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日星期日

【连载十六】《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第十四章: 单粒原子中的宇宙




A2005年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举行了第十三届心智与生命公开对话后,2006年心智与生命对话平台有活动吗?

B2006年心智与生命研究所没有举行和达赖喇嘛的对话。这一年,达赖喇嘛出版了一本书《单粒原子中的宇宙》(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这本书被西方读书界称为“达赖喇嘛的科学自传”。达赖喇嘛在书中回顾了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对科学的兴趣和认识,流亡后和西方科学大师的邂逅, 心智与生命科学对话。他在书中阐述了作为佛教高僧对世界本质的认识,以及他自己对科学哲学和科学的态度。
    
这是达赖喇嘛的一本重要著作,有中译本《相对世界的美丽——达赖喇嘛的科学智慧》。

A:书名很有意思,是用科学概念来表现佛教“一花一世界”这个说法。西方读者对这本书的反应如何?

B:从书评和亚马逊网站上的读者评论可以看出,西方读者对这本书的评价极高,对达赖喇嘛的科学对话和思考给予极大的尊重,很少有类似的著作会得到这样热情的评论。

A:科学家们怎么看呢?

B200749日至13日, 心智与生命的第十四届对话会在达兰萨拉举行,科学家们特地来评论达赖喇嘛的这本著作。这是心智与生命对话会至今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借着对达赖喇嘛著作的讨论,这次对话会有回顾、总结和展望的意义。在达赖喇嘛和科学家对话的三十年经历中,这次对话非常重要。

A:这次对话有哪些科学家参加?

B:参加对话的科学家基本上都是以前参加过心智与生命对话的熟人。
    
安赫斯特学院的物理学和跨学科研究教授阿瑟·查恩茨和威斯康辛麦迪逊大学心理学和精神病学教授理查德·戴维森是这次对话的科学协调人。查恩茨的专业是量子力学和相对论,研究外部物理世界;戴维森的专业是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研究内部心理世界。他们不仅学识精湛,思维精深,眼界开阔,而且头脑开放,极其谦卑。他们都是多次主持心智与生命对话的人,思路清晰,温文尔雅,而且极富幽默感,很适合主持有深度的讨论。
    
著名的奥地利实验物理学家安东·翟林格又一次来到达兰萨拉。十年前,1997年的对话会,是翟林格带着几件他亲自设计的实验仪器,在这同一个地方向达赖喇嘛演示了光的波粒二像性,展示了当代物理学惊世骇俗的发现和面临的问题,第二年他邀请达赖喇嘛到他在因斯布鲁克大学的实验室,参观他的实验。整整十年后,现在他是维也纳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同时主持奥地利科学院量子光学和量子信息研究所的科研,他又一次不远万里,颠簸来到喜马拉雅山里的这个小镇,和达赖喇嘛面对面地讨论。
     安赫斯特学院的天文学教授乔治·格林斯坦也参加过1997年的对话会,这次也是相隔十年后再次来到达兰萨拉。
    
亚当·英格尔是心智与生命研究所的创办人,他经常出席对话。法国喇嘛马修·李卡德从1989年起就担任达赖喇嘛的法文翻译,也是经常参加对话的佛教方面的学者。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院的精神病学教授保罗·艾克曼参加过2000年第八次对话和2001年在威斯康辛麦迪逊大学举行的第九次对话。
    
生物技术专家贝内特·夏皮罗参加过上一次的对话。麦克斯·普朗克大脑研究所的主任伍尔夫·辛格参加过2005年的第十三届对话,多伦多约克大学的哲学教授伊凡·汤普森参加过2004年的第十二届对话。
    
第一次参加心智与生命对话的,有美国南方Emory大学宗教系的哲学教授约翰·杜恩。他曾在安赫斯特学院学习,在哈佛大学获宗教学博士学位,研究领域是佛教哲学和冥想修行,在Emory大学主持冥想的理论研究和实验。他出版过研究西元七世纪佛教逻辑学大师法称菩萨的专著。他也是一位藏学家,精通藏语文。
    
玛尔莎·法拉(Martha Harah)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认知神经科学中心主任,自然科学教授。她研究童年贫困对大脑发展的影响,精神病学对健康者大脑发展的医药应用,正当运用大脑成像技术来诊断和用于教育目的,神经科学对社会的影响等等。
    
这次对话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邀请了更多的僧侣出席旁听。十七世噶玛巴坐在马修·李卡德旁边,和达赖喇嘛的座位只隔着翻译土登晋巴,属于“对话者”的座位。他身后有几排身穿绛红色袈裟的喇嘛,其中有几位年轻却位阶很高的其他教派领袖,达赖喇嘛特地把萨迦派、觉囊派等其他教派的仁波切介绍给科学家。达赖喇嘛身后有些喇嘛席地而坐。旁听者中还有著名好莱坞明星理查·基尔。这是第一次喇嘛的数量多过外来的观摩者。

A:达赖喇嘛决定这样做,一定有很深的意义。

B:是的。对话一开始,达赖喇嘛通常都会发表简短的欢迎词,欢迎西方科学家来到他家里做客。这一次,可以看出,达赖喇嘛想好了要多讲一些话。在表达欢迎后,他说,他想再用藏语讲一些话,并解释说,用藏语可以讲得更轻松一点。土登晋巴为他逐段翻译成英语。


达赖喇嘛阐述科学对话的意义

A:这番话是达赖喇嘛对旁听的僧侣们讲的。

B:是的。这是达赖喇嘛深思熟虑以后,语重心长地说给僧侣们听的。
    
达赖喇嘛说,心智与生命对话,一开始是出于他和西方科学家们个人愿望而组织的对话,到现在已经进行了整整二十年。这个对话刚开始的时候,他五十出头,大概五十一、二岁,现在已经七十出头了。经过二十年的对话,不应该再把对话看成是个人的兴趣,个人的需要。这些年对话的一个成果,他越来越清楚,接触和了解西方科学,也有利于他的佛教同仁,有利于佛教的发展,特别是寺院的学术教育和研究。所以,他们正在尝试把正规的西方科学教育引进寺院的僧侣教育,一开始先针对经过挑选的部分僧侣,在他们的教育中引入西方科学课程。这种尝试已经进行了七年。
     具体怎样做才比较合适,这个问题其实比外人想像的要复杂和困难得多。达赖喇嘛立即转入这个问题,告诉科学家:我们已经拟定了一些原则和做法,将科学课程引入寺院。达赖喇嘛展望未来,说佛教寺院的教育最终会有科学课程,有一天,藏传佛教的僧侣会把科学家看成像他们今天研习和崇敬的佛学大师一样。
    
达赖喇嘛说,如果你仔细考察,你会发现一种自然的模式,即两种互相挑战的力量,最终会由于对方的挑战而有利于自身的增长,自然界和思想领域都可以发现这种情况。特别是佛教传统,佛教之所以有如此浩瀚如此丰富的经典,是因为佛教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特别是在心智、思想和灵性的领域,为了回答各种各样的复杂问题,为了回应挑战,才发展出了伟大的佛学传统。
    
在佛教哲学方面,佛教从诞生的时候开始,佛陀就面对着种种不同思想的质疑和挑战,所以从佛陀时代的经典里就可以看到非常丰富的论述,这些论述都是由于挑战所激发出来的。后来,在认识论的范畴中,如果读公元五世纪陈那论师(Dignaga)的经典,你会看到他的论述非常复杂精细,因为他当时要面对来自佛教之外的认识论思想的挑战。以后,又有其他人批评和挑战陈那论师的思想,这样就发展出了公元七世纪法称菩萨的高深思想。以后,法称的思想又受到来自佛教之外的批评,于是又发展出佛教的其他经典来回应这些挑战。
    
达赖喇嘛又说,即使是在佛教内部,挑战和回应也在不断发生。公元二世纪龙树菩萨的思想就受到佛教内部的批评,于是才发展出后来的佛学大师。所以,不同思想之间的挑战,是佛学发展的正常状态。
    
但是,达赖喇嘛又提到,佛教寺院的规范和纪律,自从佛陀时代以来,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持续了两千多年。达赖喇嘛立即转向下一个话题,从历史上看,二十世纪人类的灵性传统即宗教传统遭遇了普遍的挑战,对佛教同样如此,特别是在亚洲,佛教遭遇了十分困难的变故。佛教遭遇的挑战是双重的,一是政治方面的挑战,例如在前苏联和蒙古,佛教一度被完全毁灭,但是一旦政治形势改变,佛教就在这些地方迅速地恢复了;另一种挑战是来自于科学方面。从佛学的观点来看,特别是从那兰陀学派的理性原则来看,只要你认识了现实,那么这样的挑战正提供了一个继续探索的机会。
    
然后,达赖喇嘛站在佛教那兰陀理性传统的立场上,对科学的挑战作出了精辟的回应。他说,根据那兰陀学派的思想,我们必须尊重理性,尊重实验证据。如果科学的发现和理论,有证据证明我们以前的认识是错误的,我们就应该抛弃错误的认识,采纳科学提供的符合理性和证据的新的认识,我们必须接受这些新的认识作为实在的一部分。我们的认识中还有一些是佛教传统遗产的一部分,是我们佛教经典中的重要论断,如果我们一直无法找到这些论断的证据,而科学方面却找到了相反的证据,那么,即使它们是我们佛教遗产的一部分,我们也必须对它们作出重新解释。
    
达赖喇嘛最后说,我是一个僧人,是佛陀释迦牟尼的追随者,但是我现在必须放弃佛教传统中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的认识,须弥山并不存在。
    
他说,对外部世界的认识,我认为西方科学有更为可靠的权威性;而对于人类内在精神世界,如情绪和心智等等,佛教有更为悠久的探索历史,有可能为科学地认识人类自身而提供一些贡献。
    
最后,达赖喇嘛对在座的佛教僧侣们说,这些是我们展开心智与生命对话的指导思想,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再把对话视为我们这些个人的热情,而是视为藏传佛教继承和发展其传统的一部分,特别是寺院教育系统,要把这些科学知识作为佛教知识的一部分。他又说,这次对话特地邀请了西藏流亡社区学校的部分学生,这样做的目的是要让大家知道,特别是要年轻一代藏人知道,这些知识不仅限于佛教寺院教育,而应视为藏人文化传统的一部分,是藏文化的一部分。他说,他期待着将来藏人中除了寺院教育培养的僧侣以外,能出现有知识的俗人,“俗人格西”,即世俗的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在寺院格西水准上的藏人。达赖喇嘛说,我七十二岁了,再过十年就是八十二岁。很自然的,我们要把目光投向年轻一代。我们这一代,已经做了一些奠基的工作,以后要靠年轻一代。

A:这番话意义重大,特别是他说,从此以后,达赖喇嘛和科学家的对话,不再是一种私人对话,而是藏文化发展大局中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达赖喇嘛与科学家的对话,还具有为藏民族寻找未来发展方向的重大意义。

B:是的,如果我们从一百年甚至五百年的时间尺度来看2007年的这一刻,毫无疑问,这是藏文化历史上,也是世界文化史上一个富有深刻历史意义的时刻。
A:那么这次对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科学希望佛学提出挑战

B:达赖喇嘛致欢迎词后,两位科学协调人阿瑟·查恩茨和理查德·戴维森分别向达赖喇嘛介绍这次对话的安排。他们也都强调,这次对话是心智与生命对话中非常重要的对话,将围绕达赖喇嘛的著作,既要探讨佛学和科学趋于一致的地方,更要寻找科学和佛学分歧的地方。科学家们希望达赖喇嘛向他们提出挑战,从佛教角度质疑科学的观点。
    
阿瑟·查恩茨列举了物理学和宇宙学领域里,科学家们面临的挑战:物理学中的因果关系和随机性问题,在缺乏实体的情况下的物理学,相对论的本体论,经典信息学和量子信息学,佛教的无开端宇宙和大爆炸的问题,以及科学的世界观所隐含的伦理学问题。这些问题在达赖喇嘛的著作中都或多或少地谈到,阿瑟·查恩茨希望这次对话过程中,在每次科学家的演讲之后,达赖喇嘛能够向科学家提供佛教方面和他个人的想法。
    
理查德·戴维森介绍了神经科学和心智科学面临的挑战:意识是某种超越生物学的第一性现象吗?为什么主观性被引入研究,它的作用是什么?能不能有一种主观性的科学?现在的生物-进化模式和真正的利他主义可能性无法相容吗?什么是“有情”?什么是佛教认定的“有情”之基本成分,怎样使这一观点和现代科学证据相容?精神发展的限度和肢体技巧发展的限度可以相比吗?在什么基础上我们能希望科学和灵性能统一起来,同时它们可以保持独立?这些问题都是科学家认为他们所面临的严重挑战。


科学和佛学的一致与分歧

A开场主讲的是哲学家吗?

B
:是的。在两位科学协调人介绍之后,对话正式开始。这一次是哲学家开场。伊凡·汤普森坐到“热座”上,讲述佛教和科学的合作问题和科学知识的局限性。他先简单地阐述科学和佛教相一致的地方,然后提出佛教和科学分歧最深的问题:意识的本质,然后探讨这种分歧,指出科学知识的局限性问题。
    
科学和佛教一致的地方,他提出了两点:一是方法,佛教和科学都承认观察和考查的重要性;二是对“实在”本质的认识,包括对心智的认识,“实在”是互相依赖的事件的因果网络,佛教中叫做“缘起”。
    
他指出,佛教和心智-大脑科学都同意,主观的精神现象是存在的,而第一人称经验提供了接触这种现象的独特途径。但是佛教和科学对于这些现象的本质,却持不同的概念。对于心智-大脑科学来说,精神现象的本质是生物学的,也就是说,意识的本质是生物学现象;而佛教认为精神现象本质上是超越生物学的。
     
然后他详细地分析了科学一方的观点,指出科学家在理解意识的本质方面所难以摆脱的悖论,希望能够通过和佛教的交流,找到新的途径来回答面前的问题。
 
约翰·杜恩
   
在伊凡·汤普森之后,这次对话的另一位哲学家约翰·杜恩讲述了佛教方面的哲学观点。他是第一次参加对话,刚好是坐在十七世噶玛巴旁边的座位上。他一开始就表示,在达赖喇嘛和十七世噶玛巴面前谈论佛教,既是一种荣幸,也让他深感谦卑,他说,就像一个基督徒谈论基督教而身旁坐着耶稣基督一样。他的话引起大家一片笑声,连始终非常安静的十七世噶玛巴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约翰·杜恩讲话后,查恩茨请达赖喇嘛讲一讲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A:达赖喇嘛怎么看这个问题?


达赖喇嘛谈佛教和科学

B:达赖喇嘛说,他曾经告诉别人,我们其实不应该用“佛教与科学对话”这样的说法,因为这样的说法意味着佛教是一个整体,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应该将佛教分解开来看,其中“实在的本质”,可以说是“佛教科学”;在这个佛教科学的基础上,是佛教的概念性的思想,佛教哲学,佛教徒称为“佛法”;第三个部分是佛教的修行,诸如静坐冥想等。

A:这个分析非常精彩,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想过。人们容易把“修行”当作佛教的全部,或者把“念经”当作全部,而没有想到,佛教其实有彼此相关但不完全相同的侧重。就像“盲人摸象”,各种摸到的那部分都是大象,但并非大象的整体。

B:达赖喇嘛继续分析:在佛教科学方面,可以分为外部世界的科学和人类内部世界的科学。在外部世界的科学方面,达赖喇嘛再次明确指出,西方科学具备高度发达的知识,庞大的观察机器和设备,是远比佛教方面先进的。达赖喇嘛对查恩茨说,“你们的知识,远比我们先进,所以我们向你们学习,对我们是非常非常有利的。”而在内部世界方面,佛教科学的目的不仅是知识,更重要的是怎样得到心灵的和平与快乐。

A:  心灵的和平与快乐所面对的挑战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所以,因应这种挑战的力量,也只能来自我们内心。这就是探索心智非常重要的原因。
B: 达赖喇嘛说,佛教对心智的探索有悠久的历史,我们把心智划分成很细的层次,在各个层次上进行观察和研究。当佛教谈到“实在的本质”的时候,我们主要讲的是心智的本质,其目的是怎样让人的心智更稳定,更平和。达赖喇嘛详细阐述佛教对心智与物质关系的观点 ,又一次解释佛教对意识的划分,指出在最精微层面上的意识是最根本的意识。修行高深的僧侣和瑜伽师,当冥想到最精微的层面,即深度冥想达到“入定”状态的时候,就接触到了意识的本质。佛教认为,这个时候的意识类似于濒死时刻的状态,最精微的意识能够“看到”自己脱离肉身。这也是藏传佛教的死亡和转世观念的根据。有很多修行者和瑜伽师自述达到过这个深度冥想状态。达赖喇嘛说,他认为,这些人中,有些人的自述或许有虚假的“撒谎”,但是不可能所有的自述都是撒谎。所以这种第一人称的主观的现象是存在的。他希望科学家对此进行更深的研究,将来能够作出科学界能接受的解释。
    
达赖喇嘛用藏语流畅地叙述这些佛教知识,土登晋巴逐段翻译,科学家们一片寂静,要么专注地盯着达赖喇嘛,要么埋头笔记。
    
理查德·戴维森说,他们打算继续展开对静坐修行者的大脑神经科学观测。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些最新式的仪器,仪器将留在达兰萨拉,让经过培训的人继续使用以收集数据。达赖喇嘛连声说好。

A:第一个主讲的科学家是谁?


安东·翟林格再次主讲量子力学

B:下午,是奥地利物理学家安东·翟林格主讲量子力学,阿瑟·查恩茨参与协调。翟林格的量子力学内容是比较难解的,达赖喇嘛在他的著作中提到过,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量子物理学家费曼说,没有人真正懂得量子力学。这一说法的真正意思是,量子力学提出了一些无法用常识或经典物理学解释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涉及我们对物质本质的理解。也就是说,量子力学把我们都置于理解的困境之中,连科学家自己也无法摆脱这种困境带来的不安。科学家们发现,在古典佛教中议论过他们今天面临的对实在之本质的问题,他们希望佛学大师的经典中能够提供理解的思路。于是安东·翟林格在十年前来到达兰萨拉给达赖喇嘛简介量子力学和相对论,在十年后的今天又一次来到达兰萨拉。这一次,他带着一系列的问题。
    
安东·翟林格的演讲从十年前讲过的有关波粒二像性的实验讲起,然后转向量子力学提出的问题。量子力学和佛教都关心因果的本质问题,是什么构成了客观的实体,“空性”的本质是什么,等等。佛教对物质和世界本质的理解,比人们日常生活所习惯的、常识性的世界观念要复杂、精微得多。佛教有远比世俗观念复杂和精细的本体论与认识论,而当代量子物理学在遇到理解的困境的时候,发现佛教的这种复杂而精细的本体论和认识论,恰恰就是在回应他们今天遇到的问题。
    
例如,在《单粒原子中的宇宙》第三章中,达赖喇嘛写到了这个问题。 大乘佛教中观论认为,观察者本身在实在之本质中通过“缘起”这个概念而扮演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客观物质世界不是独立存在的,而现在的量子理论也发现了,光的本质依赖于观察者。光子是波还是粒子,依赖于实验者用什么实验来观察光,如果用双缝实验,干涉条纹的出现说明光的本质是波;如果用光子捕捉器,单个光子一一被捕捉,说明光子是粒子。翟林格说,如果把光子捕捉器放置在双缝实验屏幕上出现干涉条纹的地方,其结果似乎是单个光子“知道”双缝是否都打开或者只打开了一条缝。这是量子物理学家无法解释而感觉非常困惑的现象。
    
量子物理学里还有其他一些颇感难以解释的实验现象,翟林格娓娓道来,不时停下请达赖喇嘛评论。达赖喇嘛非常专注地听着翟林格的演讲,有时请土登晋巴用藏语解释,坐在土登晋巴身边的哲学家约翰·杜恩也不时帮忙用藏语解释。达赖喇嘛再用藏语讲解佛经中相关的论述,再由翻译迅速翻译成英语。翟林格有时候会赞叹:“这个说法很cool!”,“这是很有意思的思路”。
    
翟林格还向达赖喇嘛介绍了上次对话后这十年里,他研究项目的进展,向达赖喇嘛展示未来量子信息学和量子计算机的前景。这是量子力学概念在技术上未来得到应用的可能性,十年前似乎还很遥远,经过十年的努力,正在走向现实。翟林格告诉达赖喇嘛,科学史上应用最广、影响最大的发现,一开始往往都只是出于人类的好奇心,并没有现实的功利目的,量子力学的发现和应用也将是这样。


从量子力学到宇宙学

A安东·翟林格报告后,谁接下来主讲?

B:翟林格的报告和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下午,对话主题从微观的粒子转向宏观宇宙,天文学家乔治·格林斯坦和物理学家阿瑟·查恩茨开始讲解宇宙学和时空的相对性理论。
    
达赖喇嘛在他的著作中写到宇宙学问题时指出,爱因斯坦相对论所发展出的时空相对性观念,在佛教哲学中也有论述。达赖喇嘛例举了龙树菩萨在其经部中提出了时间的相对性本质,在佛教的时轮体系中有“空间粒子”的概念,这种空间粒子是物质从虚空中产生的根源。
    
乔治·格林斯坦介绍了当代宇宙学的重大发现,即大爆炸理论。但是,乔治·格林斯坦说,在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科学家无法用任何理论在说明,在大爆炸之前的瞬间,所有物质都压缩在零体积的空间中,然后所有物质都以无穷的能量运动。我们至今无法理解这些现象。现在科学家只能作出种种猜想。有一种猜想是,大爆炸的瞬间,改变了物理定律本身;另一种猜想是,在大爆炸之前,什么也不存在。但是这些猜想引出了进一步的一系列问题:如果大爆炸之前物质不存在,那么和物质有关的物理学定律是否存在?空间是否存在?如果大爆炸之前没有任何“事件”发生,时间是否存在?如果时间不存在,那么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意思?
    
乔治·格林斯坦用了二十分钟讲述了宇宙的起源,然后提出了这一系列的问题。达赖喇嘛在土登晋巴的帮助下,用了个半小时介绍佛教的时空观,也谈了自己的思考。格林斯坦和查恩茨等物理学家听得兴趣盎然。这不是通常的科学学术讨论,而是两个不同科学传统在各自陈述,但是显然双方都很想知道另外一个文化系统是怎样思考这些问题的。


生命科学

A:在此之后,应该换一班人谈与生命科学有关的议题了吧?

B:是的。从第三天开始,在理查德·戴维森的主持下,贝内特·夏皮罗、保罗·艾克曼、伍尔夫·辛格、伊凡·汤普森、玛尔莎·法拉等轮流坐到“热座”上,展开了对心智、大脑、神经科学、意识等问题的讨论。
    
他们提出了一系列问题:进化是受随机突变驱动的还是受自然选择驱动的?怎样能最好地理解物种的适应?进化的基本原则能不能用来理解人类认知和情绪的根本来源?人类心绪的本质是正面的、慈悲的、利他的吗?进化理论是否可以用来解释这些善良品质的来源?佛教把对心智的训练视为改善情绪品质的策略,这种修行的科学根据是什么?这些修行对情绪的稳定和神经可塑性意味着什么?

A:   思考和探讨这些问题,佛教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佛教经典中也有很多论述。佛教方面由谁来介绍这方面的观点?

B:  达赖喇嘛和马修·李卡德阐述了佛教方面的理论。 限于篇幅,此处无法详细介绍,《单一原子中的宇宙》这本书中讨论了相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