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6日星期一

蓝 哈 达



(一)
我赶到达兰萨拉辩经院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可是已经来晚了。门口的队已经排了几十米长,还有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朝这里走来。

这天是礼拜天,又是蒙古-俄罗斯文化节的高潮。达兰萨拉常年有各国佛教团体来请经求法,但这次一下子从蒙古和俄罗斯的卡尔梅克共和国,图瓦共和国,以及布里亚特共和国来了一个三百多人的佛教徒代表团,专程来向达赖喇嘛供奉永驻长寿仪规,并举办为期三天的蒙古-俄罗斯文化节,让见惯了人来人往的本地居民也相当兴奋。那几天,马克利奥德甘吉到处都看到穿着鲜艳袍子的蒙古和俄罗斯来客,他们成了小镇的话题。好几个人告诉我:“机会难得,别忘了去参加法会啊!”

这天上午七点到八点,达赖喇嘛将举行一小时长寿灌顶法会。法会之后,蒙古和俄罗斯佛教徒代表团为达赖喇嘛供奉长寿仪规,也就是为达赖喇嘛祈寿,希望他健康长寿,长驻人间。下午,代表团的演员们将为达赖喇嘛献演一场歌舞。

达赖喇嘛亲自主持长寿灌顶法会是相当难得的机会,对于虔诚的佛教徒来说,这是消灾祛难,增长福寿的绝佳机会。达赖喇嘛每年都有数次弘法之旅,亲自在世界各地为信众们讲经,也在达兰萨拉大昭寺为来自各国的佛教徒请法团讲经,举办各种法会,但是,长寿灌顶法会和祈寿法会并不是每年都会举办的。因此,马克利奥德甘吉僧俗民众几乎是倾城而动。

一大早,街上已经到处是人。所有的人都朝一个方向走,形成一道道人流。人流最后全都汇集到达兰萨拉辩经院的大门口,排成僧俗两条长队。许多人住在达兰萨拉附近的定居点,他们天没亮就赶来,一边排队,一边揉着眼睛打呵欠,有些还背着孩子,娃娃们靠在妈妈背上,歪着脖子酣睡。

还好前一天我给自己软磨硬泡到了一张记者证,凭着“独立撰稿人”的身份,可以到为媒体专设的保安区去排队。进了大昭寺,我刚要上楼,却被挡在楼梯口的安全人员拦住。他瞥了一眼我那张夹在摄影包带子上的记者证,彬彬有礼地用英语说:“去那边,媒体专区。”

我扭头一看,原来“同行”们都在那里严阵以待呐。从达赖喇嘛府邸到大昭寺前,留出了一条通道,穿着盛装的蒙古和俄罗斯佛教徒们站成两排,捧着哈达夹道而立。路的拐角是个有利地形,一边可以看到达赖喇嘛府邸的大门,一回头又能看到大昭寺。拐角上挤了一小簇人,他们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举着照相机,有个大高个儿居然有本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竖起三脚架,小钢炮一般的镜头虎视耽耽对着小路。我赶快谢过保安员,一路说着“对不起”,穿过人群,冲过为达赖喇嘛一行空出来的通道,挤进“同行”堆里,手忙脚乱地取出照相机和录像机。

准备停当之后,我的注意力马上被来自蒙古和俄罗斯的佛教徒们吸引住了。他们的衣服真是漂亮。最有特点的是他们头上戴的帽子。那些帽子式样相当可爱,有的像微型蒙古包,顶上还有丝穗,像电影里的蒙古王爷,有的帽子上竖着一把羽毛,有的一角垂着缨络,活像博士帽。几个身材高佻的漂亮姑娘穿着一摸一样的红色长裙和黑色绣花宽边红色短衫,戴着同样的红黑两色圆帽,像是随团来的舞者。





来自大草原的蒙古佛教徒们双手捧着哈达,一个挨一个,整齐地排成单行,每个人都面朝达赖喇嘛居所的方向,神情急切地等待着。我突然注意到,我对面那行蒙古佛教徒手里的哈达不是白色的,而是天蓝色的。那是一种很干净的蓝,像纯净的湖水映着无云的天空,又像高原的清晨,太阳将出未出之时天空的颜色。一个身穿紫红色长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白一蓝两条哈达,蓝白两色相互衬托,令人生起蓝天和雪山的遐想。

我见过金色的哈达,可还第一次知道,原来哈达还有天蓝色的。在马克利奥德的礼品店里从未见过蓝哈达,想必是蒙古佛教徒千里迢迢从家乡带来,敬献给达赖喇嘛的。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接着长号声响起,坐在地上的人群呼一下站起来,手捧哈达的蒙古和俄罗斯佛教徒们不约而同深深躬下身,把哈达举到额头。前后左右的“同行”们一阵推挤,快门声骤雨一般响个不停。我掂起脚尖,伸长脖子,无奈面前的摄影机把我挡得严严实实的,只看见一顶黄绸宝伞高高飘来。顷刻之间,黄绸宝伞飘到我面前,达赖喇嘛裹着黄色袈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满脸笑容地向两边的民众举手致意。那一刻,聚集了几千人的大昭寺前鸦雀无声,只有照相机快门的声响。等到我意识到自己也应该拍照时,达赖喇嘛一行已经走过去了。

我慌忙举起相机,没来得及按下快门,人群又是一阵骚动。黄色宝伞已经消失在大昭寺内,人群开始聚拢,众人纷纷席地而坐。我旁边的记者们各自扛着设备,冲锋陷阵一般朝大昭寺跑去。我只好扣上镜头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手护着背包,也跟着跑上二楼。站到楼梯上回头一看,大昭寺前的草地和广场上已经坐满了僧俗民众,几乎是水泄不通,还有人从南嘉寺那边进来。

到了楼上,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大堆食品。各种饼干,藏式面饼,成箱的瓶装水和果汁,以及桔子,苹果,香蕉一类的新鲜水果,正对着达赖喇嘛讲经的经堂,堆得像座小山。不时有人走过来,取出带来的食物,扔到食品堆上。在这样的场合,这些食品就算被达赖喇嘛亲自加持过,具有特别的加持力。带来食品的人就是以经过特殊加持的食物供养众生,是一件积累功德的善行。




我走到经堂门前往里面张望,地板上坐满了人,达赖喇嘛已经升座。经堂的天花板上和柱顶上悬挂着一条条金盏花串,法座上也环绕着金盏花和兰花串。达赖喇嘛盘腿坐在法座上,正在低头翻看经书。高高低低的好几台摄像机,从各个角度对准法座。我想到走近门口,却被保安员挡住了。我央求他让我到门口去拍几张照片。“五分钟,”他说。

我连连道谢,赶紧走到门口,单腿跪下,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沉甸甸的长焦镜头,调整好焦距,也顾不得选择角度,不由分说猛按快门。拍完照站起来,一转身,发现保安员身边还有几个人排着队,等着到门口去拍照。大高个儿把他的三脚架转移到小山一般的食物堆旁边,“小钢炮”换成了摄像机,正在东转西转地拍民众场面。众记者轮流拍完,一个栗色头发,穿着印度式长裙的西方女孩走过去,站在门口,遥对法座上的达赖喇嘛,双手合十,深深一拜,然后中规中矩地磕长头。


(二)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吟唱,那是领唱师的声音,宣示法会开始。我站在柱子边,从敞开的窗口看进去,达赖喇嘛头戴黄色“边夏”(尖顶法帽),手握铃杵,半低着头,双目微阖,开始诵经。大昭寺内外一下子安静下来。坐在讲经堂门口的喇嘛们双手合十,低声应和。

二楼围廊两边的楼梯上有点轻微的响动。我转过头,见蒙古和俄罗斯的佛教徒们排成单行,每人捧着一件供奉给达赖喇嘛的礼物,从大昭寺外一直排到二楼经堂的门口,等待进入经堂,接受达赖喇嘛的祝福。他们脸上庄肃虔敬的神情令人感动。




蒙藏民族之间有漫长的历史渊源。蒙藏的首次接触是在公元1240年。那次的接触是一场战争,其结果是惨烈的焚寺屠僧事件。那一年,成吉思汗的孙子, 即成吉思汗第三个儿子窝阔台的次子阔端派多达那布率军入藏,火焚热振寺和杰拉康寺,还杀死了热振寺的五百名僧侣。蒙古军队在西藏没有久留,很快就撤军了。传说蒙古撤军是因为京俄大师祈祷度母,因而“天降石雨”,使蒙军将领心生畏惧,于是匆匆北撤。

然而,历史在这里出现一个有趣的转折。蒙藏这两个民族似乎是“不打不成相识”,就是这个阔端,1244年遣使前往西藏,迎请萨迦班智达,向他请教佛法。当时阔端住在凉州,即现在的甘肃武威。年已六十多岁的萨迦班智达带着两个小侄子,即八思巴和恰那,前往凉州,于1247年与阔端会晤。萨迦班智达为阔端讲授佛法,使得这位王子皈依佛教,并为萨迦班智达修建幻化寺,供奉了大量财物。

萨迦班智达和阔端相继去世后,1253年,忽必烈会晤萨迦班智达的继承人,萨迦五祖八思巴。八思巴本名罗卓坚赞,《元史·释老传》说他“生七岁,诵经数十万言,能约通其大义,国人号之圣童。”并简略记载了忽必烈和八思巴的关系:“岁癸丑,(八思巴)年十有五,谒世祖于潜邸,与语大悦,日见亲礼。”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尊八思巴为国师,授予玉印,将佛教定为国教,并且免除喇嘛服兵役,赋税和驿马的义务。八思巴授忽必烈密教金刚灌顶,并为忽必烈创造蒙文新字。作为答谢,忽必烈先是以卫藏十三万户之地为供养,后来又以整个西藏三区为供养。藏传佛教由此在蒙古广为传播,蒙古人成为藏人之外另一个广泛信仰藏传佛教的民族。

达赖喇嘛这个尊号也始于蒙古人。元灭后,佛教一度衰落,直到格鲁派传入蒙古,佛教再度复兴。1578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会见时任哲蚌寺寺主的索南嘉措,双方互赠尊号,俺答汗赠索南嘉措以“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尊号,简称“达赖喇嘛”。索南嘉措赠俺答汗“转千金法轮咱克喇瓦尔第彻辰汗”尊号。这就是“达赖喇嘛”的来源。索南嘉措追封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的弟子根敦朱巴为第一世达赖喇嘛,根敦嘉措为第二世达赖喇嘛,自己则成为第三世达赖喇嘛,由此建立了达赖喇嘛转世制度。索南嘉措之后的第四世达赖喇嘛云丹嘉措是蒙古人,也是格鲁派世系上唯一的一位非藏人达赖喇嘛。

一小时的灌顶法会结束后,排着长队的蒙古佛教徒们开始鱼贯而入,向达赖喇嘛致敬,并接受他的祝福。打头的是三名年轻僧侣。他们手里捧着蓝色,白色和金色的哈达,上面托着各种供物。一个僧人手托银盘,里面放着制作十分精美的塔型吉祥八宝,紧随他们之后的两名僧侣一个捧着哈达系着的经书,一个捧着释迦牟尼铜像。这三件供品象征“身,口,意” ,佛像代表“身”,经书代表“口”,塔代表“意”。

僧侣之后,盛装的蒙古佛教徒们依次而来。他们有的捧着小型佛塔,有的捧着经书佛像,还有一人举着一把象征吉祥如意的孔雀伞。那把伞是用完整的绿孔雀羽毛制成的,尺寸太大,只能收拢了才能进门。数百名来自蒙古和俄罗斯的佛教徒们就这样一个一个走到达赖喇嘛的法座前,在诵经声里,向达赖喇嘛献上他们的崇敬。





回顾过去一百年,也许是某种天意,佛教这样一个反对杀戳,提倡和平的宗教,在二十世纪里,与主张阶级斗争的共产主义思潮迎面相撞。中国,蒙古,越南,柬埔寨等主要佛教国家纷纷被红潮淹没。这两种针锋相对的意识形态,进行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交锋。

在苏联的支持下获得独立之后,蒙古被纳入苏联的势力范围。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蒙古实行政教分离。不久,新政权即开始了没收寺院财产,关闭寺院,驱逐和处决僧侣等一系列灭佛运动。这期间还激起了僧侣们的武装反抗,其结局自然是被血腥镇压。

1924年,蒙古有二千五百多座寺庙,僧侣十一万多名,到1939年,蒙古境内的僧侣减至一万三千六百多名。大量僧侣去哪里了呢?被“减去”的僧侣中,一万七千多名被正式逮捕,二万多名被处决。其余的不是还俗,就是死于反抗运动,或者死在狱中。到1940年,整个蒙古只剩下不到五百名僧侣,全国的寺院几乎全部关闭,佛教在蒙古几近全毁,蒙古佛教名存实亡。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蒙古约有一千名僧侣,只有境内最大的寺院,乌兰巴托的甘丹寺开放。

八十年代末,前苏联风雨飘摇,自顾不暇,蒙古佛教开始悄然复苏。1988年2月,蒙古人民党举行的第十九届五中全会做出决议,对过去遭受迫害的僧侣和教徒平反,恢复名誉。部分寺庙重新开放,允许民众拜佛。1990年3月,蒙古决定实行多党选举。1992年颁布的新宪法重申国家尊重宗教,公民有宗教信仰和不信仰的自由。现在,蒙古有1百多座寺院,甘丹寺仍然是全国最大的寺庙和最重要的佛学中心。甘丹寺拥有一座高达二十六米半的铜铸佛像,是世界最大的铜佛。2003年,蒙古佛教徒在乌兰巴托建立了佛教电视台。亚洲十五个佛教国家于1970年联合成立的“亚洲佛教和平会”(ABCP)总部就设在乌兰巴托。

目前,根据美国中央情报局《世界实况资料手册》(CIA World Factbook)公布的数字,至2008年7月,蒙古人口约计为接近三百万,其中50%信仰藏传佛教。由于历史渊源,蒙古信徒绝大多数为格鲁派。因此,蒙古信徒同样尊达赖喇嘛为最高精神领袖。自从1979年,达赖喇嘛首次访问蒙古后,至今已经八次访问蒙古。最近一次是2006年8月,达赖喇嘛在乌兰巴托的甘丹寺向民众讲经。这些来自蒙古的佛教徒中,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但大多数是中青年,其中不少年青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


(三)

法会快要结束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一群年轻喇嘛上楼,把经堂前的食品装在桶子里,拎下楼,分给参加法会的民众。我向一个少年喇嘛伸出手,他递给我一包饼干,一个香蕉。我这才感觉饥肠辘辘,原来已经有十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在整整一上午的法会期间,达赖喇嘛一直端坐在法座上,中途也没有休息。大多数民众也坐在地上,不吃不喝,直到法会快结束了,大家才开始分享经过加持的食品。

法会结束后,达赖喇嘛在众人簇拥下离去。我回头看着楼下,众人纷纷退后,让出一条空道,两边的人合十躬身,黄绸宝伞朝法王府飘去。几天后,达赖喇嘛将应日本佛教徒的邀请,去日本讲经。

我逆着人流走入经堂。 经堂左上角,几位不同年龄的喇嘛坐在地上,收拾面前的经书。一位看上去年纪很大的老喇嘛笑眯眯地望着我。达赖喇嘛法座前,一位年轻喇嘛正忙着收拾,他把法座上的花串取下来,放在地板上,然后展开一方黄布,仔细地把法座包裹起来。包完后,他弯下腰,提起地上的花串,走出经堂。

我走到法座前,拾起几朵散落在地板上的兰花。一位穿着蓝色织锦蒙古袍的短发中年女人走来,站到法座前面,双手合十,深深下拜。她抬头看到我,微微一笑。我指指法座,朝她伸出手,掌心托着几朵兰花。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连忙合十欠身,表示道谢,然后从我的手心里拈去一朵花。一位身高体胖,穿着深红色丝绒长袍的俄罗斯女人走来,用眼睛问我:“可以给我一朵吗?”我点点头,她拿起一朵兰花,插进袍襟的扣眼里。

我们这三个女人站在达赖喇嘛的经堂里,互相没有说一句话,只用微笑和手势交谈。一刹那间,我猛然意识到,我们三人来自蒙古,俄罗斯,中国,这三个经过共产主义运动血与火的国家。那场运动已经成为历史,而我们还活着,我们的心灵还活着,我们的希望也还活着。

将近一个世纪的撞击,古老的佛教在一些国家里虽然经历了灭顶之灾,但也获得了改革的机会。特别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佛教进入西方之后,从西方社会学习现代管理方式,也从其他宗教学习把慈悲的理念化为社会关怀,人道援助等行动。达赖喇嘛多次与其他宗教领袖对话,佛教渐渐脱离了消极出世的固有形象,佛教精神为西方社会带来新的元素,成为代表和平非暴力的社会力量。

在人类历史的不同时期里,暴力有时候确实会用鲜血和烈火淹没和平与慈悲。然而,正是“上善若水,以柔克刚”,只要人类还在这个地球上生存,刚性的暴力终将不敌柔性的慈悲。

今天,佛教已经在蒙古,俄罗斯,中国,柬埔寨,越南等国家复苏。在暴力革命烈火焚烧过的土地上,崇尚智慧,慈悲,和平的信仰,犹如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


2010年4月19日星期一

疗伤,从玉树开始

地震中坍塌的建筑


几天前,打开电脑上推特,看到的第一条推文,是青海玉树发生强烈地震的消息。当下心里猛的一沉。首先想到的是在印度流亡社区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都来自青海玉树。这几位朋友已经到印度好些年了,但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还在家乡。特别想到我的小兄弟扎西,他的母亲,那个几年前把他带到尼泊尔朝圣,然后亲自把相依为命的独子送到加德满都西藏难民接待中心,把他“交给嘉瓦仁波切”的女人,她是不是住在结古镇? 联系不上扎西,不知道他母亲的情况,心里一直惦记着,只好泡在电脑前,一整天盯着推特,急切地跟踪震区的消息。推特上的消息是由第一时间赶到震区的记者和志愿者现场发出的,不仅比传统媒体速度快,也更有现场感 。两天后,从Google卫星图上看到,这场大地震基本上将结古夷为平地,大量民居和校舍粉碎性坍塌,造成惨重的伤亡。

然而,玉树大地震不仅带来了灾难,也带来了某种契机。著名网络作家杨恒均在推特上发出如下推文:

“这次青海地震,除了全力救灾,做好灾后重建之外,我想还有另外一些可以期待的结果,就是增进汉藏底层民众的广泛接触,加强了解。就我的感觉,这些年,普通汉藏民众有被误导之嫌,互相缺乏了解, 甚至多有误解,又没有接触的机会。”

“汉藏普通民众之间一直被有意误导,又没有广泛接触的太多机会,这次地震后,当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和四川同胞一样餐风露宿甚至更惨的藏族灾民,心里不是滋味。我们都一样啊!只有底层的汉藏民族的互相理解,才能有真正民族和谐,以及出路。”

地震发生之后,我看到的许多消息,是赶到现场的汉人志愿者发出的,我得到的捐款信息,也是来自汉人的非政府机构。多年来,国人一直以为藏人由于“少数民族政策”得到种种好处,一场地震,让国人看到原来藏区也有“豆腐渣”,藏人的生存状况并不比其他地方好。

同时,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灾难,把境内境外,以及西藏三区的藏人又一次紧密地联系起来。在印度达赖萨拉,达赖喇嘛第一时间举行法会,为玉树祈福,为死者超度;在震区,幸存藏人在废墟里寻找达赖喇嘛的照片,对着他的照片流泪祈祷。 民众急切期望达赖喇嘛能亲到震区为逝者超度,达赖喇嘛也急切盼望能亲到震区看望灾民,可是由于政治原因,达赖喇嘛无法去玉树安慰悲伤的同胞,藏人也无法见到他们的精神领袖,这是悲情玉树的另一重悲情。

对于虔信佛教的藏人,光有物质援助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宗教的力量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玉树是个有很深历史悲情的地方。上世纪50年代的“平叛”,在当时的“极左路线”影响下,“平叛”严重“扩大化”,玉树成为“重灾区”之一,在藏民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80年代初,邓小平亲自批准青海“平叛扩大化”平反,但历史的伤口并未完全治愈,几十年中出现的各种“事件”,使得伤口一次次开裂流血。

如果达赖喇嘛能到玉树灾区为举行一场佛教法事,为生者祝福,为逝者超度,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场法事,这不仅会医治当下的创伤,在很大程度上,也将医治历史的伤口。我恳切希望,在大灾难面前,主政者把人道放在首位,让达赖喇嘛尊者去玉树抚慰灾民。对政府来说,这是件“双赢”的事,不仅把“以人为本”的精神落在实处,也展示当政者的自信。

最低限度,中国当局应该接受达赖喇嘛的私人代表,代表他去看望玉树的灾民。而达赖喇嘛的私人代表,没有比他的妹妹吉尊白玛更合适的人选。尊者的妹妹被境内外年轻一代藏人尊称为“阿妈吉尊白玛”,有人为她谱写了一首歌,就叫做“阿妈吉尊白玛”。09年我在拉达克,几位藏人开车带我去寺院参观,车里放了这首歌,整首歌我只听懂了反复吟唱的一句:“阿妈吉尊白玛”。歌曲充满深情,令我十分感动。吉尊白玛是一位教育家,在西藏儿童村工作了三十多年,在年轻一代的藏人心中,她是他们共同的母亲。 “阿妈吉尊白玛“率领一个由印度三大寺高僧组成的小型代表团去玉树举办超度法会,对灾后重建也会有极大的帮助。

不可否认,玉树的惨重伤亡,既是天灾,也是人祸。在这样的时刻,历史的悲情和现实的悲情结合在一起,又加深了民众内心的伤痛,而伤痛不及时治疗,积累下去,迟早将转为愤怒。这就更需要当政者以明智和智慧来处理。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没有民族和谐,不可能会有社会和谐;要做到民族和谐,应该从疗伤开始。而现在,正是疗伤的时候。

愿生者安好,逝者安息。

2010年4月11日星期日

推荐一些有关西藏近、现代史方面的书

注:原先的推荐书目是2010年写的。此后又有一些新书出版,故将此帖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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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收到几位推友的信,希望我推荐一些有关西藏问题的书和网站。我想,比较方便的办法,是把我的推荐放在博客上,这样大家都可以看到。

有关西藏的书非常多,网站也很多。我是一个独立研究者,我的研究范围在1950年以来的西藏三区历史和西藏流亡史,因此我推荐的书基本上是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

研究这段历史是个很大的挑战:由于“高度敏感”,官方透露的信息十分有限,而且是宣传多于史实,那就需要研究者来判断哪些是“史实”,那些是“宣传”,然后再来判断那些“史实”是否准确。历史研究有一套方法,那套方法基本上跟破案差不多。记得当年学犹太史的时候,教授的第一堂课说的就是历史学的基本方法。至今还记得他是这样说的:“历史学家就像一个侦探。假设你推开门,走进一间房间,看到椅子倒在地上,墙上挂的画歪斜了,桌上的台灯碎了等等,你需要判断这间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候,光是这间房间里的情况还不够,你还得看隔壁发生了什么,乃至整个城市发生了什么。”当然,我这位教授说的只是历史学的基本方法,但是他的这番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日后我自己做研究时,通常就从“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开始。

国人受胡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治学方法影响很深,但是我那位以色犹籍犹太史教授反对先假设,再求证的方法,他主张“推论”,即先收集史料,对史料进行分析,然后导出结论。这不仅需要耐心去收集各方资料,还需要对细节进行对比分析,是很耗时耗力的方法,但也是很严谨的方法。当然,很多时候并不是所有的细节都能够找到的,那就需要先根据基本史实建立一个框架,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填补能够找到的细节,做到这一步之后,部分细节的缺失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藏学在西方早已是显学,中国的藏学起步虽然比西方晚很多,但在藏文化研究方面有相当成就。 不过,在西藏历史方面的研究,套用一句每个中国人熟悉的话,“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有非常严格的限制,独立研究无法发表,因此,中国出版的藏史,如《西藏通史》,《解放西藏史》,《西藏革命史》之类,我是当资料看的,也就是说,我注意的是这类书里提到的史料素材。从史料素材的角度来说,这些书其实很有价值。作为一个研究者,我对中共出版物和西藏流亡政府的出版物都不排斥,因为两方的出版物中都提供了大量的史料。

事实上,我的研究资料绝大部分来自中国官方出版物。1959年3月达赖喇嘛和噶厦主要成员出走时,由于时间仓促,他们并没有带走文件,那些文件,比较重要的如《噶厦工作日记》等全在中共手里。但是迄今为止,那些文件基本没有公布。中共官方出版物有一个特点,就是对历史的描述几乎没有细节,常常就直接告诉读者结论,这样一来就变成宣传,而不是历史了。这就需要研究者通过双方当事人的回忆中去寻找细节。我的很多功夫就花在寻找细节上,许多突破也就是从细节切入的。往往一个意想不到的细节出现,就打破了一个迷局。

接下来,每个研究者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什么是‘真相’?凭什么你说的就是‘真相’?”这确实是个问题。 “真相”是建立在史料素材之上的,如果史料素材不真实,“真相”也就无从谈起。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真相”本身就是主观的,各人的判断标准可能会有很大的不同,因此,“真相”这个词有时候就成了一种“价值判断”。我不喜欢用“真相”这个词,宁愿用“真实”,因为对“真实”的判断比较容易,而且也比较容易达成共识。作为历史研究者,我努力想要做到的,是在现有资料和条件的限制下,尽可能地接近真实。

以下是我推荐的一些中、英文书。当然,这些书都是在国内被禁的。


中文
达赖喇嘛《我的土地,我的人民 

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由》

王力雄:《天葬》

唯色:《西藏记忆》、《杀劫》

约翰·艾夫唐:《雪域西藏流亡记》

十世班禅喇嘛:《七万言书》

林照真:《喇嘛杀人》

伊沙贝·温尔顿:《寻找班禅喇嘛》 

降边嘉措:《毛泽东与达赖班禅》,香港:新大陆出版社有限公司,2008。

降边嘉措:《十世班禅喇嘛传记》,香港:开放出版社:2008。

范明:《西藏内部之争》

次仁夏加:《龙在雪域:1947年以来的西藏史》

土登吉美诺布:《西藏是我的国家》(达赖喇嘛大哥的回忆录)http://www.taiwan543.com/norbu/

夏格巴:《西藏政治史》(这本书有两个版本。一本是1960年代写的,一本是2009年写的,书名叫One Hundred Thousand Moons: An Advanced Political History of Tibet. 2009年的版本是夏格巴的心血之作,资料远比1960年代的详尽,可惜尚未见中文译本)

皮德罗·卡拉斯科:《西藏的土地与政体》

阿嘉仁波切:《顺风逆水》

李江琳《1959 拉萨!》,《当铁鸟在天空飞翔:1956-1962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战争》

安玛丽·布隆铎等:《遮蔽的图伯特:国际藏学家解读西藏问题百答》

还有不少普通藏人的回忆录很值得一看,从中不仅可以了解草根层面发生的事件,以及那些事件对藏人生活的影响,还可以了解藏人对那些事件的感受,可惜翻译成中文的很少。  


英文
Andrugtsang, Gompo Tashi, Four Rivers, Six Ranges: Reminiscences of the Resistance Movement in Tibet. Dharamsala, India: Information and Publicity Office of the Dalai Lama, 1973.
这是“四水六岗”总指挥贡保扎西的回忆录。

Dunham, Mikel, Buddha’s Warriors: the Story of the CIA-Backed Tibetan Freedom Fighters, the Chinese Invasion, and the Ultimate Fall of Tibet. New York: Jeremy P. Tarcher/Penguin, 2004.
老外写的“四水六岗”历史。

Goldstein, Melvyn C., Sherap, Dawei, and Siebenschuh, William, A Tibetan Revolutionary: The Political Life and Times of Bapa Phuntso Wangy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戈斯坦写的平措旺杰自传。

McCarthy, Roger E., Tears of the Lotus: Accounts of Tibetan Resistance to the Chinese Invasion, 1950-1962. Jefferson, North Carolina: McFarland & Company, Inc., 1997.
当年训练康巴游击队的CIA训练员写的,很值得一看。

Knaus, John Kenneth, Orphans of the Cold War: America and the Tibetan Struggle for Survival. New York: PublicAffairs, 1999.
CIA当年负责西藏事务的老美写的。

Keneth Conboy, James Morrison, CIA's Secret War in Tibet.
关于美国中情局介入西藏反抗的经过,有不少第一手资料。 

Tsering, Diki, Dalai Lama, My Son: A Mother’s Story. 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Khedroob Thondup, New York: Compass Books, 2001.
达赖喇嘛母亲的口述自传。

Jetsun Pema:Tibet: My Story. http://is.gd/boaHq
达赖喇嘛妹妹的自传。

网站:
唯色博客:看不见的西藏http://woeser.middle-way.net/

毛遂自荐:西藏:另一种真实http://bloodundersnow.blogspot.com/

强烈推荐:大英博物馆:西藏相册http://tibet.prm.ox.ac.uk/index.php
6000多张1920-1950年的西藏老照片。这些照片展示了一个跟“人皮、乞丐、囚犯、农奴、头骨碗….”全然不同的“旧西藏”。

Tibetconnect.com http://is.gd/bob7v

嘉央诺布博客: Shadow Tibet http://www.jamyangnorbu.com/

故乡网: http://phayul.com/

2010年4月10日星期六

丁一夫:“分而治之”还是“合而共处”

西藏三区地图


“分而治之”还是“合而共处”

丁一夫

如果摊开一幅地图,让你指出哪里是西藏,你会发现,汉人和藏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有很大的差距。几乎所有汉人都会告诉你,西藏就是中国作为一个行政单位的西藏自治区,英语缩写为TAR。藏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却可能不那么简单。首先,藏语里没有和“西藏”这个汉词精确对应的说法。“西藏”是清后期开始对藏地的称呼。藏人历来使用的是“吐蕃”,“土伯特”的说法,这就是西藏的英译,“Tibet”的来历。藏人所说的Tibet,是如今六百万藏人祖祖辈辈居住的高原,它包括三个区域,除了相当于TAR的卫藏,还有其东北方相连的“康区”和“安多”。这两个区域里,现在居住着六百万藏人的一半还要多。于是,作为行政单位的西藏,和作为种族居住地和文化特征的Tibet,有着一种不可忽略的不对应。不明白这种不对应,那就根本说不清在西藏问题上汉藏双方的分歧。就像美国著名藏学家Melvyn C. Goldstein 在讲述西藏问题前,要不吝笔墨,解释“什么是Tibet”一样,对“西藏是什么”及其来龙去脉有一定的共识,是互相理解的前提。

关于西藏是什么的歧义,是清代统治者对西藏采取“分而治之”政策的结果。

“分而治之”有利于控制

历代中国王朝对西藏的掌控,并不是“自古以来”就有,而是逐渐深入的。历史上最有标志性,也是现在被中方学者特别强调的事件,是雍正初年(1723年),清王朝向西藏派出驻藏办事大臣。此后驻藏大臣延续到辛亥革命为止,被中方学者解释为清王朝对西藏拥有主权的最有力证据之一。

驻藏大臣的存在是否能证明主权的确立,这一点藏人却有不同看法,其理由是,驻藏大臣并没有对藏地行政的实际控制权,西藏的事情,事实上从来就不是驻藏大臣能够说了算的。

也就是差不多从派出驻藏大臣的时候开始,清朝对西藏采取了“众建而分其势”的措施。其要点是,将和汉地接壤的部分藏区,划归青海,四川,云南,在这些藏人区域设置土司,令土司管辖,从而削弱藏人的力量:“少其地而众建之,既以彰赏罚之典,又使力少不能为乱,庶可宁辑边陲”(清高宗实录卷295)。

这是清王朝对藏地实行分而治之的起源。此后这种分而治之的策略,一直被中央政府延续下来。藏地藏人中间出现的任何分歧和纷争,无论是由于地域路途而存在的区域差异,比如卫藏和康区的差异,还是由于宗教,政治,历史因素而产生的内争,比如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矛盾,都被中央政府及其策略家们看成控制力渗透的机会,扶亲打疏,扶弱打强,让藏地藏人维持一种有裂痕的状态。因为这种有裂痕的状态,是最有利于中央政府分而治之的。


藏地一分为二的格局

当亲王朝势力强大的时候,藏地实际上分裂成了两部分:处于喜马拉雅山北麓,中央政府鞭长莫及的卫藏地区,尽管有清王朝的驻藏大臣,尽管有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间的前后藏分地管辖的关系,仍然是在藏人自己的统治之下,而东北方向的康区和安多,却由清王朝重新划定藏地和四川、云南的边界,“在宁静山树界碑,岭东之巴塘,里塘属四川,岭西属西藏,中甸等处属云南”(西藏志)。

变化最大的是康区和安多,这两个区域被分别划给了四川,云南,青海和甘肃。在四川境内,如今甘孜和阿坝两个自治州,绝大多数人口是藏人,即著名的康巴汉子。但是康区这个词,在汉人学者的话语中在渐渐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川边”,是四川的“边缘”地区。地名也在改变。根据藏语而翻译的西部重镇“打箭炉”,改名为“康定”,汉人有一首有名的歌曲,叫康定情歌,却不再有人强调,这里居住着的,绝大多数仍然是藏人。

“川边”之藏人居住区域,曾经一度被在四川军阀内战中失利的刘文辉所占领。为了让“川边”实际上为汉人所统治,国民政府在1939年特地把川边的刘文辉占区划出来,另外成立一个西康省。这个西康省,一直到1954年北京中央政府平定西部大局以后才撤销。

到清朝末年,清王朝中央政府已经成功地对藏地“分而治之”,软硬两手用起来都顺手,赵尔丰治康来硬的,张荫棠治藏软硬兼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达赖喇嘛似乎只有招架之力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辛亥革命一起,清王朝和汉人势力就被藏人逐出了拉萨。

在1914年的西姆拉会议上,印英代表提出,干脆把藏地分裂的局面在法律上理清,仿照“外蒙”和“内蒙”的叫法,把拉萨实际统治的卫藏地区称之为“外藏”,把周边四省的藏人居住区称之为“内藏”。这样的叫法遭到了中方的反对,原因也许是担心“外藏”会正式宣布独立而合法化,也担心这会唤醒“内藏”藏人的民族自我意识。可是,没有这个叫法,却有这个现实。以金沙江为边界的内外藏分裂局面,为1957年的十七条协议及其悲剧性的失效,埋下了伏笔。

十七条协议的一个致命点

1951年,解放军蓄势待发,准备解放西藏了。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央政府对西藏的局势,脑子是非常清醒的:金沙江以西的藏区,在西藏拉萨政府的统治下,“事实上”独立已经四十年,武力占领将会引发一系列的内外政治问题,“和平解放”是为上策。可是,和平解放并不是藏人自己所乐意的,所以必须有一定的武力作为“和平”的后盾。这种思路,实际上延续了清末张荫棠的治藏方略:“惟整顿西藏,非收政权不可。欲收政权,非用兵力不可。”毛泽东说:“如我军能于十月占领昌都, 有可能促使西藏代表团来京谈判, 求得和平解决”。

于是,在昌多战役打败藏军以后,中方小心翼翼地展开对藏和平解放的策略,达成了著名的十七条协议,派张经武急速取道印度去西藏,说服达赖喇嘛留在西藏。这十七条协议和张经武的游说,最终能说服达赖喇嘛的就是,中央政府对西藏是网开一面的,不经藏人自己的同意,不会强行实施在汉地实行的共产党政策。

可是,十七条协议却没有说明,这个网开一面的开明政策,覆盖了什么地区,那里面说的西藏,是否包括金沙江以东的川、甘、青、滇四省的藏区?显然,对于藏人来说,十七条协议的承诺是否包括四省藏区,这由不得他们。而在解放军和汉人干部看来,十七条所说的西藏,自然是不包括四省藏区的。

1956年9月4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对西藏民主改革问题的指示》说“从西藏当前的工作基础、干部条件、上层态度以及昌都地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件来看, 西藏实行改革的条件还没有成熟。”1957年2月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中明确宣布西藏在第二个五年计划期内不进行民主改革,“西藏由于条件还不成熟,还没有进行民主改革,按照中央和西藏地方政府的十七条协议,社会制度的改革必须实行。但是何时实行,要待西藏大多数群众和领袖人物认为可以实行的时候才能作出决定,不能性急。现在已决定在第二个五年计划期内不进行改革,在第三个五年计划期内是否进行改革,到那时看情况才能决定。”5月14日,西藏工委明确了“六年不变”的政策。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说在点子上。事实上,那时候藏地的局势已经非常危险,而危险的原因不是发生在现在所说的西藏自治区的西藏,而是发生在周边四省的藏区。现在汉人学者也承认:“形势的发展出乎毛泽东和中央的预想。四省藏区的民主改革运动迅猛发展,这给西藏以很大的冲击,在藏工作的许多干部产生了急于改革落后的农奴制度的急躁情绪,引起了西藏贵族上层人士的不安。”(曹志伟,《毛泽东处理西藏问题的历史启示》)

现在的汉人学者不再讳言,在四省藏区的“民主改革”过程中,出现了“过火行动”,把不该抓的抓了,不该杀的杀了。特别是,主导改革的人,把藏人的宗教信仰看成落后的社会现象,发动群众斗争迫害喇嘛,破坏寺庙,越出了藏人社会上下能够忍耐的底线。于是,藏人开始反抗。这种反抗,主要不是发生在达赖喇嘛所统治的卫藏地区,而是发生在十七条没有覆盖的周边四省藏区,特别是四川的康区,性格刚烈的康巴汉子中间。著名的“四水六岗卫教军”就是一支康巴汉子的反抗武装。


四水六岗卫教志愿军


周边四省藏区的反抗武装,在遭到对方优势兵力围剿的情况下,只能向西撤退,逃往喜马拉雅山下的卫藏地区,随后引起1959年拉萨局势动荡,导致达赖喇嘛的被迫出走。达赖喇嘛的出走,标致着17条协议的不幸失效,开始了以后半个世纪的西藏问题,至今成为中央政府一件非常棘手而手无良策的麻烦。如果寻找根源,就可以说,这个麻烦源于17条协议采取了汉藏双方都习惯的模糊言词,没有明确规定,对西藏“暂不改革”的优惠政策,是否涵盖了所有藏区,如果四省藏区不包括在内,那么当四省藏人的反抗延伸到卫藏的时候,中央政府如何保障卫藏的稳定?可惜当时的主政者,对此一点没有预警,事后则把责任一股脑推到流亡的达赖喇嘛身上,说是达赖喇嘛不知好歹策动叛乱。这样自欺欺人的说法,也许还不够安慰他们自己的良心,却在藏人心里埋下了更多的怨愤。

从分而治之到合而共处

不过,即使十七条的政策承诺明确涵盖了包括四省藏区在内的整个Tibet,西藏的悲剧最终也难以避免,因为新的统治者,不仅继承了历来中央王朝分而治之的治藏方略,而且有自己独特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这种基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意识形态,必然会倾向于一种主动出击型的社会改造大计划。20世纪后半叶,世界各地出现过不止一个这样的社会改造计划,无一例外地引出了灾难性的人道毁灭事件。西藏最终也逃脱不了这一命运。

以盛极一时的藏传佛教寺庙为例。在周边四省藏区,藏传佛教寺庙在1959年以前的民主改革期间就已经大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而卫藏地区,也就是西藏自治区的寺庙,却是在1959年达赖喇嘛出走以后才开始遭到破坏,最终几乎全部毁于文化大革命。


1950年之前的甘丹寺


文革后重建的甘丹寺

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为指导的中央政府,既要继承历史上对藏地分而治之的方略,又要追求共产主义理论的“社会进步”目标,在民族政策上就难以避免意识上的混乱,做的不是说的,说的不是想的,做的说的想的自相矛盾,引出了一连串的灾难。

一方面,共产党人从马克思列宁开始就说民族平等,各民族的自决权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另一方面,作为政权的掌握者,他们心底里对于少数民族的分裂和独立诉求非常警惕,根本不敢放开有利于控制的“分而治之”。

于是,一方面,汉人学者们发明了“中华民族”的说法,中华民族是由56个不同民族组成的多民族统一体,56个民族56朵花,是56朵一样的平等的花。另一方面,在内心深处,少数民族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需要警惕,需要治理的。对中央政府和它派出的军政干部来说,治藏的关键是一个动词,“治”。藏地藏人是需要“治”的,大棒也罢,胡萝卜也罢,都不过是“治”的策略而已。对民族关系中无法避免的历史叙说和评价,采取鸵鸟政策,却难免自相矛盾。将岳飞从汉人历史教科书里删除,引起了汉人爱国主义者的抗议。同样的例子,左宗棠是汉人满人眼里维护领土完整的有功之臣,却是西北穆斯林至今耿耿于怀的刽子手。

在互联网上搜索“赵尔丰”,你会看到连篇累牍的赞颂,即使是谴责赵尔丰血腥屠杀康区藏人的汉人学者,也要肯定赵尔丰“治理川边”的历史功绩。而对于藏人来说,赵尔丰的绰号“赵屠夫”已经足够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死后人亡政息也已经证明了他的政绩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都说明,在历史上,56朵花的遭遇不一样;在当下,56朵花的处境也不一样。你不可能抹煞这种差别。抹煞这种差别,把56朵花都说成一样的幸福,能说服得了自己,却说服不了其他人。

如今,六百万藏人,将近一半生活在西藏自治区,还有超过一半,生活在四川的甘孜和阿坝自治州,云南的迪庆自治州,甘肃的甘南自治州和天祝自治县,以及青海的海北,黄南,海西,玉树,果洛和海南自治州。过去半个世纪的遭遇,已经使得这些藏人的民族主义意识觉醒,他们已经是现代藏人,和一个世纪前生活在土司统治之下,只受到当地寺庙影响的藏人不同了。在印度的西藏流亡社区,新来的流亡者,最多的就是来自康区和安多的藏人,尽管他们的逃亡路途最为遥远。

六百万藏人,是今日存在西藏问题的一个整体。如果今天还要协商一个新的十七条,那么就更要吸取当年的教训,因为你已经不可能把藏地三区藏人的命运分开来了。虽然如今中央政府对藏地的控制是历史上最强最有效的,但是如今藏人的民族认同,藏人的民族主义意识,藏人对达赖喇嘛作为佛教“根本上师”的崇拜和追随,藏人对自己作为被统治弱势民族的痛楚,藏人对来自外部精神压迫的不满,也是历史上最强烈的。藏地的安静是强力压制下的表象,藏人的反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要改变这样的局面,中央政府和强势汉民族一方必须改变对藏人“分而治之”的思路,走向“合而共处”。但是,如今中央政府的主政者,没有这个水平,也没有这个魄力来做出这一转变,因为这一转变,有待于主政者具备现代民主政治要求的“主权在民”观念。反过来也可以说,西藏问题的解决,汉藏关系的根本改善,有待于中国政治走向民主化,有待于中国人上上下下都认识到,藏人藏地有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权利,他们不是用来给中央政府“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