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9日星期一

丁一夫:半日见闻——记达赖喇嘛和全球青年领袖对话会





2018年秋天,江琳和我在印度北部小镇达兰萨拉,等待出席旁听达赖喇嘛尊者和华人量子物理学家的对话会,这是我们从美国来到喜马拉雅山的主要目的。我们提前来到这儿,为了有足够时间调整时差,有良好的开会状态。1024日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应尊者办公室的安排,我们可以列席旁听第二天上午达赖喇嘛尊者和全球青年领袖的年度对话。


达赖喇嘛和全球青年领袖的对话活动是由美国和平研究所(USIP)举办的,参加这次对话会的青年全部来自于冲突国家和地区,如叙利亚、索马里、伊拉克、阿富汗、苏丹、利比亚、南非、缅甸、委内瑞拉、哥伦比亚等等十二个国家,二十七名青年人除三人之外,都生活在本国的冲突地区。这些地方都有长期冲突历史,其原因有复杂而深刻的宗教、种族、经济、文化、及国际关系等因素。这些国家的未来,决定了地球这个小小行星上生活的所有人的未来。未来是属于青年人的,这些国家的青年是什么状态,他们在想什么,我们生活在这些地区之外的人,大多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所以,能够列席旁听他们和达赖喇嘛的对话,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这是USIP举办的第三次年度对话,为期两天,我所旁听的是第二天上午的半天。


25日早晨,我们如约在八点正来到达赖喇嘛府邸大门口。根据以往经验,通过安检需要时间,但是这天的安检特别严格。手机、相机、录音机都在门卫处扣留了下来,出门时再领回。我们应境内朋友之托恭请达赖喇嘛加持的佛教用品如念珠、手串、唐卡等物,以往都能带进去的,这次也一律扣下,门卫说将集中起来统一送呈达赖喇嘛尊者,请尊者加持。然后是经过了两道安检,一道是尊者身边藏人方面的安检,再一道是印度方面的安检。两道安检都非常认真仔细,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检查过,书籍笔记本都翻开看过,钢笔都在手上写字试过。但是安检时的气氛却一如既往地友好,我看到参加对话的青年男女都盛装穿戴,有一种节日的欢快气氛。


对话会的会场是一个大厅,我们以前因参加达赖喇嘛和西方科学家的对话来过几次,熟悉这个环境。这次会议人数不多,加上USIP的工作人员和达赖喇嘛身边的工作人员,大概三十来个人,只占用了大厅的一半。大厅正面墙上是一幅非常精美的佛祖释迦摩尼的画像,画像下供奉着一排鲜花。正面两个沙发椅,是达赖喇嘛尊者和USIP主持人的座位,有两张低矮的桌子并排放在中央,围绕着的是几排椅子,参加对话的全球青年领袖们围绕着尊者的座位就座。尊者身边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则都静悄悄地站在远处。


我看旁听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于是在最外围的第三排找了两个椅子,透过前面的人的空隙,正好面对着尊者的座位。


玻璃门外绛红色袈裟一闪,达赖喇嘛来了,大家都起立。我们俩正对着慢慢走来的尊者,连忙合十致礼。我们是仅有的汉人,尊者一眼就看到了我们,大声给我们打招呼,用汉语说你好!你好!随后和前排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男女握手。有一位少女一头非常特别的蓬松长发,尊者一边跟她握手,一边拉拉她的长发,跟她开玩笑,引得大家一阵欢快的哄笑。然后,尊者大声招呼大家就座。


主持人是USIP的一位女士。她在简单的开场白后,按照预定的顺序,让前排的青年人向尊者提问。


我还记得第一个问题。一位来自委内瑞拉的年轻女士说,有些国家长期战乱,很多人被迫出走,流离失所,成为战争难民。她自己则和很多人一样,被迫离开自己的国家。我们知道尊者十几岁的时候,西藏就被中国军队占领,就失去了自由。尊者历来教导我们,只有自身内心和平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可是,失去自由的人还能保持内心和平吗?


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看到尊者脸上有一瞬间笑容消失,显出了非常沉痛哀伤的表情。有那么几秒钟,他沉默不语,眼睛似乎在看着远方。然后,他没有直接回答提问,而是慢慢地开始回顾自己的经历,七十年前西藏被中国军队占领,六十年前他被迫出走,流亡印度。在印度的近六十年流亡生涯中,藏人做出了怎样的努力,为保存自己的文化而绝地求生。他用这样的经历,让提问者从中得出自己的答案。


这一段历史,我们在最近十年的阅读和研究中已经非常熟悉,再一次听尊者回顾历史,仍然有惊涛骇浪之感。尊者提到了早期和中共领导人的交往,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等等,他一一提到这些人给他留下的记忆。这些人是当代史上西藏苦难的始作俑者,但是尊者从不做负面评论,而只是就事论事地回忆当年的经历。他简单地讲述了19593月拉萨事件的经过,他为什么要决定出走。


尊者说,回顾七十年的经历,每当遇到艰难困苦的时候,需要做出困难的决策。在做出决定之前,首先自己要思考,思前想后,思考透彻,然后要请教和询问别人,包括请教最底层的人(印度文化中常叫他们sweeper,扫地的人),但是一旦做出了决定,就毫不犹豫地去做,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么困难。尊者说,任何行动都要符合现实,有现实性。如果你的决定不现实,那么不管你的动机多么诚挚,不符合现实的行动仍然不会得到预期的结果。


有一位来自叙利亚的青年长期来从事战争地区儿童保护工作,还有一位来自利比亚的少数族裔青年,诉说了本族民众遭遇到的压制和迫害,他们都想请教尊者,应该怎么办?尊者回顾流亡初期来到印度,尼赫鲁总理告诉尊者,只是一味地在国际上提出西藏问题是没有用的,美国等西方国家不会出面解放西藏。要保存和保护西藏文化的最好办法,是教育藏人的下一代,是展开教育。西藏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所以尊者向印度总理提出,藏人要办自己的学校,藏人的孩子要集中在藏人学校里接受教育,为的是保存西藏语言和文化。他指出,受压制民族保护自己文化的主要方式是教育。他还说,有效的方法应该是现实的方法,而找到现实的方法并采取现实的方法,也需要通过教育。


尊者提到了新疆的严重局面,非常沉重。他回忆起他和热比娅的会面,他向热比娅解释了为什么藏人要采取中间道路的方针。热比娅在和尊者深谈后表示,她理解和赞赏藏人的中间道路方针,表示维吾尔人也应该这样,不诉求独立,而是争取真正的自治。尊者开玩笑地说,中国政府因为我会见热比娅而谴责我,其实我是帮了他们的忙。


在茶休后重新开会的时候,一位穿红色运动衣的青年拿着一个小包请尊者加持。尊者取过小包,按佛教仪轨予以加持,然后问他来自哪里,答曰来自缅甸。尊者问你是佛教徒吗?回答说不是,他是穆斯林。尊者说,他对缅甸发生的事情,即信奉伊斯兰教的少数族裔受到迫害,感到非常难过。尊者说,他的穆斯林朋友说过,任何来自穆斯林社区的人,一旦犯下恐怖主义暴行,他就不再是真正的穆斯林。同样,佛教徒如果犯下了恐怖主义暴行,那就不再是真正的佛教徒。尊者明确地谴责以佛教的名义犯下恐怖主义暴行。


我坐在后排,看着青年领袖们和达赖喇嘛尊者的问答互动。这些年轻人,平均年龄25岁,最年轻的才19岁,个个英气勃发。他们轮流提问,按预定的规则,都要介绍自己的姓名,来自什么国家。每个人都有一些惨痛的经历。看得出来他们的问题都有所准备,提问都十分到位。他们中有些人的英语有明显的地方口音,但是都十分流利,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国家都有过殖民时代的历史。他们个个彬彬有礼,语言举止和表情都非常得体,非常有教养,情绪专注而高昂。这些青年精英是未来的世界领袖。


看到这些我习惯上可以称之为孩子们的年轻人,我忍不住想到,我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在东北小兴安岭插队务农。我年轻的时候也感觉自己朝气蓬勃,但是对自己教养不足、知识缺陷、眼界狭小、浑浑噩噩的状态毫不自觉。我们年轻的时候,以及我们现在的中国人,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一直是关起门来自高自大,一点不知道世界是那么大。我们年轻人的教育不是面向世界的,而是面向脚下的;不是面向未来的,而是面向眼前的。


茶休的时候,尊者身边的僧人,即南捷扎仓的喇嘛,为大家准备了咖啡、奶茶、热水、蛋糕和小饼干,摆开在大厅另一端的长条桌上。尊者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青年领袖们不一会儿就又围聚到尊者身边,年纪小的女孩子就坐在尊者脚前的地板上,后面的半跪着,再后面的坐在椅子上,最外围的站在椅子后。这样所有人就紧紧地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的顶端就是尊者的位子。大家继续不断地向尊者提问,这些都是原定议程里没有的问题。尊者兴致勃勃地回答。我想,下半场的对话如果干脆就用这个setting其实比正襟危坐的正式会场更好。可是会议有预定的议程安排,主持人招呼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


等到所有议程走过一遍,主持人按惯例向所有为这次会议而付出财力、精力、时间的各方人士一一致谢,会议就结束了。午餐时间已到。南捷寺的僧人在长条桌上摆好了食物,自助素餐。喇嘛们先给每个人送上了一小碗汤,非常鲜美,我喝起来觉得像鸡汤,明知道不可能是鸡汤,一定是某种素食汤。然后,大家等达赖喇嘛尊者站起来,第一个取食物,所有人在尊者后面排队取食。


吃饭的时间也是大家互相交流和结交朋友的时间,有些人坐着,有些人站着,三三两两。年轻人吃得快,一些人快快吃完了的,手拉手围成一圈,跳起舞来。这些来自冲突地区的青年,大多是来自中东地区,虽然宗教、种族和文化背景多元,但是文化上又多有重叠,有很多风俗习惯其实很接近。男女青年在一起,很快就打成一片。这正如尊者多次说过的,不同种族和宗教背景下的小孩子其实一点没有顾忌,他们一会儿就能玩在一起。


不一会儿,我发现这些年轻人又都围在达赖喇嘛身边了,而尊者的午餐刚吃了一半。青年领袖们又开始向尊者提问,尊者咬一口饼子回答一个问题,吃一口饭回答一个问题,不慌不忙,兴致勃勃。


我以前见过好多次达赖喇嘛和年轻人在一起。达赖喇嘛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他没有世界名人的架子,喜欢开玩笑。年轻人也喜欢在达赖喇嘛身边,因为谁都知道,不是谁都有机会在达赖喇嘛身边的。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这个景象。对于熟悉东方文化的人来说,达赖喇嘛是一个Holyman,是至高无上的领袖,尤其是藏人,在尊者面前是绝对不敢如此随便的。藏人在尊者面前的身体语言有深厚的民族文化寓意。可是这些未来的世界领袖们显然没有这样的顾忌,他们更自然更随便,而尊者显然也更喜欢这样平等而随便的气氛,尽管会议已经结束,他却一点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


尊者边吃边谈,嘴角沾了一星米粒。坐在他脚下地板上的女孩从小茶几上拿了一张纸餐巾,展开,一声不吭地递到尊者手边。尊者若无其事地拿过餐巾,很自然地擦了一下嘴,一点没有中断说话。


他脚下还有一个黑人女孩,眼睛明亮,笑容满面,一直抬着头,仰视着尊者。她表情生动,却始终一声没吭。过了一会儿,她大概觉得这样围着尊者,妨碍尊者吃饭了,就做了一个起身欲离开的动作。尊者摆手连声示意,no, no, no, you stay, don’t leave. 显然达赖喇嘛非常喜欢这样的氛围。他注意到了这个女孩,眼睛里闪过了尊者一贯喜欢开玩笑的快乐表情。他在甜点盘子里拿起一块西瓜,像喂婴孩吃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送到这黑人女孩的嘴里。大家都轻声笑了起来。


我在想,大概这黑人女孩不知道,这要是藏人,该是多大的福报!


我还记得这时有人提出的一个问题:尊者您认为学校里应该不应该教宗教?
宗教问题是这次青年领袖和达赖喇嘛对话的重要话题,他们来自的冲突地区,主要的冲突缘由是宗教问题。达赖喇嘛在会上一再说,世界所有主流宗教的价值都是和平、爱、和慈悲。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宗教,我们不能认为有哪个宗教比其他宗教好,有哪个宗教能够解决世界上的所有问题。尊者说,我一再说过,佛教不能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不可能所有人都信仰佛教。


现在,面对年轻人提出的直截了当的问题,尊者回答说,学校里不是不可以教宗教内容,但是学校教育首先应该告诉学生,世界上有很多种不同宗教,没有哪个是最好的,可以代替所有其他宗教。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下,可以让学生学习某一个特定宗教的内容。


这次青年领袖和达赖喇嘛尊者对话的正式议程,网上有录像。我凭记忆记下上面的见闻。

录像网址:https://www.dalailama.com/videos/dialogue-with-usip-youth-leader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