完备的西方文化背景,横跨东、西方两大文化传统,他知道怎么向西方人解释西藏佛学。他的参与对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一定很有帮助。

B:确实如此。罗伯特·索曼指出达赖喇嘛对西方神经科学的发现十分期待,然后他提出两个问题:第一,现代西方认知科学需要和古老的西藏心智科学对话吗?第二,如果印度和西藏的传统学术可以有所贡献,那会是什么贡献?
     
罗伯特·索曼用长篇讨论来回答这两个问题。他说,有关外部物理世界和内在精神世界的知识和理解,即实相的外在和内在方面,究竟什么更重要?西方科学认为研究外在世界更重要,然而,我们对于外部世界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却缺乏整体透彻的知识,我们根据这些片面的知识,在深深地破坏自然固有的程序,我们一面解决问题,一面制造问题;我们开发了自然资源,同时污染了环境,破坏了自然的平衡。本质上,我们影响外在实相的能力远远地超过了我们控制和改善自己的能力。
     
而佛陀创立佛学的教育机构,就把外在环境和内在自我都作为研究的对象,而且认为内在自我更应该去了解,关于内在自我的知识更实用,更需要。

A:这正如贝特兰·罗素所说,西方文明是注重外在物理世界的文明,而印度文明是注重人类自身的内向的文明。

B:是的,佛教徒认为,内在科学,即心智科学是各科知识之首要。当代科学技术发达以后出现了许多新问题,这些问题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人类的贪婪、自私等心理。而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分析和控制,是印度与西藏文明传统的强项。所以,现代西方认知科学需要和印度与西藏的心智科学对话。

A:那么,西藏佛教的心智科学能够在对话中贡献什么呢?

B:罗伯特·索曼比较了西方神经科学和西藏佛学对心智的认识方法。他指出,西方神经科学研究人的心智,是把大脑当作一部复杂的机器,那是一种视大脑为硬件的认识方法。当代西方科学将心智比喻为电脑,一部极端复杂、极其强大的机器。神经科学对大脑的探索,偏向于对大脑作为机器硬件的分析,而回避这部机器的软件、程序。
     
罗伯特·索曼指出,西方科学的这一倾向,来自于文艺复兴之后,西方文化整体上的形而上唯物主义趋势,从十七世纪到现在,一直统治着西方的科研和学术,以致于处理所有问题都将之物质化。二十世纪的西方哲学,将“实在”视为物质,形成西方学界的集体约定,而忘记了这并不是“实在”的本质。科学唯物论已经成为今日西方的教条。
     
而佛教的科学观认为,对“实在”的本质,即“实相”的描述都是协定性的,而不是绝对的。佛学的学者在某些时候是唯物主义的,但是他们并不限于唯物主义,任何立论都同时存在反证。他们有时候是二元论者,有时候是互动论者。这是一种极富弹性的知识观。
罗伯特·索曼说,西藏佛学的内在科学,即对人类心智进行分析和修练的知识体系,就是对人类大脑和身体这部机器进行精密的软件分析和修正,这套方法可以帮助一个人重新做内部世界的程序设计。佛学的内在科学包含在浩瀚的经典中,这些经典描述心智的作用,提出了极为丰富的观念,发展出各式各样的技巧和心理技术、精神修正方法,比如静坐冥想等修习。

A:这次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采用了哈佛大学的科学论坛,面向公众,在形式上比在达赖喇嘛居所进行的心智与生命对话更开放。在讨论会后是否有论文或书籍出版?

B:这次对话后出版了《心智科学——一次东西方对话》(Mind Science: An East-West Dialogue)。这本书有网上的免费版本。台湾学者已将其翻译成汉语,在中文读者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