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6日星期日

一个西藏难民村的拆迁故事


德里西藏难民村“桑耶林”的大门


在印度首都新德里,接近城郊的地方,有个名叫“曼久芝拉”的地区。这一带原先是锡克人居住区。据说数百年前,有位虔诚的锡克教大师在附近一座小丘上隐修,该地因他得名。这个地区位于亚木那河边,是一片房屋密集的社区,南北向的1号国道从社区中央经过,把社区划分成两部分。

“曼久芝拉”实际上是国道东西两侧,南部为“杂志路”的整片社区,但对于藏人、各国背包客、以及从世界各地前往达兰萨拉的人来说, 国道东侧紧挨亚木那河的那一小片长方形街区,才是“曼久芝拉”。这片狭长的街区是德里的西藏难民村,达赖喇嘛为其命名为“桑耶林”。 从新德里去达兰萨拉,最便捷,最便宜的方式,是在这里搭乘德里到达兰萨拉的直通客车。傍晚六点出发,次日早晨七点前就到了达兰萨拉。因此,无论是经尼泊尔联合国西藏难民中心转往达兰萨拉的新难民,还是前往达兰萨拉的各国佛教徒和旅游者,“桑耶林”都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中转站。这里每天都有班车来往,加上旅店密集,餐馆处处,价格低廉,还有各色藏式工艺品,很受“廉价旅行者”的欢迎,难民村里终日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虽然文化和社会制度不同,印度与中国却有一大共同点:这两个国家都是人口庞大的发展中国家。因此,“发展”与“民众权益”之间,不可避免地会发生碰撞。 于是,几年前,这个难民村面临了今日中国许多村庄同样的命运:拆迁。


亚木那河边的难民村
1959年3月,达赖喇嘛出走印度之后,短期内有大批西藏难民涌入印度。这些难民先是被安置在印度北方修筑公路,然后逐渐被安置在以农业或手工艺为主的定居点。但是,有少数难民选择自谋生路。60年代初,20多户西藏难民到了曼久芝拉。当时这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拉达克人聚居点。拉达克人信仰藏传佛教,他们的聚居处有座小寺院,这也是吸引藏人的原因之一。可是,该地空间有限,无法接纳逐渐增多的西藏难民,一些难民只好在亚木那河边的荒滩上搭棚子住下来,靠贩卖小商品,以及卖自家酿造的米酒维生。当时那里是城郊,除了一座少年犯监狱,就是穆斯林墓地和垃圾堆。

对于贫民在荒地上搭建“违章建筑”落脚谋生的情况,印度政府通常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并不强行驱赶,因此河滩上的棚子渐渐增多。60年代,印度政府大力帮助西藏流亡政府安置难民,德里市政府索性划给流亡藏人一块面积69667平方米的荒地。根据市区的规划,德里市政府将该地命名为“新阿茹那加西藏难民村”,属于德里市曼久芝拉区。由此,该村有了邮政地址,成为德里市的一个合法社区。越来越多的难民迁移到这里,凭着坚忍的韧性和辛苦的工作,草棚变成砖房,平房变成楼房。流亡政府在这里设了一个办公室,后来又建立了学校和医务室,村民集资修建了两座寺庙。就这样,亚木那河边出现了一个西藏难民村。时至今日,已有近400户难民在这里安家落户,加上外来的流动性打工者,通常有几千人居住在这里。难民村已经成了一个设施齐备的社区。少年犯监狱的高墙下,如今是一排卖各种物品的摊子。


“桑耶林”寺庙墙后的转经筒


这个荒滩上冒出的小村始于一批“违章建筑”,并未经过认真规划,加上空间逼仄,街巷相当狭窄,有的地段窄到只容单人走过,如果是个大胖子,还得侧身而行。房子密密匝匝,几乎都是“握手楼”。周围的环境也不是很好,亚木那河虽被印度人视为圣河,却污染严重。旱季时,亚木那河如同一沟死水,被烈日蒸发出阵阵臭气;雨季里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时常渗过村子边的围墙,漫入靠河人家的院子,有时还会漫进一楼房间。有一次我去位于拉达克聚居区的西藏难民接待中心,适逢雨季,接待中心的地下室就泡在洪水里。

2006年,小村收到政府一纸公文:为了整治亚木那河,同时也为了沿河居民的安全,距离河岸若干米内的建筑限期拆除。

“桑耶林”和位于博卡路的拉达克人和藏人聚居区恰好在拆除范围之内。

依法陈情,据理力争
收到“拆迁令”,村里立即召开村民大会讨论此事。虽说该地区环境不是很好,但是大家都不愿意离开。难民村不仅仅是个居住区,还是个商业区。这些年来,达兰萨拉已经成为举世闻名的地方,连带这个难民村也成了德里的“西藏文化景点”,吸引了不少各国游客。村民的主要生计是接待游客和往来藏人,小村里有几十家旅店,多家大小餐馆,还有礼品店、佛教用品店、旅行社等。餐馆旅店不仅雇用藏人,也雇用了不少当地印度人。难民村墙外的河滩上有若干户印度人开荒种菜,村里的餐馆是他们的固定客户。国道边有一批印度人的出租车、机动三轮车和人力车,专做村里往来客人的生意,甚至有几个印度乞丐也常年在此乞讨为生。里里外外加起来,小村提供了近万人的生计。

村民们取得共识:印度政府多年来对流亡藏人多方照顾,大家感恩不尽,自然不会违抗政府命令。他们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德里市政府另外划出一块地,容整个村子集体迁移。只有这样大家才能继续谋生,否则村子解散,各家被分派到不同地点,不仅是藏人,连带那些在村里谋生的印度人都要失业。况且村里的学校还有几百个孩子,其中包括一些印度儿童,他们的教育也将成为一个大问题。

难民村的内部事务管理,由一名“百户长”承担。百户长相当于村长,由村里拥有地产的固定居民选出,任期三年。当时的“百户长”名叫仁钦,他出生在印度,说一口流利的印地语。身为村长,仁钦责无旁贷,代表村民出面向法院申请延缓执行。村民们向法院陈情:他们无意“抗法”,但由于该村的具体情况,要求德里市政府提供地点,让他们集体搬迁。法官听了村民们的请求,觉得合情合理,遂将政府方面的代表招来,双方各自向法院陈述理由。德里市政府对此表示理解,但也有难处:他们实在无法找到一块合适的空地,让整个难民村的近400户人家集体迁移。于是,两造开始了反复听证和协商。


2007年藏历新年期间,桑耶林发给德里市政府
有关方面的贺年卡


在“晓之以理”的同时,村民们还“动之以情”。藏历新年时,他们特别设计了一张卡片,寄给议员、政府官员、法院等等。2007年我第一次去“桑耶林”时,曾采访过仁钦村长,至今还保留了一张他送给我的卡片。卡片的正面是12张一寸见方的照片,展示村里的学校、寺院、医务室、办公室等。仁钦村长解释说,这张卡片的“设计理念”是向“有关方面”说明,这个村子虽然有个英文名字,但它事实上是个西藏难民村,而且是个完整的社区。卡片内面一边印着达赖喇嘛和印度总理尼赫鲁的照片,雪山狮子旗和印度国旗,还有几行英文,简短介绍该村的来历,表达村民们对印度政府的感激之情,顺便提醒市政府:本村的名字是德里市政府定下的。言外之意:本村是市政府登记在案的合法社区,并非早期的“违章建筑”,请考虑我们的合法权益。卡片另一边印着藏文和英文“扎西德勒”,以及花体字新年贺词,祝贺新年的同时,也感谢印度政府长期以来对流亡藏人的同情与支持。

那年仁钦村长任期已满,但又被村民们推举连任。当时仁钦村长已经代表村民向德里市政府和法院交涉多次,正在等待法院的最终裁决。仁钦村长原打算任期结束后移民北美,可是村民们要求他等到事情有了结果后再走,否则一旦出现波折,继任村长不熟悉情况,岂不是麻烦?仁钦村长只好延缓自己的移民计划,继续代表村民与政府交涉。

2008年,我从网上得知,法院接受了“桑耶林”村民们的要求,市政府的限期迁移令被搁置。这意味着,除非德里市政府提供一块地,让“桑耶林”整体迁移,这些流亡藏人就可以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仁钦村长应该可以心安理得地移民了。

在印度,流亡藏人的身份是“政治难民”。即使如仁钦村长这样在印度出生的藏人,他们的身份依然是难民。他们持有流亡政府颁发的西藏难民身份证,不享有印度公民权,但那并不表明,他们的权益就不受法律保护。


首发《开放》2011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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