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8日星期四

在喜马拉雅山脚下 ——德拉东顿珠林西藏难民定居点






这座佛塔很特别,叫做”佛祖降临塔“。从侧面可见佛祖立像,他从天界降临,给世界带来和平。佛塔的英文翻译为:世界和平塔。佛塔内有两层佛殿,圆形佛殿中还有一座铜质立体曼陀罗。



在喜马拉雅山脚下
——德拉东顿珠林西藏难民定居点


德拉东、西姆拉和穆苏里相距不远,都在印度北方喜马拉雅山脚下,也就是印度平原与喜马拉雅山脉相交处。这一带与西藏有不解之缘,在西藏现代史和西藏流亡史上都是“有故事”的地方。德拉东有好几个西藏难民定居点,因此从达兰萨拉到德拉东有直达班车。大客车傍晚出发,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半夜,进入平原,继续开几个小时,就进入了德拉东。德拉东应该是个不算太小的城市,但是,一如往常,每到一个地点,我总是绕开城市,从机场、火车站或者汽车站叫出租车,直奔西藏难民定居点。

长途大巴到达德拉东的时候,天尚未亮。桑杰和我叫了一辆印度特有的三轮车,锡克司机把我们带到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一个藏名,据说都是达赖喇嘛取的名字。这个定居点叫做顿珠林。锡克司机开着小三轮,把我们带到城郊的一个地点,在一片黑暗中我认出高大的藏式牌楼,这也是每个定居点都会有的标志。车子穿过牌楼,进入一条没有街灯的小街,两边的房顶上挂着经幡,院子里竖着经幢。天还没亮,我们不知道旅店在哪里,根据经验,我们应该去寺院。通常在那里会遇到早起的僧人打听。就算碰不到任何人,我们也可以找个地方坐下,等到天亮。到了一座寺院门口,恰好遇到一位早起转经的老人。他指点我们去另一座寺院,说那里有旅馆。“就在佛塔旁边,”他叮嘱道。

我们把摄影设备和背包装回三轮车,锡克司机把我们载进一条小巷。寺院的大铁门关闭着,一扇小门半开。走进寺院,恰好遇到正在绕着佛殿转经的老妇和一位老尼。老尼一边推动经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绕着经轮转过弯,我猝不及防地与“佛塔”相遇。转经老人说“佛塔”时,我没在意,哪座寺院没有佛塔? 可是,当我与耸立在薄薄晨曦中的这座佛塔猝然相遇时,全部的感觉只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这是我见过最高的藏式佛塔,三条足有几百米长的经幡从塔顶拉下来,其中的一条系在黑黝黝的树林里。天亮后才看清,除了经幡之外,塔上还系了两条经铃。佛塔旁边有一座半圆形的两层建筑,这就是旅馆。


这座旅店只有20个房间,下层是商店和餐馆,一般不对外开放,因此非常清净。佛塔叫”世界和平塔“,旅店叫Devolaka House——天堂旅店。


佛塔对面的水池,“艺术女神”像。


一座白度母像背靠佛塔


主佛塔两边各有四座小佛塔和一座玛尼亭,总体设计很均衡。

天亮后才知道,这座寺庙就是著名的宁玛派寺院“明卓林”。宁玛派在流亡社区有两座大寺院,另一座叫“南卓林”,在南印度的帕拉库毗西藏难民定居点,色拉寺附近。南卓林大经堂顶上的巨大彩色雕塑,很远就能看到。当地印度人称南卓林为“金色寺院”。明卓林的整体设计结合了藏式和西式,藏式楼宇佛塔,西式花园,花园的丛林里还有一圈音响设备。傍晚是人最多的时候,藏人转经,僧人休息,附近印度学校的学生们在草地上闲聊,外地来的游客四处拍照。桑杰和我结束一天的访谈,背着录像机、照相机和背包回到“天堂旅馆”,从草地边走过,花圈里响起佛乐声,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是“西方极乐世界”。





南卓林大经堂(2007年11月摄于帕拉库毗西藏难民定居点)。



顿珠林西藏难民定居点是我寻访的第16个定居点,也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独特的历史,但这个定居点的历史非同寻常。它在流亡史上具有相当地位,还与流亡史上一个扑朔迷离的谋杀案有关。这个案子自然被我党充分利用,御用文人们加入了大量莫名其妙的想象,编造了一个“达赖亲自下令谋杀异己”的故事,至今还在流传。关于这个案子的详情,日后我写流亡史的时候将会写到,此处就不多说了。这个定居点虽然不大,但有很好的规划。当年刚来的时候是一片森林,现在依然三面森林环绕。几十年经营下来,这个定居点的房屋基本上已经“更新换代”了,早期的房子已经不多见,大部分房子都是两层以上的漂亮楼房。走在定居点的小街上,我对桑杰感慨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是难民,其他人都是百万富翁!”。


第一代的房子,现在定居点这样的房子只剩下不多的几座。


这样的房子在没美国也算中产阶层以上了。印度盛产大理石,这些房子内部很多都是大理石地板。 在这个定居点里,这座小楼算是中等水平。


定居点全景一角。桑杰和我得到特许,上到佛塔最高层拍摄全景。


顿珠林有两座寺院,除了“佛祖降临塔”之外,还有一座高大的佛祖立像。



我们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采访安多藏人。老一代的流亡者中,安多藏人很少,因为青海甘肃的藏人多为牧民,1958年,他们抗拒以“合作化”的名义对藏区进行全方面暴力改造,因而引发了被官方称为“平叛”的血腥大镇压。战争爆发之后,大批牧民整部落地赶着牲畜逃往西藏,路途遥远,很多部落必须渡过黄河,更重要的是,1958年彭德怀下了对“叛匪”进行“空中打击”的命令,神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驾驶着苏式飞机,从空中对逃亡牧民又是投弹又是射击,将他们成批屠杀。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我要寻找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老一代难民,记录他们的回忆。


这些年里,我有幸与数百位面慈心善的老人结缘,在他们的前廊、客厅、佛堂、院子里,听他们讲述那段许多中国人至今不愿(也不敢)面对的历史。许多老人流着泪对我讲述他们的人生经历。在这个定居点,我采访了一位94岁的化隆老人。他是我几年来采访的最高龄老人。这位94岁的老人在我面前回忆往事,老泪纵横,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抽搐。也许是实在无法承受94岁老人的眼泪,我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跑到院子里,一直咳到呕吐才停止。吐出了“心中块垒”,我回到房子里,继续听他讲述。那些认为“西藏问题”是“西方的一个棋子”,认为“西藏问题”只不过是“传播不当”的文人,应该谦卑地坐在这位老人面前,听听他的讲述。每一个汉人都应当听听这些来自西藏三区的普通农民和牧民的人生故事,我们有权知道,在那些年里,这些与世无争的普通人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流亡者。我们应当放下”救世主情结”,走出“解放农奴”的迷思,去了解历史的真实,去了解“民主改革”的实质是什么,了解那些自称”共产主义者“的人以我们的名义在西藏三区干了些什么。汉藏民族比邻而居数千年,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西藏问题“,”西藏问题“是1950年之后才出现的,我们有权知道这个问题怎样产生、如何发展。



傍晚,在明卓林“佛塔”下走过,听着花园里的吟唱,回到我住的“天堂旅店”,放下录像机,背着相机,来到佛塔下。晚霞未落,明月初升。我脱下鞋子,走到佛塔上。07年我在色拉寺,有一位僧人问我:“你到这里来,看到我们的寺院这样堂皇,有何感受?”当时我并不理解他的问题。现在我明白了。佛教是西藏文化的生命线,只要生命线还在,西藏文化就不可能被彻底摧毁。

那些自以为强大得不可一世的人,应该想一想这个问题:当以色列人返回故土的时候,罗马帝国在哪里?



80多岁的芒康商人,前“四水六岗”游击队员洛桑老人告诉我,他如何参加四水六岗,与几百名精壮汉子到噶厦政府存放在一座寺院的军火库抢武器。那次战斗中他受伤,”子弹把大腿打穿“,他说着,哈哈大笑。他的心态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起来。


74岁的果洛牧民俄洛是”空中打击“的幸存者。她告诉我,逃亡路上曾遇到两次飞机扫射,大多数人都被打死了。


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桑杰和我到达顿珠林的第二天,明卓林开始为期一周的法事。第一天:金刚舞。 8:30左右,穿好法舞服装的僧人们从上层佛殿鱼贯而下……


一名僧人站在门口,用香炉熏香。


僧人两两而入,缓慢起舞, 动作简单尊贵。然后,5人一组,按照四个方位站下。


这位是……该怎样称呼他呢?“维那师”?我估计不对。他坐在正中央,佛殿正中的主像是莲花生大师,他坐在塑像前,一边优美地做着手姿,一边诵经。然后按照面对四个方位转换位置。我真希望自己对藏传佛教的象征系统有更多的了解。。。



围观的可不只是桑杰和我。


大殿里的壁画非常精美,每一层都不同。这是上层佛殿墙边的两行佛像。



是夜,晚霞未落,明月初升。我站在通往二楼殿堂的楼梯上,望着苍蓝天空里的一轮明月,心里感慨万端。 半个世纪来,那些人以一国之力,以各种方式来摧毁这个民族,但是这个民族没有被打垮。精神上、道德上被打垮的,是她的压迫者。汉民族只有认识到,西藏的命运是我们共同的命运,西藏的自由也是我们的自由,才能从精神和道德上拯救自己。



树林边的小佛塔。


第二天,日出之时,我又来到佛塔下的殿堂里。


殿堂里香烟缭绕,门口有一座三层的立体沙画曼陀罗。僧人们正在念经。 我在殿堂一角坐下,闭目冥思。僧人们用深沉的喉音念诵,每隔一阵,雄浑的长号响起,鼓声如同雷鸣,鼓号声中,金刚铃声声清澈。这天我将去另一个西藏难民定居点,继续历史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