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4日星期日

【连载十二】《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第十章:物质的本质和生命的本质




A:心智与生命研究所主办的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从1987年到2001年,已经办了九次。从这九次中可以看出,参加对话的科学家的专业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物理学家、化学家、天文学家、宇宙学家,另一类是神经科学家、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前者研究物质世界,后者研究生命和人类自身,哲学家则主要是把现代和传统连接起来。是不是这样?
B:是的。从科学“范式”的观点看,有着悠久历史的佛教是一种“内观”科学,又有深厚的瑜伽和冥想修行经验,科学家们认为佛学的洞察力能有助于他们对人类心智与大脑的研究。1997年第六次对话主题是关于新物理学和宇宙学,科学家们看到,佛教在“实在的本质”方面的见解,能够帮助他们理解当代量子力学和相对论提出的困难问题。次年的第七次对话中,达赖喇嘛访问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大学的实验室。这两次对话是向东方佛教展现当代物理学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物质世界,从微观的基本粒子,到宏观的宇宙空间,其本质到底是什么?物质和生命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什么是“实在的本质”?也就是佛教中所说的“实相”?这些问题,有待进一步深入探讨。
A: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期待物理学家和生命科学家同时到场,共同和达赖喇嘛对话?
B:是的。2002930日到104日在达兰萨拉举办的第十届心智与生命对话,主题就是“物质的本质和生命的本质”。
A:有哪些科学家出席这样有意思的对话?

埃里克·兰德
B:这次对话的科学协调人又是物理学教授阿瑟·查恩茨。参加对话的科学家中,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大分子化学教授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和法国喇嘛马修·李卡德都不是第一次参加心智与生命对话了。
  每次对话都会有一位哲学家或科学史专家,这次到场的是法国巴黎的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主任米歇尔·比特波尔(Michel Bitbol)。比特波尔是科学哲学专家,他主要研究量子物理学对哲学的影响。他认为,量子力学的结构源自于这样一个假设,即微观现象不能脱离其实验条件。他同意量子力学是原子测度的符号化,而不是原子客体的描述。他和安东·翟林格的看法一样,认为量子原理不是在表达物理客体的本质,而是显示了实验信息的范围。根据这些观点,量子力学就不再能被视为一般意义上的物理理论,而是物理理论的背景框架,因为它返回到最基本的条件,让物理学家用它来构筑任何物理学理论。由于在量子力学的哲学方面的成绩,他获得1997年法国科学道德和政治学院奖。
  物理学家方面,斯坦福大学的应用物理学教授朱棣文(Steven Chu )参加了这次对话。朱棣文教授是美国著名的华裔物理学家,祖籍江苏太仓,出生于美国。朱棣文于1976年取得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物理学博士学位,1993年获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1997年以关于原子和粒子的激光冷却的研究,获得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时年四十九岁。在这次对话后两年,2004年,朱棣文出任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主任,这个实验室隶属于美国能源部,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国家研究室,在他的领导下,该实验室成为生物燃料和太阳能技术的研究中心。2009年朱棣文出任美国能源部部长,是第一位担任美国内阁部长的诺贝尔奖得主。
  参加这次对话的还有华盛顿大学的生物学教授乌尔苏拉·古特诺(Ursula Goodenough)。她以畅销书《神圣的自然深处》(Sacred Depths of Nature)而闻名,这本书是基于她在世界各地的大学里讲授“宗教自然主义”和“进化论史诗”,她也经常出现在公共电台、历史频道电视和公共电视台上。麻省理工学院的生物学教授埃里克·兰德(Eric Lander)是遗传学家、分子生物学家,也是数学家,他是麻省理工学院(MIT怀特海基因组研究中心的创始人和主任。由于他在人类基因组方面的工作,他被时代杂志选为2004年全世界最有影响的100人之一,在MIT150个最有创新力和思想的人中排名第二,并于2008年被任命为奥巴马内阁的科技顾问委员会主席之一。
      担任翻译的仍然是土登晋巴和艾伦·瓦莱斯。

A:这次对话的实录出版了吗?

B: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在2009年出版了这次对话的记录《心智与生命——和达赖喇嘛讨论实在的本质》(Mind and Life: Discussions with the Dalai Lama on the Nature of Reality.
从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的记载中,我们还得知第十七世噶玛巴出席观摩了整个对话。另外,著名好莱坞电影明星理查·基尔也出席观摩了对话。在五天的对话过程中,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还在午间休息的时候分别采访了他俩。
  这次对话还有一个特殊的地方,旁听观摩的人比以前几次多,其中将近一半是高阶喇嘛,还有很多喇嘛被安排在达赖喇嘛住所外的大昭寺,通过闭路电视观摩这次对话。达赖喇嘛在对话开始致欢迎词的时候说,在过去的两年里,南印度的格鲁派寺院里已经开始引进科学教育,在僧侣学者中显示了对科学的兴趣和热情。达赖喇嘛说,当然,有些僧人还比较恪守传统,但幸运的是,他们现在已经领会了现代科学知识的重要性。
  在对话开始前,达赖喇嘛向佛朗西斯科·瓦瑞拉的儿子表示欢迎。瓦瑞拉在不久前去世,而心智与生命对话是瓦瑞拉首倡的。达赖喇嘛在开始对话前,亲手把瓦瑞拉的照片放到了科学家们围坐的矮桌上,他回忆当初瓦瑞拉开创了这样的对话,十分怀念这位老朋友。然后他讲到另一位参加过对话,在不久前去世的科学家罗伯特·利文斯顿。他又讲到多年前把他引到西方科学大门口的著名物理学家戴维·鲍姆也去世了,他对这位老朋友表达了感激和怀念之情。

A:  瓦瑞拉英年早逝,令人想起佛教“诸行无常”观。

B:  达赖喇嘛还说到另一位科学家魏柴克已经九十高龄,下个星期他将访问慕尼黑,要去探望这位老朋友。
  显然,由于瓦瑞拉的不幸去世,让达赖喇嘛想起这些科学界的老朋友,不禁流露出一丝伤感。好在和瓦瑞拉一起发起心智与生命对话的亚当·英格尔来到了这次对话会场上。达赖喇嘛说,他和英格尔商量过了,在没有瓦瑞拉的情况下,对话怎样继续下去。他说,我告诉英格尔,我们展开科学家和佛教之间的对话已经十几年了,这样做的原因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人对此感兴趣。我们这样做是有一定目的的。这个对话的目的有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学术探索,另一个层面是利益众生,帮助大众寻找达到快乐内心的途径。在这两个层面上,现代科学的知识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实在的本质,即佛教所说的“实相”,而长于“内观”的藏传佛教和浩瀚的佛学经典,能够弥补现代科学在探索人性方面的不足。
  在达赖喇嘛致欢迎辞后,阿瑟·查恩茨告诉达赖喇嘛,这次对话的主题是生命的起源和演化,这是西方科学又一个重要的领域。对生命起源和演化的探讨,必然涉及意识的起源和人类智能的起源。这一题目的讨论要在现代物理学的背景上展开,因为我们知道生命是从物质中产生的,我们必须理解物质的性质。

A:所以,第十届心智与生命对话是从物质到生命,再从生命到意识。这个话题看似“清谈”,但了解物质和生命的本质,对于人类了解世界和自身至关紧要。

基本粒子有多真实?

朱棣文
B:物理学家朱棣文讲解物质。他说,我们所知最重要的事情是:世界是由原子组成的。这是今天大多数物理学家都同意的观点。然后,他在大屏幕上打出了一张扫描穿隧显微镜下的铁原子的照片。达赖喇嘛对这张照片非常感兴趣,看得很仔细。他要朱棣文肯定地告诉他,这不是画出来的图像,而是在一片金属表面的一些铁原子的真实照片,那些是单个的原子,那些波形的图像是金属中的电子波。达赖喇嘛问,这些原子是停留在金属表面还是会散失?朱棣文回答,在室温下,由于热运动,这些原子会散失。要它们停留在那里,必须要有非常非常低的实验温度。即使如此,原子内的一切都在运动,原子内有原子核和电子。电子在不停地运动;原子核内有夸克,夸克也在不停地运动。
  他说,原子是由其他粒子组成,电子在外围,质子和中子在核心。质子和中子由更为基本的粒子组成,称为夸克。我们现在知道有六种夸克,而且每一种都有三种颜色。除此之外,我们不知道其他的粒子。
  物质由原子组成的思想,在东西方文化中都有悠久的历史,现代物理学原子观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在实验科学的基础上建立起原子理论的。简单地说就是,古典的原子理论是想像中的原子,而现代物理学是通过实验“看到”了原子,就像朱棣文在大屏幕上打出的原子图像。
  另外,古典的原子理论把原子看作一个实体,而现代物理学发现,原子的结构是,占原子质量99.9%的原子核,只占了原子体积的极小一部分。原子核在原子中所占的体积只相当于一粒米在一个足球场上的体积。也就是说,原子的主要部分是虚空的。这是卢瑟福在1910年发现的。
  在卢瑟福之后,玻尔、海森堡和薛定谔等建立了量子力学,他们发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事实,挑战了以前的原子和粒子理论的观念。他们发现,无法给原子和亚原子的粒子以确定的轨迹。根据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如果你知道了一个粒子的精确位置,你就失去了有关它的精确速度的信息,反之亦然。而任何轨迹的描述需要粒子在任一时刻的精确位置和速度这两项信息才可能。而如果有两个以上无法确定轨迹的粒子,我们不能跟踪其轨迹,那么我们就无法确定哪个是哪个。结果就是,粒子们失去了它们各自的身份。
  然后,朱棣文开始讲解“基本粒子”。电子和夸克是带有力场的微小粒子,它们是如此之小,我们认为它们是没有尺度的,只是一个个“点”,我们只能用它们的“场线”来加以描述。

A:  听上去这些与佛学理论相差甚远。

B:   达赖喇嘛请朱棣文解释,为什么质子不是基本粒子?朱棣文解释说,因为它们是由夸克构成的,而电子是基本粒子。电子小到什么程度?如果原子像地球那么大,一个电子就小于一毫米。朱棣文说,我们从数学上推导出电子是没有尺度的。
  达赖喇嘛疑惑地问它们互相碰撞吗?当朱棣文给出肯定的回答后,达赖喇嘛说,这非常奇怪,一方面你说它们小到只是一个点,没有空间尺度,另一方面你说它们会互相碰撞,如果一个电子的东侧被另一个电子撞上了,这说明它有一个西侧,那就意味着它是有空间尺度的。如果一个粒子没有空间尺度,那么它的东侧被撞的时候,它的西侧也同时被撞了。
  朱棣文承认达赖喇嘛的推论是对的。达赖喇嘛说,有一个西元四世纪的佛教哲学家,他就反对不可分的粒子是物质宇宙的最简单的构成材料的观念。他的论据是,只要这些粒子保持着物质的性质,它们就有空间尺度,有不同的空间侧面。既然有不同的空间侧面,那么它们就不是不可分的。达赖喇嘛笑着对朱棣文说,也许你得和这个四世纪佛教哲学家讨论一下。
  朱棣文接口笑答:“您是不是可以来做我的研究生?”
  达赖喇嘛开怀大笑:“要是再年轻一点,我就来!”

A:  我以前就注意到,尊者与西方人讨论佛学、科学问题时,总是很开心。

B: 
是这样。在这样的场合,两方是在互相学习。朱棣文承认,这些互相冲突的带有根本性的问题,引出了当代物理学两大基本理论,即量子力学和引力理论的冲突。
  朱棣文开始讲解正电子和负电子,粒子和反粒子的概念,再一次解释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他根据自己多年来的物理实验,强调不确定性原理不是导出的理论,而是可以用实验检验的粒子之基本性质。阿瑟·查恩茨要求达赖喇嘛谈谈对这种性质的看法。达赖喇嘛说,这实际上就是实体和它的性质之间的互相依赖性,以佛教的中观论来说,这种互相依赖性是事物的内在现实。
歇尔·比特波尔
在朱棣文讲解量子力学的时候,哲学家米歇尔·比特波尔在最后提出质疑,他认为物理学家关于大的物质体是由原子、电子、夸克等微小粒子筑成的观念是有问题的。他并不说朱棣文演示的原子图像不对,而是提醒大家,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图像只是哲学家所说的“可观察的价值”,是从穿隧显微镜和实验环境之间的关系中出现的现象,而这种显微镜是根据非常复杂的理论制造出来并加以解释的。他引用龙树菩萨的话,佛法,即佛教哲学,是建立在两个真相的基础上,一个是世间习见的真相,另一个是最终的真相。

A:佛教经典对此有什么论述?

B:佛教方面对这个问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达赖喇嘛指出,在古印度佛教经典中,很早就出现了与古希腊原子论相当近似的观念,认为微小的粒子(particles)是万物的基本成分。西元二世纪的龙树菩萨和他的弟子提婆(Aryadeva),四世纪的世亲(Vasubandhu,八世纪的月称(Candrakirti等等佛教哲学家的著作中都讨论过这个问题。

A:  佛教的原子论在大乘佛教出现后起了极大的变化,物质世界的单元被观念的单元所取代。大乘佛教认为,我们身处世界的实在是我们经验的实在。于是,物质粒子的观念在佛教哲学中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达摩”(Dharma)的观念。达摩是从“缘起”中出现的。缘起是指事物在互相依赖的状态下的存在,每一个体的存在依赖于它和其他个体的关系。这种依赖性是所有存在的普遍法则,是“空”的概念的基础。事物固有的存在是“空”,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独立于他者而存在的,世界是由互相依赖互相牵制的元素而组成的。

B: 现代量子力学的两位奠基者尼尔斯·玻尔和海森堡也有类似的看法。

A: 在佛教中,粒子的概念是相当复杂而高深的。例如,在时轮(Kalachakra)经典中有“空间粒子”的概念。 在这个概念中,空间是一种支持性的元素,使得其他四种基本元素(土、气、火、水)能够存在。
  “时轮”即“时间之轮”,是密宗无上瑜伽部的重要本尊。“时间之轮”包含抽象的“时间”和具象的“车轮”这两个概念,“时”指的是“时间终极的存在”, “轮”指的是一切现象的相对存在。也就是说,时间是永恒的,而现象是流转的。当然,时轮法除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之外,还有一整套相应的修练方法。无论是理论还是修练方法,都是相当精深的。

B: 达赖喇嘛说,根据这一观点,空间不是完全空无一物,而是“空粒子”或“空间粒子”的存在媒介,而空粒子被认为是“最精微的物质粒子”。他说,根据Kalachakra(时轮)宇宙学,我们可以将一切物质客体往回追溯其起源,直到空粒子的层面,而这个层面就把们带回到宇宙的起源。这种空粒子中包含有在特定宇宙系统中存在的所有物质的根本原因。

A:  不过,我们应当注意的是,虽然在讨论时佛教方面使用,或者借用了“粒子”这样的概念,但其内涵与物理学所说的“粒子”定义是不一样的。
  朱棣文教授还讲了什么?


物理学中数学的作用——发现还是发明

B:朱棣文教授讲到了数学在现代物理学中的作用。现代物理学离不开数学,物理学家的很多发现,是先在数学推导中得出以后,才在实验观察中得到证实的。很多学物理学的人甚至认为,和没有经过系统数学训练的人是没法讲解现代物理学的。为了讲解数学在现代物理学中的作用,朱棣文从最基本的数学概念,数字,开始讲起。

A: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景象,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物理学家,对达赖喇嘛和一群身穿袈裟的喇嘛讲解数学,那该从何讲起?

B:你说得对,朱棣文就从最简单的数字讲起。两只鸭子再加两只鸭子就是四只鸭子,24是最简单和实用的数,叫实数。实数有两种,正数和负数。负数自我相乘,得到的平方数仍然是正数。反过来的运算是开平方。由于正数和负数平方的结果都是正数,所以负数应该没有反过来开平方的运算,也就是说,负数应该是不能开平方的。但是数学家说,如果我们“约定”:把负数开平方,那就只能得到一种想像出来的数,叫虚数。这种数是数学家大脑的发明,它和实数的区别只在于,虚数的平方竟然是一个负数,这样的东西在现实生活中是没有的。一个实数和一个虚数结合在一起,数学家称其为复数。虚数和复数,都是数学家自己的发明。数学家们头脑里凭空想象出来的这些数,看起来就像概念的游戏一样。
  可是,当物理学家后来在处理量子力学的时候,缺少数学工具来进行推导,最后发现他们需要的工具竟然正好就是复数。由复数发展出来的数学分支,解决了量子力学需要的数学工具问题。
  朱棣文又举了另一个例子。牛顿的引力定律使得他能计算出行星是怎样运动的,但是牛顿自己对万有引力定律很不满意,他说,两个物体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没有接触,却居然能够互相有作用力,这是十分荒唐的。牛顿只能想像有一种神秘的力存在于两个物体之间,牛顿用传统的欧几里德几何的空间概念来描述这种力,这就是牛顿的万有引力。三百年后,爱因斯坦重新思考牛顿的引力问题,他得出的结论是,空间如果没有物质存在,这样的空间就是欧几里德几何描述的空间,也就是我们在初中课堂上学的几何学的空间,而空间中若有物质存在,这物质将使得时空几何变得弯曲。时空弯曲的概念使得行星运动的描述完全变了。以前当我们描述地球绕太阳转的时候,我们认为有一个力(万有引力)拉着地球,所以地球没有飞出太阳系。现在科学家说,地球其实一直是在沿直线运动,只是这条线本身在弯曲的时空中,成了曲线,于是地球就沿着这条线转圈儿了。
  既然这弯曲的时空不同于原来所理解的空间,这空间的几何学也就不同于经典的欧几里德几何学了,爱因斯坦需要一种新的几何工具来描述这种弯曲的时空。这时有一个朋友告诉他,一百多年前有一个数学家黎曼就发明了一套不同于欧几里德几何的几何,即黎曼非欧几何,这种几何刚好可以用来描述和计算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

A:  朱棣文为什么要以数学为例?

B:  朱棣文举出这两个数学例子是想说明,很多数学家相信,他们不是在“发明”什么东西,而是在“发现”,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存在着,数学家只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达赖喇嘛同意,说这些不会是纯粹的智力发明,因为它们确实能代表客观存在的事物。朱棣文这时却显得很谨慎,他说,这似乎说明,物理定律是客观存在着,我们能够发现它们,大自然的法则竟然有一种数学公式。但是,从根本上说,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理论竟如此“工作良好”。
  当朱棣文说大自然的物理定律是客观存在着的时候,他的意思是表示物理学的定律有客观现实性,艾伦·瓦莱斯名之为“科学现实主义”,相信物理学的定律代表了独立的客观现实,自然法则被科学方法通过数学分析和实验验证所揭示,这些法则描述了独立于人类心智之外的物理事件。
  另外一种物理科学观念被称为“工具主义”,认为诸如场、能量、电子等等理论概念并不对应于独立的客观实体,它们是概念性的产物,或者说是概念性工具,只是物理学家认为这些工具在预测现象的时候有用而已。
  在这场有关物理学的对话中,哲学家米歇尔·比特波尔向朱棣文的观念提出质疑。物理学的研究对象,到底是物质体还是关系的集合,这是当代物理学家们仍然没有确切答案而要继续探讨的问题。

A:这些讨论都非常有意思。至此,他们仍然是在讨论物理世界,生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复杂性的浮现和生命的复杂性

B:物理学家薛定谔在1943年的演讲“生命是什么?”中问道:物理学和化学能不能解释一个生命有机体中发生的一切?这个问题就是生命的本质及其与物质的关系问题。在物理学家朱棣文之后,在场的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哲学家要和佛学方面的喇嘛学者一起讨论薛定谔的这个问题,科学家们要解释当代西方科学关于生命的浮现(emergence)和进化的重要作用,以及生物技术引起的道德挑战。
  物理学的研究揭示了宇宙演化过程中物质复杂性的增加:宇宙灰尘粒子组成恒星和行星,原子构成分子,分子构成复杂的有机结构,有机结构变成细胞,然后是多细胞有机体,生物组织,器官,直至哺乳动物。生命是从物质的复杂性中浮现出来的。科学家们回溯了生命起源的过程,从小分子到能够自我复制的复杂结构,这就是最初的生命。
  在复杂性不断增加的现象中,有两个概念和生命有关,一个是自组织概念,另一个是生命浮现的特征。
  在这次对话中,关于生命本质的问题,是由物理学家阿瑟·查恩茨开始主讲的。

A:  由一位物理学家来主讲“生命本质”的问题,这很有意思。

B: 这的确是饶有意味的安排,生命和无生命的物质有怎样的关系,正是大家关心的问题。查恩茨讲解了复杂性的概念,谈到了“形式”的美妙之处。从复杂性中浮现出的途径之一是自组织。他说,自组织肯定在有生命的世界里起着重要的作用,不过在无生命的物理学世界里,自组织也很重要。为了要更好地理解自组织,他介绍了他最熟悉的物理学中动力学系统的自组织现象,讲解动力学系统中的复杂性,最后讲解“自相似性”的概念。
  在查恩茨之后,化学家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开始讲解生命复杂性的来源。大多数科学家认同这样的思想,地球上的生命是经过一系列的自发反应使得分子复杂性不断增加而从无生命的物质中产生。这一理论最初是俄罗斯化学家亚历山大·伊凡诺维奇·奥帕林在1924年的著作《生命的起源》中提出的。当时正是俄国十月革命之后马克思唯物主义声望日隆的时代。但是,生命源于无生命,是现代科学的基本信念之一。与之相随的还有连续性原理,即在石头的无机世界和动植物的有机世界之间,是连续的,不间断的,没有性质上的断裂。
  与此相反的观点是著名天文学家福莱特·霍伊尔(Sir Fred Hoyle 1915-2001)提出的,他认为生命是由一次概率非常小的偶然事件而产生的。
  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针对这一观点解释说,科学家对偶然事件计算概率,如果概率接近于零,我们就认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当代科学家认为,生命起源的科学必须采纳连续性原理,否则就没有办法科学地处理有关生命的研究。在科学界,你必须用物理学和化学的定律来解释现象,这就意味着,科学不承认奇迹。你不能既是一个创世论者又是一个科学家。
  即使承认生命起源服从物理学和化学的定律,仍然有一个问题,即生命的产生是受决定论的因果关系支配的必然的过程,还是由于多变的偶然物理事件而导致的结果?这两种相反的观点就是决定论和偶发论。
  1974年诺贝尔奖得主Christian de Duve 认为生命是地球的必然产物,他说,宇宙本来就孕有生命,生物圈本来就孕有人类,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里,我们自身的存在就只能用奇迹来解释了。这一观点被很多科学家接受,可是批评他的人说,这样的观点不是科学,而只能是一种信念。这信念没什么不对,但就是不能被视为科学。
  与此相反的观点就是偶发论,这是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想向达赖喇嘛详细解释的:偶发的概念不同于机会或随机的概念。偶发是大量互不相关的独立因素同时发生作用而产生的事件。这些因素中每一个都是决定论的,但是他们的互相作用是如此复杂,最终的结果成为完全不可预见的。大量因素混合在一起所造成的偶然事件,就是偶发性。这一偶发性概念成为生命起源和生物学进化的中心概念。
  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随后又介绍了另外一种生命起源说。地球在有生命以前接受了大量来自外太空的宇宙灰尘,这种情况现在仍然在继续,每年有数吨灰尘来自于外太空,这些灰尘中含有大量有机分子。陨石和彗星则带有更多的复合物。有一种理论就认为,地球上的生命最可能的起源是陨星碰撞地球而带来的。这种观点叫有生源说,在科学家们中也有相当多的认同者。

A:
达赖喇嘛认同这点吗?

B:  达赖喇嘛插话说,这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推到远方的外太空去了。
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同意达赖喇嘛的评论,但是他说,有生源说的背后是这样的思想,认为生命本来就在宇宙中到处蔓延,只是在条件合适的行星上表现出来。
  达赖喇嘛对此不表同意,他说,根据这些理论,你能说生命在大爆炸以前就存在吗?
  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只得承认,不能说生命在大爆炸以前就存在。在大爆炸以前,谈论物理学定律、甚至谈论时间和空间都是没有意义的。

A:  可见尊者对当下科学的结论,也抱持“追根问底”的态度。

B在介绍了科学界对生命起源的观念以后,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开始讲述当代科学对生命的定义,生物学细胞的基本性质,细胞的自我复制能力,等等。这是冗长而相当专业性的介绍,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在大屏幕上打出生物学课堂上用到的细胞图像,用尽可能少的专业术语来介绍生物学中有关生命的知识。    “自组织”和“浮现”是他介绍的生命起源中两个重要概念。科学家倾向于在
乌尔苏拉·古特诺
认识论的层面上作出解释,专注于可以观察到的“模式”和经验现实的知识,而哲学家则要求本体论的解释,要求回答它们到底是什么,而不管你是怎么观察它们,怎么描述它们。于是,哲学家米歇尔·比特波尔插话,从本体论要求讲到了还原论的观点。最后,马修·李卡德讲述了佛教方面的观点,特别是佛学中关于“无始”的思想。
  在皮埃尔·路易奇·路易士之后,生物学家乌尔苏拉·古特诺讲述生命的演化史。她从细胞开始讲起。她描述了细胞的奇妙,解释说细胞之所以有这样的功能,是因为其中的基因组(genome)具有这些指示。每个基因组是一些基因的集合。细菌有5000种不同基因,昆虫有20,000种基因,人类有30,000种基因。每个基因含有一种蛋白质结构的密码,所以,一个细菌有能力制造5,000种不同的蛋白质。  基因是非常稳定的。乌尔苏拉·古特诺在大屏幕上打出一幅DNA的电子显微镜图像,解释基因在细胞内是怎样工作的。然后,她讲到分子生物学中一个中心概念,受体蛋白质,并解释了受体是怎样工作的。她还讲解了从基因到坯胎的过程,从分子生物学的角度讲述了从细菌到人类的整个进化史。

A:  这是十分专业的讲解。

B:  在午餐休息后,乌尔苏拉又坐到“热座”上,开始讲到人类和其他高等动物的异同,以及这些生物学上的异同意味着什么。
  她说,我们的大脑中有大约一千亿个神经元,它们互相作用,激发和传递信号,产生了从复杂性中“浮现”的性质,我们称其为我们大脑中的知觉。大脑中的知觉存在于所有动物之中,特别是在脊椎动物中,大脑知觉是非常复杂的。在不很久以前我们才知道,灵长类动物的一个品种hominids中出现了一个突变分支,经过进化成为人类。我们现在知道,我们和我们的近亲猿类和猩猩有着共同的祖先。
  乌尔苏拉·古特诺问道:问题是,相比我们的这些兄弟姐妹,我们人类有什么特殊之处?她说,我们和这些动物的关系是非常深刻的。同时,我们人类的特殊之处是,除了通过模仿和经验来学习以外,我们人类从以语言为基础的文化中得到信息。这一事实说明,人类有一种共同进化的方式,即文化、语言、大脑或心智的共同进化。人类文化编码于这些语言,我们从语言中获得文化。
  在这次对话的最后阶段,达赖喇嘛和科学家们讨论了人类基因组以及它所涉及的伦理问题。

A: 
现代科学领域的分工越来越细,这样一组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走到一起,从不同角度讨论一个对人类认识外部世界和内在世界至关重要的问题,真是殊胜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