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6日星期二

【连载八】《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第六章:探讨意识的来龙去脉




第四届心智与生命对话会
A:今天请你谈谈第四届心智与生命讨论会。

B:心智与生命研究所成立以后,达赖喇嘛提议每隔一、两年就举行一次为期五天的对话,这一提议得到了科学家方面的热情响应。1992年,心智与生命研究所在印度达兰萨拉的达赖喇嘛居所举行第四次对话会。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从试探和摸索的阶段,进入了熟练的阶段,形成了一套双方都感觉愉快而有效的交流形式。

A:交流形式是非常重要的。在思维和语言习惯上等方面,古老的东方哲理和佛教知识体系与当代西方科学有很大的差异,有些术语很难直接对译,因而造成交流障碍。克服交流障碍,也需要一定的技巧,需要合适的对话形式。

B:心智与生命的对话平台,从一开始就很重视创造和调整合适的对话形式。
     
这个对话平台采用科学家和达赖喇嘛对谈的形式。在达赖喇嘛的客厅里,参加对话的科学家围绕低矮的桌子坐成一圈,为数不多的特邀观摩者则坐在外圈。达赖喇嘛身边的椅子,是主讲科学家的座位,科学家们将其称为“热座”(Hot  Seat)。主讲者将轮流坐到这个位子上。在主讲者旁边还坐着一位科学家,承担“协调人”的职责。
     
在主讲者向达赖喇嘛介绍某个专题、西方科学在这个专题上的发现、科学家们面前的疑惑和问题的时候,达赖喇嘛可以随时插话提问。达赖喇嘛不是专业的科研工作者,虽然主讲科学家尽管使用普通的语言来讲述,但是讲述的内容却是当代科学的前沿,往往是相当专业性的,有时候十分难懂。达赖喇嘛接受的藏传佛教“辩经”训练,使他具有极强的理性思辨能力,能迅速抓住主要概念的关键内涵,当场提出一、两个问题要科学家进一步解释。这些问题往往是科学家原以为很难向业余者说清而想回避的。达赖喇嘛迅速抓住议题要害的能力,以及理解科学家复杂解释的能力,常常令科学家不由自主地对这位藏传佛教大师发出由衷的称赞。不止一位科学家曾半开玩笑地赞道:要是我的研究生像尊者这样就好了,请尊者当我的研究生吧。



佛教的慈悲心建立在知识和理性基础上
A:在藏传佛教中,达赖喇嘛是观音菩萨的化身,是慈悲和智慧的象征。他经常强调,慈悲和智慧是结合在一起的,真正的慈悲是有了知识,经过理性思考后的慈悲,同情心、同理心、利他心等等,都是经得起理性和知识的提问的。也就是说是从智慧中,从知识中发出慈悲心。慈悲和智慧缺一不可,佛教称之为“悲智双运”。

B:西方科学家和达赖喇嘛对话和讨论的时候,一方面对达赖喇嘛的智慧与慈悲心抱持极高的尊重和敬仰,一方面对达赖喇嘛的理解力和迅速反应能力十分赞赏。我想,达赖喇嘛的精力充沛也一定给西方科学家留下了不寻常的印象。
     
特邀的观摩者们对此印象更深。连续五天的对话,每天上下午各两个多小时,谈话的内容无论是西方科学还是东方佛学都很深奥,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跟得上。主讲科学家们是轮流上阵,轮流坐到“热座”上,讲述他们所熟悉的专业知识,而且都是作了充分准备而来的。达赖喇嘛却是连续不断地面对着这几位科学家,他们都热切地希望听到这位佛学大师对特定科学议题的评论。可以说,达赖喇嘛是会场上唯一一个脑子一刻都不休息的人。五天对话,无论是科学家还是观摩的客人,都有长时间高强度用脑的紧张压力,甚至会有吃不消的感觉。可是达赖喇嘛依然兴致勃勃,看上去精神饱满,一点没有疲累的现象。
     
而且,每次休息喝茶的时候,大家都感觉要放松一下,走出客厅。达赖喇嘛身边的人已经为大家准备了茶水、咖啡和小糕饼。达赖喇嘛一般不离开自己的座位。这短短十几分钟里,总不断有人要抓住这个机会走近达赖喇嘛,或表达敬意,或传达消息,或发出请求。在午餐的时间里,达赖喇嘛通常只用不到半小时午餐,其余时间都要用来会见来自世界各地的佛教徒、藏人难民或其他各色人等,往往是下午的对话会即将开始的时刻,达赖喇嘛才结束最后的会见,直接进入会场。


达赖喇嘛为什么要和西方科学家对话

A:无论是作为一个佛教高僧,还是作为藏民族的领袖,达赖喇嘛为什么和其他僧俗领袖都不一样,付出那么多时间和心力来和西方科学家对话呢?是什么促使达赖喇嘛持续那么多年来和当代科学家交流?

B:简单的回答是“好奇心”。好奇心看起来很单纯很普遍,人们看到新奇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会有好奇心,然而持久的、对于世间万物抱持穷根究底态度的好奇心,却是不容易,也不常见的。我们对于世界的众多疑问,多数时候无法一下子得到解答,追问再三也仍然是疑问,久而久之好奇心就会消退,虽有疑问却不再追问。对于科学研究者来说,持久的好奇心是最宝贵的动力。
     
达赖喇嘛天生有强烈好奇心,特别是对新鲜的东西,他有强烈的想要亲自尝试探个究竟的冲动。在和科学家对话的时候,他的好奇心使他对任何不懂的事情都想提问。他的好奇心也是科学家们乐意跟他交流的一个重要原因。在现代科学各学科上,科学家是他的老师,老师都喜欢好奇心强烈的学生。

A:除了好奇心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动机促使他和科学家对话呢?我想,这大概跟达赖喇嘛的佛像修养有关吧? 达赖喇嘛说过很多次,佛教和其他宗教不一样,没有创世主,不认为人有灵魂,没有天堂的观念,佛教强调的是对“实在的本质”的了解和理解,即对“实相”的认识,强调通过观察和逻辑推理来认识“实相”。所以,达赖喇嘛强调,佛学不是单纯的宗教信仰,而是一套知识体系。佛学这个知识体系和它的认识方法,也是古代的一种科学。

B:  用托马斯·库恩的科学革命理论来说,佛学具有作为一个时代的科学体系的特征,和西方科学相比,只不过是具有另外一套“范式”的科学。所以达赖喇嘛说,我们可以把佛学看作一种古代的科学。而且,佛学作为一种知识体系,并不因为现在有了西方科技就彻底过时,失去价值了。相反,佛学和西方科学一样,也可以发生“科学革命”,也可能出现“范式转换”。

A:  也就是说,达赖喇嘛和现代科学家对话,进行科学探讨,是在佛学的本意之中,而不是越出了佛教的范围。达赖喇嘛对待现代科学的态度,不是“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因为佛学里本来就没有上帝,佛陀的教导是要通过实践和逻辑来认识实相,这本来就是一种科学探索的态度,和当代科学是一致的。有些不了解情况的人认为,宗教不应该涉足科学研究,提出“宗教的归宗教,科学的归科学”,其实是对达赖喇嘛科学对话的误解。
     
问题在于,佛学和西方科学作为科学知识体系,是两种不同的“范式”,在不同的范式之间,交流和理解是非常困难的。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不仅双方有这样做的热情和愿望,还要讲究方式。

B:心智与生命研究所的这个平台极有帮助。他们有几位在科研专业上有成就有威望的世界级科学家作为骨干,每次对话有几位骨干科学家参与,对话内容有一定的连续性,又邀请不同的新的科学家参与。除了科学家,每次还会有哲学家等学者参与,使得每次都有新的内容,有不同的思路和风格。
     
第四届心智与生命对话会是佛朗西斯科·瓦瑞拉担任对话的协调人,仍然由藏学和西学皆精通的土登晋巴和艾伦·瓦莱斯担任翻译。特别重要的是,在对话中要求科学家和佛教僧侣适时转换到对方的“范式”上去,用对方的术语和名词来表达和理解命题,用自己的范式来做参照和比较,用这种方式来越过不同范式之间存在的交流障碍。

A:第四次对话的主题是什么?


睡眠、梦和死亡

B:第四次对话的主题是“睡眠、梦和死亡”。五年后,1997年,瓦瑞拉根据对话的记录,出版了这次对话的专著《睡眠、梦和死亡——和达赖喇嘛一同探索意识》(Sleeping, Dreaming, and Dying: An Exploration of Consciousness with The Dalai Lama )。

A:当代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正在研究睡眠和梦的机理,有一些发现,但更多的是问题。至于死亡,或者濒死状态的大脑和意识,当代科学似乎还没有重大的研究发现。相反,梦和死亡是佛学中的重要内容之一,特别是藏传佛教,著名的《西藏生死书》在西方世界传播很广。
      关于睡眠和做梦时候的意识,在前两次的心智与生命对话会上就提到过,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都同意,应该专门讨论一次。这次对话具体谈到了什么内容?

B:前几次对话会让大家看到,请一位哲学家来开场谈科学专业问题,有很多好处。

A:  是不是因为佛教中哲学思辨的传统? 藏传佛教寺院的传承中特别重视哲学思辨。喇嘛们都要经历大量的“辩经”训练,对每个概念、命题、结论都要从正面、反面、侧面再三诘问。因此,分析理解抽象的概念是喇嘛们的强项。但是西方科学的实验、观察,尤其是高技术的实验和数学工具,是喇嘛们的弱项,却是西方科学家的强项。

B:  是的。请一位西方哲学家或科学史家开场,能够在东方佛学和西方科学之间充当桥梁的作用。这位哲学家的作用,被称为对话会的“哲学导向”(Philosophical Orientation)。这次对话请出的哲学家是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  
     
查尔斯·泰勒是当代著名哲学家,1931年生于加拿大,在牛津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他被誉为当代英美道德哲学领域里最杰出的思想家,他对被称为“现代性”的文化和社会转变的反思,使他获得广泛推崇。他出版过多部著作,获得了2007年的坦普尔顿奖,这个奖项旨在鼓励科学和宗教的对话。他是当之无愧的当代哲学界的重量级人物。
     
参加对话的还有精神分析专家乔伊斯·马克杜格尔(Joyce  McDougal1920-2011)。她是一位出版了几本专著的精神分析师。
     
还有一位是UCLA的神经科学家和精神病学家杰罗梅·恩格尔(Jerome Engel)。
     
美国人类学家和生态学家乔安·哈利法克斯(Joan Halifax)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她于1968年在迈阿密大学获得医学人类学和心理学博士学位,然后担任过好多不同的职位,包括在哥伦比亚大学研究人种音乐学。她是新墨西哥州一个基金会的主席,这个基金会建立了一个设施专门照顾濒临死亡的人。她著有很多文章和著作,包括有关濒临死亡、萨满教等的著作。她身体力行地进行各种问题的跨文化研究与交流,在死亡和濒临死亡方面有开创性的成绩。她也是佛教修行者,还是一位禅师。

A:  这也是美国佛教的一大特色。佛教传入美国,逐渐形成“美国佛教”这样一个当代佛教流派之后,走的就是“入世”而非“出世”的道路,一直积极参与人权、民权、环境保护、动物保护等等社会议题。



哲学家泰勒主讲西方的“自我”观念史

A:哲学家泰勒的开场主讲题目是什么?

查尔斯·泰勒

B:西方的“自我”观。

A: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他为什么要谈这个概念?

B:他用的词是self,不容易直接对译成汉语。我在这里译为“自我”。Self 就是人对“我”的意识,认识到“我”的存在,但这个“我”究竟是什么?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按照唯物主义者的标准,“我”就是区别于别人的一个独特的身体,可是,如果由于事故而失去了一条腿,身体不再完整,“我”却依然是完整的。如果身体失去了更多的肢体和器官,到什么时候“我”就不再存在了呢?如果说,人死亡了就不再存在“自我”了,那么原来的“自我”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A:这确实是一个哲学问题。可是,这和睡眠、梦及死亡的科学探讨有什么关系呢?

B:因为人有了意识,才有“我”的观念,而睡眠、梦和死亡,都是意识处于一种特殊状态的时候。你睡着而不做梦的时候,就没有意识了,意识消失了,你的“自我”也消失了。你做梦的时候,似乎是另外一个“自我”在活动。可见,睡眠、梦和死亡,都是在设法追寻“自我”,也就是探讨意识。而人类对“自我”的思考由来已久。泰勒在开场主讲中回顾了西方文明对“自我”的追寻,从柏拉图到奥古斯丁,一直说到基督教文明在“自我”中发现了上帝。他用短短的时间呈现了西方文明的“自我”认识史。

A:很好的开场。第一位主讲的科学家是谁?


佛朗西斯科·瓦瑞拉主讲睡眠中的大脑

B:第一位主讲的科学家是佛朗西斯科·瓦瑞拉,主题是“睡眠中的大脑”。瓦瑞拉是大脑神经科学家,他是专门研究大脑结构和功能的。
     
一开头他提了一下,哲学家泰勒的“自我”概念对于研究睡眠非常重要,因为对睡眠的研究不可避免地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睡眠的时候,人的“自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熟睡无梦的时候,你醒来发现在那一段熟睡的时间里,“我”消失了,无知无觉。而在梦中,“我”却可能是另外一个“自我”,和白天清醒的时候的“自我”有所不同,甚至有很大的不同。有人在梦中的“自我”是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身份,甚至不同的性别。
A:  确实如此。相信我们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梦中的“自己”跟现实中的“自己”完全不同,可是却“知道”那个不同的人是“自己”。

B:  然后,他一一叙述了对睡眠中的人体和大脑的观察,解释了一些重要的发现。他说,现代大脑神经科学的一个主要发现是,纠正了历史上人们对睡眠的误解,发现睡眠不是消极的,不是静止不动的。在神经科学的一系列发现中,最重要的是1957年,一组美国科学家发现睡眠时的快速眼球活动(REM)。这一发现开始了对睡眠时的大脑神经进行观察分析的研究方向。
     
然后,他简单介绍了当代大脑科学研究的一个主要工具:脑电图(EEG)。对当代科研来说,工具是决定性的。脑电图技术的发明和完善,使得科学家对大脑的观察大大地前进了一步,科学家的观察现在可以进入到功能正常的活动着的大脑里面,这在以往是做不到的。
     
用睡眠时的脑电图作为图示,瓦瑞拉解释了科学家们的主要发现:睡眠的不同模式、人体的生物钟现象、REM睡眠时的大脑活动、做梦和REM时的脑电图等等。瓦瑞拉强调,科学家们发现,REM睡眠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很有趣的是,科学家怎样来解释这些发现。瓦瑞拉由此引出了进化论角度的解释,他说,科学观察发现,所有高等动物也和人类一样,需要睡眠,而且也做梦,这些动物具有和人类几乎一样的睡眠模式。和人类最接近的所有大型哺乳动物都有REM睡眠及非REM睡眠。
      但是,各种动物在睡眠“习惯”方面有很大的不同。人类一般是躺着睡觉,猫和狗的睡姿就不一样,大象站着睡眠,牛可以张开眼睛睡眠,海豚可以边睡边游,它们似乎是只有半个大脑处于睡眠状态。睡眠的时间也相差很大,大象平均每天只睡3.2小时,而老鼠每天睡1820小时。有些科学家猜测,候鸟在迁徙途中可以边飞边睡,甚至边飞边做梦。
     
达赖喇嘛立即插问:这个发现得到实证了吗?瓦瑞拉的回答是,这只是一个猜测,却是一个合理的猜测,因为有些候鸟在迁徙途中有时连续飞翔几天,而海豚能够边睡边游是得到科学证实的,所以候鸟很可能在进化中获得了能边飞边睡的能力。
     
达赖喇嘛提问,已经被科学证明在进化中至关紧要的REM睡眠,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人为什么需要睡觉

A:也就是说,人到底为什么需要睡眠?

B:瓦瑞拉回答说,以往认为睡眠是为了恢复精力,消除疲劳。乍看似乎不错,可是科学家没有发现睡眠到底消除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来恢复体力和脑力的。科学观察发现,睡眠不是一个被动的过程,而是大脑积极活动的过程。事实上,睡眠时人体消耗了很多能量,REM睡眠的时候,大脑耗氧量比清醒时候还要高。所以,睡眠不是简单的让人体像机器一样冷却下来。正因为REM睡眠过程中,大脑处于如此活跃的状态,所以我们通过睡眠消除疲劳恢复精力的机理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瓦瑞拉认为,REM睡眠本质上是一种认知活动。在REM睡眠的时候,实际上大脑可以展开想象力活动,设想种种不同场景和剧情,学习新的可能性。那是在一个可创新的空间中。这一观点接近某种心理分析的观点。他认为,做梦提供了让大脑想像、遐想和变换思维的空间。这是一种可以让你在新的可能性中排练的方式。他用不同睡眠状态和睡眠阶段的脑电图来演示他的观点。但是瓦瑞拉又说,对于睡眠和梦,大脑神经科学有了一些重要的发现,但是产生了更多的疑问,留下了更多的问号。他想知道,佛教对于睡眠,特别是梦的发现和观点。


佛教对梦的认识

A:西方科学研究睡眠和梦,是把睡眠和梦当作一种“客观”的东西来观察的,科学家作为研究者并不是在睡眠或做梦,而是被研究者在睡眠和做梦。因此,对睡眠和梦的第一人称的描述和体会,是主观性的,不符合现代科学的“客观性”规范。而佛教对睡眠和梦的认识,是和佛教的修行分不开的,也就是“第一人称”描述。所以,当瓦瑞拉说他想知道佛教对梦的认识的时候,他是怎么看待这“第一人称”的描述的呢?

B:瓦瑞拉认为,东方佛学和西方科学的对话对他的神经科学研究是非常有益的,为此,他认为神经科学方面应该修正科学的“客观性”教条,引入第一人称的描述,也就是说,把东方佛学中以第一人称形式表达的知识引入神经科学的研究。他认为,神经科学研究将来不可避免要这样做。

A:  藏传佛教对梦的研究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其中有个重要的传统,即源自于十一世纪的印度那洛瑜伽(The Six Yogas of Naropa)。这个传统引入西藏后,演变为“六法瑜伽”,即拙火、幻身、光明、迁识、梦观和中阴。噶举派和格鲁派的“六法瑜伽”略微不同,但都有梦观瑜伽。梦观瑜伽就专门涉及梦,通过控制梦境来修练。经过理论和修行实践的提炼,梦观瑜伽成为一整套知识和精细的修行艺术。

B: 瓦瑞拉向达赖喇嘛请教,在藏传佛教中,梦和意识的关系是怎样的。
     
达赖喇嘛说,古代佛学认为,梦和不同层次的意识,即粗意识和精微意识有关。心智和体内的特殊能量可以创造出一种特定的梦的状态。在修梦观瑜伽时,首先是要在梦中认识到自己是在梦中,然后经过长久修练,你能做到控制梦的内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梦,最后可以使你的梦中的人体和你的物理的人体分离。这是一种修行技术,就像静坐冥想一样,调动你的精微的意识和体内能量。
     
这种修行技术是可以学,可以通过练习提高的,但是有些人天生就自然地具有这种能力。达赖喇嘛举了一个尼泊尔妇人为例。有一次,这个妇人的身体一动不动长达一个星期左右,旁人看不出她是不是还在呼吸。一个星期后她醒来,说她在梦中到了好几个地方。根据梦观瑜伽的理论,在这种特殊的梦的状态下,这个妇人的精微意识,有了脱离肉体的经历。
     
现代神经科学利用脑电图技术,发现在REM睡眠状态之前,要经历四个不同的非REM睡眠状态。达赖喇嘛对此很感兴趣,他告诉瓦瑞拉,佛教金刚乘的经典中指出,睡眠要经历四个不同层次,最后获得睡眠的“明光”。西方科学家认为睡眠中的人并不自知自己处于四个不同睡眠阶段,这四个阶段一个接着一个,是自己不可变的。达赖喇嘛说,佛教金刚乘认为,经过修炼的人,能够知道自己处于睡眠的什么层次,能够控制自己进入什么层次,使得自己更快地进入“明光”的阶段。
     
这个讨论似乎显示出,西方科学家确定的睡眠的不同模式,渐进的阶段和达到REM睡眠,和佛教金刚乘所讲述的睡眠四个层次,最后达到“明光”阶段,有着令人惊奇的类似。所不同的是,西方神经科学是单纯地把睡眠当作一种“客观”的对象来观察,认为睡眠的不同模式是睡眠者自己不了解的,睡着的人是被动的,而佛教把睡眠看成是一种修炼,是主动的,是有目的地要获得“明光”。

A:事实上,佛教对睡眠和梦的观察与“实验”历时千年,有更深的“发现”,只不过西方科学仍然在追求“客观”的研究,而佛教的结论都离不开第一人称的主观陈述。这对于科学家来说,一定是个问题吧。

B:这点对瓦瑞拉不是问题,瓦瑞拉明白,大脑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的研究应该利用第一人称的主观陈述。所以他们和达赖喇嘛讨论得非常热烈。佛教经典中的一些结论和说法,即使是来自和当代西方科学完全不同的“范式”,这几位科学家仍然听得津津有味。此时达赖喇嘛更像一个大学老师,而科学家们成了学生。达赖喇嘛有一个强项,那就是对佛教经典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不是简单地说自己的观点,而是呈现历史上佛教高僧大德和佛学的学术大师们的知识,通过介绍这些人的各种流派,他要让科学家理解,佛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教义信仰,而是一个经历了变化、更新的知识集合。佛教大师们的说法,可能有所矛盾,但是却不能简单地说谁对谁错,要看你从中学到了什么。每一个说法都只是一种“虚相”,却是从某一面来表达“实相”。

A:这相当于西方科学家现在的共识:任何科学命题都只是科学界同仁的一个协定。


B:达赖喇嘛还提请科学家注意,佛教很重视冥想修行。佛教认为,睡眠就像食物营养一样,能滋养人体;而另一种滋养人体的方式是“三摩地”(samadhi),即冥想修行。佛教金刚乘中有庞大的冥想修行的理论和技巧,有些非常高深,只有在最高的密宗经典和寺院里才传授。但是,让瓦瑞拉高兴的是,这种修行技巧并非只有信仰佛教的佛教徒才能做,任何人都有可能学习和修行冥想的。

A:睡眠和梦的讨论和死亡是什么关系呢?

B:对于佛教来说,它们都是意识的精微层次,即达到“明光”的意识层次。睡眠的某种状态、冥想修行达到的状态,梦观瑜伽的修炼,以及经过修行的人的濒死状态,都是“明光”的精微意识状态。

A:东方佛学的死亡观完全不同于西方科学的死亡概念。

B:可以这样说。对于佛学来说,死亡只是一种深层次的精微意识的运动,肉体会死亡,精微意识并没有消失无踪。所以对佛教徒来说,死亡并不可怕,要紧的是了解和控制死亡时的精微意识。参加对话的西方科学家对此持姑且听之的态度,但是达赖喇嘛建议他们不妨研究那些濒临死亡但是处于睡眠状态的人的脑电图,这个建议引起了瓦瑞拉的兴趣。
      
接下来主讲的题目是“梦和无意识”。


梦和无意识

A:看到“无意识”这个概念就能猜到,科学家将要想达赖喇嘛尊者介绍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这是是西方心理学史上的里程碑。

B:主讲这个主题的是精神分析专家乔伊斯·马克杜格尔。
瓦瑞拉解释说,精神分析学不是当代科学主流的一部分,很多当代科学家甚至认为精神分析学不能归入科学研究。我想这可能是因为精神分析学不是“纯客观”的,它极大地依赖于人的主观体验和主观陈述,也就是说,它在研究方法上不能达到现代科学规范的要求。但是,它产生于神经病学和精神病学,而且至今在西方世界的很多精神病和心理医疗中心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当代认知心理学把精神分析学的实用性及理论和当代科学结合了起来。
     
马克杜格尔向达赖喇嘛介绍了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产生、作用和演变。她说,佛洛伊德生活在十九世纪末的维也纳,作为医生,他对所有现象都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人会生病,生病后又会痊愈?为什么人类会发生战争?为什么人类文明经常会失败、会崩溃?为什么犹太人会遭受迫害?他提出这些问题,也想回答这些问题。
     
她说,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学是在西方文明中产生的,它对西方世界的精神病学、医学和几乎所有人文学科都有极广泛和久远的影响。佛洛伊德之后,所有的医疗职业都把身体的疾患和人的心智联系起来了。佛洛伊德始终关注着人的心理和肉体的联系,他始终认为,任何身体状况都在影响心智,而心智或心理上的任何事情也在影响身体。佛洛伊德的理论对西方世界的教育学有很大的影响,对几乎所有涉及创造性的活动都有深刻的影响,如艺术和哲学。
     
马克杜格尔讲解了佛洛伊德理论中关于“力比多”(Libido)的理论,这是佛洛伊德一直在寻找的生命驱动力,这种驱动力给生命以意义,并且在情爱、性、宗教感情、和其他所有创造性活动中表现出来。他又从多年的临床观察中总结出,人类还有一种毁灭的驱动力,即死亡驱动力,他将其名之为“莫替多”(Mortido)。在人类心理中始终存在着生命驱动力和死亡驱动力的冲突。
     
佛洛伊德把人的心理结构分为三个层次:在最上层是意识,下面是前意识,第三层是最大也最神秘的是“无意识”,这是我们不自了解,清醒的时候在自己的意识里找不到的,但是对我们毕生的行为有广泛的影响。

A:马克杜格尔介绍了佛洛伊德关于梦的理论了吗?

B:当然。佛洛伊德在1896年完成的著作《梦的解析》是他自己认为最重要的著作。在这部集大成的著作中,佛洛伊德提出了一些结论,和后来的神经科学家的发现是一致的。对梦的研究,他发展出他的整个有关心智的理论。他指出,做梦的人虽然是睡着了,其实并没有入睡。他提出了睡眠的不同状态,五十年后神经生物学家发现,这种不同状态就是REM睡眠和非REM睡眠。他还解释了梦的作用,说在睡眠和梦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就像瘫痪了一样,这时候梦就代替了身体的活动。佛洛伊德认为,梦是通向无意识的最畅通的途径。

A:达赖喇嘛对佛洛伊德的理论感兴趣吗?

B:达赖喇嘛对马克杜格尔的介绍非常好奇,特别是关于意识、前意识和无意识的概念。他提问道:在神经科学和这三种意识之间,发现了什么联系吗?

A:答案是什么?

B:马克杜格尔回答说,据我所知,它们之间没有联系。
     
但是,这只是马克杜格尔一方的答案。瓦瑞拉作为神经科学家,这时候出来解释说,在神经科学中,我们没有发现和“无意识”相应的东西,有些科学家猜想“无意识”和脑干有关系,和大脑中涉及“本能”的部分可能有关。但是这种比较是很模糊的,它们之间的联系没有被神经科学家们证实和接受。显然,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和神经科学是西方文化中的两个不相同的流派。
     
不过,马克杜格尔补充说,这两个流派之间有一些共同的地方,它们都对人类行为和心智的模式提出了自己的解释,谁也不能说真理的钥匙就在自己手里。

A:现代人会认为神经科学的研究更科学一些,因为更客观,有更多更详细的观察数据,更复杂的实验。

B:但是马克杜格尔指出了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临床实用意义,以及在人类认识自身方面的历史性作用。她引用了佛洛伊德的话:“我们并非我们自身的主人。我们以为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做我们所做的事,我们以为我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知道我们自己的感觉,可实际上我们知道得很少,我们只看到了冰山的尖顶。”
     
达赖喇嘛问马克杜格尔,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马克杜格尔答道:是为了发现有关人自身的真相。她在主讲以后,不失时机地向达赖喇嘛提出了一个显然令她十分好奇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在场的科学家和观摩者都想知道答案的:在藏传佛教的哲学中,是否有和佛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相应的思想?

A:我也想知道达赖喇嘛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B:达赖喇嘛不假思索回答:首先,在藏传佛教中,我们会谈论“显现”的意识和“潜隐”的意识。此外,我们也谈论意识中潜隐的刻痕。这些是由于以前的行为和经验而存储在人的心智中的。在潜隐的意识中,我们还划分为两类,一类是可以被外部条件唤醒的,另一类是不能被外部条件唤醒的。最后,佛教典籍中说到,人在白天的行为和经历会积累这种潜在的意识刻痕,这些储存于心智中的刻痕可能会在夜间的梦中被唤醒而变成显现的意识。有些潜隐的刻痕会以不同的方式显现,比如直接影响人的行为,但人却不能有意识地想起来行为的原因。
     
达赖喇嘛又说,在藏传佛教中,关于这个问题也有不同的观点。然后达赖喇嘛简要地介绍了古典佛教各流派的不同看法。这方面的丰富知识让马克杜格尔非常感兴趣,她承认佛教的知识和佛洛伊德关于记忆和梦的理论一样是非常复杂的,她对佛学中关于潜隐的记忆刻痕在人与人之间的传递尤其感兴趣。她告诉达赖喇嘛,佛洛伊德执迷于意识的传递问题,他称其为意识的系统发生学遗产。他认为胎儿的记忆来自于在母胎里形成的意识印记。也就是说,是母亲传给胎儿的。
     
达赖喇嘛说,这非常有意思。但是佛洛伊德的意识遗产的概念和藏传佛教的观念有一个不同,藏传佛教认为,儿童的潜隐意识来自于前世的生活。一部非常著名的印度佛教经典说,小牛和其他哺乳动物,一生下来就本能地知道怎样吃奶,这种知识不需要学习,也不是母亲教的,这种知识是来自于前世生活中的意识刻痕。

A:看起来,就科学“范式”的角度而言,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相比当代神经科学的研究,与佛学的意识理论更接近。

B:也许可以这样说。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马克杜格尔和达赖喇嘛的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讨论得很深入。
     
在马克杜格尔主讲后的下午,达赖喇嘛给在座科学家们讲解了佛教中关于意识层次的理论和梦观瑜伽的修行。达赖喇嘛指出,佛学的意识理论是围绕着“四圣谛”而展开的,而这一切都出自于人皆共有的寻求快乐、避免痛苦的动机。
     
达赖喇嘛解释了佛学中关于“无我”的观念,没有绝对独立存在的“自我”,以及佛教不同流派对此的不同观点。然后讲解了佛教中特有的关于意识的层次,从粗意识到精微意识,这是一个连续的从粗到细的分类,而最精微的意识就是“明光”。明光被称为一切意识的基础。明光的本质即佛教中最重要的概念:空。最后,达赖喇嘛讲述了佛学修行中梦观瑜伽的知识。

A:这次对话还有一个话题是关于死亡。到此为止,死亡还说得很少。


死亡观


乔安·哈利法克斯
B:五天对话的最后部分探讨了死亡,是从“自我”和“意识”的角度来讨论的。
     
查尔斯·泰勒又一次坐到“热座”上,从哲学史的视角,讲述了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死亡观。他讲到了基督教和上帝的爱,基督教传统中死亡的地位,西方人对待死亡的态度,现代世俗观念对待死亡的观念。这是从哲学的宏观视野来谈论死亡。
      UCLA
的神经科学家和精神病学家杰罗梅·恩格尔(Jerome Engel)主讲昏迷和癫痫病,这是从医学和病理学的角度来探讨意识问题。他讲述了西方医学的死亡定义,脑死亡概念的提出,以及用脑电图考察癫痫病。在此期间,达赖喇嘛和他讨论了器官移植问题,藏医对癫痫病的认识和医治,以及藏传佛教对死亡的定义。
     
最后,美国人类学家和生态学家乔安·哈利法克斯(Joan Halifax)主讲濒死问题。她从死亡仪式的考古发现谈起,说明人类文明对死亡的好奇和认知。濒死的类型和经历者的陈述,濒死经历的详细描述和性质。在讨论阶段,对话参与者谈到了唯物主义对死亡的认知,而藏传佛教被公认为对死亡有久远的认识,特别谈到了濒死阶段“明光”的出现。

A:人和所有动物一样,天生害怕死亡。西方基督教文明相信人有灵魂,死后灵魂进入天堂,天堂是美好的,基督徒的死亡恐惧因此得以减轻。从人类个体心理来说,大概最害怕死亡的是唯物主义者。佛教徒以最为积极的态度讨论死亡,特别是藏传佛教的转世观念,把死亡视为生命轮回的一部分。

B:这次对话,讨论濒死问题,是为了探讨人类意识的来龙去脉。这是一个久远的问题,至今为止科学还回答不了几乎所有根本性的问题,科学家们只能一次一次地承认:“我们对此还不知道”。但是,对死亡讨论得越多,越能克服死亡恐惧。这大概是我们读瓦瑞拉整理的对话记录后的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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