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31日星期日

丁一夫: 达赖喇嘛不是你的敌人



达赖喇嘛不是你的敌人

丁一夫

当今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如果知道有一个人叫达赖喇嘛的,那么对达赖喇嘛持有怎样的看法,基本上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境线分成两类:在国境线以外的人,包括港台和东南亚的华人,都知道达赖喇嘛是诺贝尔和平奖得奖人,是一个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是藏民族的精神领袖,是一个具有生命智慧的智者,也是一个主张非暴力,为保存藏民族文明,为藏人谋求福利,为藏地现代化而毕生努力的人,是当今国际政治舞台上为世界各国领袖推崇的伟大政治人物;在国境线以内的十几亿人,扣除六百万藏人,如果问起达赖喇嘛是怎样的人,就会回答说是“分裂集团头子”,是“叛国分子”,是“披着袈裟的豺狼”。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毕生没有看到过达赖喇嘛的一张照片,没有读过达赖喇嘛几十本著作中的任何一本书,没有听过达赖喇嘛无数次讲经中的任何一句话,没有听说过达赖喇嘛那不平凡生平的一个故事,只读到听到官方人物表态和中国媒体对达赖喇嘛不断重复的抹黑。中国人固执地视达赖喇嘛为敌,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中国人应该知道,达赖喇嘛不是你的敌人。

四岁的达赖喇嘛

从亲政到出走

达赖喇嘛少年时期接受的是封闭式的严格僧侣教育。1950年底,解放军大军压境,封闭的西藏将被外力占领的前景指日可待,十四世达赖喇嘛被推到了执掌西藏政府的地位,那时他年仅16岁,还在紧张进行宗教学习。这时的西藏上下,对于解放军到来以后将发生什么,主要不是参照40年前清末驻藏大臣时期的记忆,而是参照蒙古在共产党掌权以后佛教遭到惨烈的毁灭性打击。拉萨僧俗的人心惶惶,可想而知。于是,在昌都战役藏军失利,解放军入藏不可避免的情况下,达赖喇嘛随西藏噶厦政府前往印度边境附近的亚东,以便必要时进入印度避难。

这时的达赖喇嘛虽然没有政治经验,他的僧侣教育却使得他具备一个民族领袖的责任感。他没有失去对中国中央政府的希望。他的大哥和二哥都很了解汉地和汉人,告诫他共产党到来后,情况将非常艰难。他仍然答应了中央政府指定的要求,派出以阿沛阿旺晋美为首的代表团,前往北京谈判。他给代表团的指令是,不带西藏政府的官方印鉴,只谈判不签约。可是,代表团在北京遭遇巨大压力,违反达赖喇嘛给他们的指令,签下了十七条协议。

这是达赖喇嘛亲政后遭遇的第一个重大打击。这时候,在亚东的他的家人,以及其他一些他可以信赖的官员,都强烈建议他前往印度寻求庇护,不要回拉萨,以免不测。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些人,也通过非正式途径传递信息,表示如果他出走流亡,美国愿意负担他在国外的生活费用。但是,他却希望和中央政府达成谅解与合作,决定返回拉萨,等待解放军到来。而这个时候,中央派出的特使张经武正在经过印度赶往亚东的路上。达赖喇嘛在张经武到达亚东以前就做出了返回拉萨的决定。达赖喇嘛回拉萨的决定,让中央政府在国际上摆脱了“入侵西藏”的困境,对内可以宣传“和平解放”,对外则表明解放军进藏是得到西藏政府认可的。尽管解放军有武力进藏的实力,但是在当时的国际形势下,“和平解放”而不是“武力解放”,可以说是让中央政府如释重负。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中央对西藏政策持谨慎态度,中央政府需要西藏政府和上层僧俗阶层的合作。中央一再说,西藏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暂时不搞土改,不搞民主改革。当下面的地方官员土改心切的时候,中央下令把西藏问题上的一切决定权收归中央,防止共产党的基层官员走极端。(《毛泽东西藏工作文选1949-1961》)

可是,大量解放军和内地官员来到拉萨以后,已经对拉萨藏人的供给造成困难,藏人中渐渐产生了对解放军的强烈不满。在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达赖喇嘛总是利用讲经和接见民众的机会,劝说藏人以和为贵。藏人的文化是十分讲究礼仪的,这和一些解放军与共产党官员的傲慢无礼恰成对比。面对一些汉族干部的粗暴干涉,达赖喇嘛一直采取一忍再忍的态度。解放军方面对反映藏人意愿的人民会议非常不满,达赖喇嘛为避免冲突,应他们的要求解散了人民会议。张经武对噶厦政府的两位首席噶伦鲁康娃和洛桑扎西极为不满,为了平息张经武的怒气,达赖喇嘛要求这两位他信任的主要官员辞职。(达赖喇嘛自传《流亡中的自由》)

达赖喇嘛与周恩来、陈毅

1954年,19岁的达赖喇嘛应中央政府邀请访问了北京,并在内地其他地方参观访问。访问期间,毛泽东等主要领导人都和达赖喇嘛多次谈话。毛泽东一再承诺,共产党到西藏是来帮助藏人发展经济和社会,在西藏暂时不搞内地的土改,什么时候搞,要让藏人自己同意,自己愿意搞才搞。那个时代,西藏有自己的旗帜,毛泽东对达赖喇嘛说,以后西藏可以保留这面旗帜。(毛泽东对达赖喇嘛的谈话,见M. Goldstein :A Tibetan Revolutionary)

达赖喇嘛对科学昌明与物质进步一直抱着热情和好奇。他的前任,十三世达赖喇嘛在外力逼迫下,曾两次出走流亡,看到了外界的物质进步和技术强大,已经意识到西藏不可能继续封闭下去。现代化是藏文明生存下去的必由之路。而十四世达赖喇嘛更是认识到科学技术进步的意义,也认识到藏地社会改革的必要性。他亲政以后就不顾贵族僧侣的反对,废除了藏地延续千年的债务继承制度,为负债而不能摆脱的穷人解除了终身负担。他还在西藏政府中成立了改革办公室,研究逐步进行经济和社会制度改革的途径。

但是,达赖喇嘛心目中的改革理想,和共产党官员跃跃欲试在藏地实行的“民主改革”有一个巨大的不同:达赖喇嘛的改革建立在众生平等,慈悲为怀的佛教理念基础上,而共产党的改革是建立在阶级斗争的理论基础上。虽然在以拉萨为中心的西藏中心地区,共产党官员受中央的命令,不能搞土改,但是在超过一半藏人生活的周边四省藏区,地方官员不愿受中央对西藏采取克制政策的约束,纷纷开始了土改等“民主改革”,在藏区发动阶级斗争,一开始就祸及寺庙。

在藏人社会,藏人视为珍贵的佛法僧三宝集中体现在寺庙,寺庙集中了藏人的精英,通常拥有土地和大量珍宝。共产党的土改向大家族和寺庙开刀,用共产党在汉地搞革命的方式发动阶级斗争,和藏人社会产生强烈冲突。特别是四川,甘肃,和青海藏区,藏人反抗,共产党无情镇压。康定事件,巴塘事件,理塘事件,循化事件,用解放军正规军的大炮机枪镇压藏族平民,甚至出动飞机轰炸寺庙。惨绝人寰的镇压把藏人逼上梁山,藏人武装在受到军队清剿之下,只能携儿带女退往西藏中心地区。于是,把本民族如何生存下去的艰难问题放到了一直在争取和中央政府合作的年轻达赖喇嘛面前。

五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内地,处于工业化和农业合作化的胜利幻觉之中,左倾思潮占了上风。共产党将按照自己的理论,自己的意志来管理这个国家,那时候还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后来持续很多年的灾难。但是,对于藏人来说,立足于佛教和本民族文化的生存,他们和汉人不同,清楚地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灾难。对他们来说,事情非常简单,他们以前听说的,发生在共产党蒙古的灭佛运动,现在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达赖喇嘛在印度与尼赫鲁,1956

1956年,十四世达赖喇嘛受到邀请,前往印度参加佛祖释迦摩尼诞辰2500年庆典,对于佛教僧侣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朝圣机会。从拉萨前往印度,有历史上的商道。但是,中央政府拒绝让达赖喇嘛前往印度。达赖喇嘛不愿和中央发生冲突,不得不决定放弃这次久盼的机会。后来,中央政府突然又同意达赖喇嘛前往访问,于是达赖喇嘛得以在印度朝圣和会见印度总理尼赫鲁。

就是在达赖喇嘛1954年访问北京和1956年访问印度的两年里,四川甘肃和青海等省对藏区的强行土改,把藏人逼到了生存的边缘。面对这样的困境,达赖喇嘛再次产生了出走的念头。这是藏民族在面临民族危机时候的应因方式:当藏民族的生活方式遭遇外界打击的时候,达赖喇嘛的出走就保住了藏人的佛教核心和精神,那就是藏民族的未来希望。所以,十三世达赖喇嘛在外敌大军压境的时候两次出走流亡,或许被不了解藏文化的外人视作怯弱,却被藏人视作理所当然的英明之举而拥护之。达赖喇嘛出走,不会因为权力真空而造成更多的冲突,对于藏人来说,保住了达赖喇嘛,就有了未来复兴的希望。

达赖喇嘛在印度对尼赫鲁表示,他想留在印度,因为作为一个佛教僧侣,他面对藏地土改而引发的暴力,已经非常困难。可是,尼赫鲁表示反对,劝他回西藏,继续和中国共产党人寻求合作。尼赫鲁还让出访在印度的周恩来总理和贺龙元帅来劝说达赖喇嘛。达赖喇嘛对周恩来阐述了在四川等藏区发生的暴力土改事件,诉说藏人僧俗民众在共产党土改政策下的苦难状况。周恩来承认有些地方的官员犯下了错误,答应将这些情况报告中央,承诺改正错误。周恩来还再次保证,在西藏六年之内不搞改革,如果六年不够,可以继续延后。

在达赖喇嘛访问印度期间,周恩来在出访多国和归国途中两次停留印度,约见达赖喇嘛,劝说达赖喇嘛回西藏,一再保证纠正土改中的错误,不在西藏强行搞改革。中央政府仍然需要达赖喇嘛的合作,来保障西藏地区的稳定。达赖喇嘛再次决定回到拉萨。尽管这个时候的达赖喇嘛对于周恩来的承诺已经没有信心,他知道这种承诺很可能只是一个策略,目的只是要他回到西藏,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但是他还是决定再一次做出妥协,回到了拉萨。

可是,事实证明,中央政府只能在计划中的西藏自治区内暂缓民主改革,却没有采取实质性的措施来纠正周边四川甘肃和青海等省藏区的阶级斗争。这些藏区的康巴人和安多人和共产党土改政策的冲突愈演愈烈。著名的循化事件中,解放军正规部队用机枪扫射被包围的“叛乱分子”,一直到发现藏人根本没有还击能力才止手,被打死的五百多人都是没有武器的男女老少。 (降边嘉措《班禅大师》)

达赖喇嘛从印度返回以后,试图安抚藏民,再次和中央政府合作。那时,拉萨的汉藏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一方面是解放军和共产党干部和藏民的利益与文化冲突日益显示,藏人的风俗习惯,比如不狩猎不吃鱼,被解放军和共产党干部视为落后;另一方面,是四川等地大量康巴人反抗力量,在遭到解放军围剿的压力下,逃到拉萨和周边地区,形成了康巴人的难民潮。

此时的达赖喇嘛正在准备一生中最紧张最困难的佛教考试。他除了利用一些机会安抚藏民以外,多次向张经武等中央代表和共产党干部反映下面的问题,为藏民遭遇的不公正和暴力提出抗议。在达赖喇嘛的劝说下,拉萨的藏族上层僧俗还怀着和共产党相安处事的希望,指望他们原有的生活方式不至于全盘崩溃,但是,在西藏自治区之外的藏区,藏民的处境没有得到改善,底层藏民和解放军及共产党干部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最终导致达赖喇嘛被迫出走。

1959年3月10日,拉萨民众在罗布林卡门前阻止达赖喇嘛去军区司令部


1959年3月事件

导致达赖喇嘛出走印度的1959年3月拉萨事件,源于拉萨的底层藏民,即拉萨的市民和来到拉萨避难的康巴难民发起的抗议活动。

那时,拉萨藏人和解放军和共产党干部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藏人和解放军之间互相完全不信任。藏人不再相信解放军来到拉萨是怀着好意,为了帮助藏人,而汉族干部也不敢相信藏人,不敢单独外出。3月初传言解放军邀请达赖喇嘛去军区观看演出,并有不能带武装卫士等异常规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藏人相信解放军要把达赖喇嘛挟持到北京去,于是日夜包围达赖喇嘛住的夏宫罗布林卡,打死了一个亲近解放军的藏人官员。底层藏民,噶厦政府和解放军,形成对峙局面。

这些底层藏民并没有严密组织和明确的长期目标。虽然他们集合在罗布林卡门口和围墙外的时候,也像世界各地的广场集会人群一样选出了自己的代表,负责分配任务,轮流守卫,但是他们只是要达到保护达赖喇嘛,阻止别人把达赖喇嘛带到军区去的目的。这些集会的藏民,和四水六岗等康巴反抗武装没有关系。事实上,四水六岗等反抗武装有自己的规矩,不在圣城拉萨发生武力冲突,他们远在拉萨之外的山南。

面对几年来拉萨藏民和解放军的紧张局面,达赖喇嘛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作为藏民族的精神领袖和佛教高僧,他不可能对黎民百姓的苦难困境无动于衷,可是他秉承慈悲和智慧的原则,深知藏人的武装反抗会引来更强烈的报复,导致更多无辜平民的死伤。他只能尽其所能在解放军和藏民之间斡旋调解。

他只要有机会就向解放军一方反映藏民所受的不公待遇,向他们提出抗议,要求他们恪守十七条协议和中央的承诺,不要实施违背藏人自己意愿的政策。他写了两封亲笔信,通过在拉萨的中央代表呈交毛泽东,向他直接报告西藏的紧张局面,但始终没有收到回音。而面对藏人,他要求他们忍耐,不要放弃和汉人和解的希望,不要动用武力反抗和报复。他总是明确表示,他不会支持任何动武的做法。他要求藏人耐心等待等待他向中央反映,等待中央出手纠正地方官员的极端冒进政策,等待情况改善。

就在3月事件前,青海玉树结古地方的边倩寺活佛青美央东(Chime Youngdong)经过艰难长途跋涉来到拉萨,求见达赖喇嘛,目的是寻求帮助。青美央东仁波切是玉树地区的一个著名高僧,他率手下僧侣反抗土改,遭到镇压后,带领追随者退入西藏中心地区。1959年2月中旬他在拉萨见到了达赖喇嘛,向达赖喇嘛讲述了他们的不幸遭遇和受到的残酷对待。他认为,噶厦政府没有把下面的真实情况都告诉达赖喇嘛,他要让达赖喇嘛知道,底层藏民是这样想怎样说的。他要达赖喇嘛支持他们的反抗斗争。

达赖喇嘛听到藏民苦难,表情十分痛苦。他表示,他钦佩青美央东仁波切等的反抗,但是明确表示,他认为这样的反抗,会引来更剧烈的报复镇压,最终受伤害最多的,仍然是藏人。以暴制暴不是出路。达赖喇嘛说:“我坚决反对任何动用武器的做法”。这使青美央东仁波切很失望。青美央东仁波切提出,要在青海玉树地区组织一支地方武装,认为这支武装可以维持地方上的安定,防止冲突扩散,希望达赖喇嘛支持。达赖喇嘛当即予以拒绝,认为这样的做法只会引起更大灾难。达赖喇嘛劝说,中央政府正在让解放军表现得更理智,这个时候去组织地方武装,增加敌意,是不明智的。青美央东告诉达赖喇嘛,有上万康巴人跟随他离开家乡,已经逃到西藏中心地区,当解放军在杀死我们的妇女儿童,在摧毁寺庙的时候,不可能指望康巴人无所作为。达赖喇嘛坚持反对动武,要求他们更耐心一些,更容忍一些。(Noel Barber: From the Land of Lost Content, Dalai Lama’s fight for Tibet)

事实上,一直到3月拉萨事件爆发,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一直想勉为其难地维持拉萨的和平局面。很多康巴人和拉萨市民希望噶厦政府把他们组织起来,希望给他们发放西藏政府武器库里的枪支弹药,但是遭到了拒绝。

而与此同时,西藏和周边省份的解放军却在中央的直接指挥下调兵遣将,部署平叛(中共西藏党史资料丛书《平息西藏叛乱》)。解放军部署平叛的对象,不是在山南的四水六岗等游击队,而是集合在罗布林卡门口的示威平民。最后,从解放军军区送来的阿沛阿旺晋美的信,要求达赖喇嘛在罗布林卡地图上标出自己居住的房子,以便解放军炮轰时避开这房子,预示着中央和解放军武力镇压的决心,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明确。达赖喇嘛看到,拉萨民众和解放军以及噶厦政府对峙的起因是民众不愿让达赖喇嘛前往军区,以免被挟持。如果这种对峙持续下去,流血冲突迫在眉睫。避免这种对峙持续下去的唯一可能是解除这一对峙的原因,那就是他离开罗布林卡,离开拉萨。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直到最后一分钟都希望和解放军合作达成拉萨安定局面的达赖喇嘛,不得不出走,踏上了前辈走过的流亡道路。达赖喇嘛一行渡过拉萨河以后,他还派出信使返回拉萨,要求留在拉萨的噶厦政府成员,尽量和解放军谈判,避免流血冲突。

在他秘密出走以后仅仅一天,外界对他的出走还一无所知,解放军和中央政府也不知道他已经出走的时候,解放军于3月19日凌晨炮轰罗布林卡,开始“平叛”。解放军的炮火一开始就击中了达赖喇嘛原来居住的房子。在解放军强大火力包围下的藏民,手里没有武器,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冲进噶厦政府的仓库,拿到仓库里从来没有用过的枪支,然而已经无济于事。一些反抗的市民,怨恨噶厦政府长期来拒绝帮助武装群众,甚至气得要殴打留下来的噶厦政府官员。这些反抗者,没有死于镇压的,大多以后在监狱里度过将近二十年,包括那位返回拉萨以图和解放军谈判和平的信使和大多数官员。(The Momo Gun: Tenpa Soepa’s Story)

从1951年到1959年,达赖喇嘛忍辱负重,试图和中央政府和平相处的努力,历经八年,终于失败,被迫流亡。这八年,不是达赖喇嘛背弃了中央政府,而是中央政府背弃了达赖喇嘛。

逃亡路上


流亡中的自由


中央政府在获悉达赖喇嘛出走后,宣布解散了西藏噶厦政府。达赖喇嘛进入印度以前,在靠近边境的隆子宗宣布成立流亡政府,废除十七条协议,争取西藏独立。这一转变,几乎重复了半个世纪前,十三世达赖喇嘛走过的同样的路。

上世纪初,当英国军队在荣赫鹏率领下入侵西藏的时候,晚清政府无力保护西藏,迫使十三世达赖喇嘛向北流亡,驻藏大臣有泰反而一味指责藏人,向朝廷进言贬斥达赖喇嘛。以后,清廷又企图在藏地“收归政权”,令川军入藏,逼得十三世达赖喇嘛向南再次流亡,清廷还宣布剥夺了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名号。辛亥革命以后,十三世达赖喇嘛回到拉萨,袁世凯政府要恢复达赖喇嘛名号的时候,遭到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拒绝,被史家评为西藏的第一个独立宣言,开始了此后西藏“事实上”脱离中央政府而独立的四十年。而这种独立局面,就是由清廷无理的单边行为引出来的。著名藏学家吴丰培先生评“川军入藏为藏人离叛中土之根源”,可谓一语中的。(《记清光绪三十一年巴塘之乱》,见《藏学研究论丛-吴丰培专辑》)

1959年十四世达赖喇嘛的流亡印度,却呈现了比起十三世的流亡更为惨烈的景象,那就是随后有近十万藏民翻越喜马拉雅山,追随达赖喇嘛来到湿热的印度次大陆。十三世的两次出走并没有引起底层藏民的流亡,因为无论是英军的入侵还是川军入藏,都没有严重影响普通藏民百姓的生存。而1959年3月的拉萨事件,是在整个藏地底层藏民的生活和佛教寺庙已经“鸡犬不宁”的形势下发生的,随之而来的是土改推向西藏,紧接着是公社化和文革,藏地经历了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二十年。藏传佛教各派幸存的高僧大德,几乎全部出走流亡。对于这些年里藏人的生活和遭遇,过来人发表了一些回忆录,但是相关的汉语出版物几乎是凤毛麟角。

西藏难民在印度北方修路

而达赖喇嘛带领的流亡藏人,被迫和家乡藏人完全隔绝,他们在陌生而气候严酷的印度次大陆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很多人死于疾病和逃亡路上的磨难。年仅二十五岁的达赖喇嘛,肩负着十万同胞在异国他乡的存亡,还肩负着保护藏民族宗教,语言,文化传统的重任。

在达赖喇嘛的带领下,流亡藏人在印度次大陆的几十个地方定居下来,陆陆续续地盖起了寺庙,办起了学校,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为组织良好的政治难民群体,也是最为和平,最受所在国人民和全世界尊重的难民群体。藏传佛教在流亡的困境下,打破了持续千年的神秘封闭状态,走向了世界。佛教提倡的慈悲和智慧,让西方世界耳目一新。同时,达赖喇嘛坚持说服流亡藏人,藏民族一定要走向现代化,流亡政府和社区要学习民主,逐步建立宪政民主制度。(苏嘉宏著《流亡中的民主》)

文革期间的拉萨

文革结束后,中国引来了拨乱反正的年代。1978年11月,中国政府公开释放了34名西藏高级政治犯,他们大多是噶厦政府的官员,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将近20年。1979年,邓小平派出密使,通过私人渠道向达赖喇嘛传递对话信息,欢迎达赖喇嘛派出代表,“回国看看”。于是,达赖喇嘛迎来了又一次和中央政府合作的机会,以后派出了由他的哥哥,妹妹和其他人带领的四个代表团,前往北京和西藏及周边四川甘肃青海等省地藏区考察。邓小平向达赖喇嘛发出了“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的信息。

达赖喇嘛和流亡藏人怀着巨大的热情欢迎这次对话机会,他们希望能够和中央政府达成协议,能够结束流亡,回归故乡。而此时的中央政府,在文革中受尽冤屈,饱受磨难的老一代革命家重新执掌了政权,吃过了自己一手造成的极端政策的苦头,有些甚至家破人亡,此时将心比心,恻隐之心自然而生,在中国红色革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自我反省和忏悔的氛围。胡耀邦等领导人在平反冤假错案的过程中,深知过去造成了多少人间冤屈和苦难。在考察藏区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为藏人生活之贫困与艰苦而震惊。中央主动向达赖喇嘛示好,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这一代领导人,是亲自参与“解放西藏”和“平叛”的,回过头来看,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达赖喇嘛从16岁亲政起就没有干过对不起中央政府的事情,相反,是中央政府的领导人一再食言,背弃了达赖喇嘛,把达赖喇嘛逼上了流亡之路。这一代领导人也了解中央在50年代初进藏时的思路,“让藏人把自己的旗帜打起来”,达到让藏人治藏的自治局面。他们知道,中国政府如果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西藏问题,那就还需要达赖喇嘛的合作。

达赖喇嘛派出的代表团,在藏区受到底层藏民的欢迎,其狂热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也让中国的藏区地方干部看到了藏民在他们统治几十年后积累的怨恨和悲情。而来自自由的流亡社区的代表团,被藏区所受到的严重破坏,特别是几千所佛教寺庙的毁灭深深震惊,被藏民同胞承受的贫穷和不自由而深感悲哀。有一个由青年组成的代表团,在会见藏民群众的时候,情不自禁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而这种表达,是当地干部不习惯不允许的。他们被命令提前结束考察,返回印度。

1979年,流亡政府第一访问团在拉萨期间

流亡藏人对藏区同胞困苦状态的反应,其实很好理解。那些年里藏人所受的苦难,尤其是公社化对藏人的人身约束和大饥荒,“斗争会”对藏民社会伦理的破坏,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中国人都能想象。从土改到文革,中国内地有什么地方能逃脱这种种灾难?在当代世界史上,只有红色高棉时期的柬埔寨能够和这一时期的中国相比。但是,和中国内地其他地方相比,藏人的苦难更深了一层。汉人的遭遇,以中国近代史近百年的演变为背景,共产党的政策植根于汉民族内部,是汉民族内部一点一点产生出来的,是汉人自己的选择。不管这一选择是不是“失算”,你只能怪自己民族的共产党,你不能怪其他民族的人。而藏民族的遭遇完全不同,是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一样的语言的外族人,把这一切从外部强行加到他们头上。如果说,中国革命是马克思主义和中国实际相结合的结果,那么西藏的变迁,只是外界强迫他们革命,外来的主义和西藏社会一点没有关系。事实上,50年代以前屈指可数的藏族共产党人是在汉地和汉人一起搞革命。藏民族是完全被动地承受了外族给与他们的苦难。所以说,在那些年里,尽管汉藏人民都在受着极端路线造成的恶果,可不同的是,汉民族的遭遇不是一个民族问题,而藏民族的遭遇还是民族问题。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一点。

流亡藏人曾经对这次汉藏对话怀着极大的希望。当中央政府透露说,藏区发展教育缺乏藏语教师,欢迎境外藏人支援的时候,流亡社区立即响应,甚至拟定了回藏支援教育的教师名单。可惜的是,八十年代中期,中国内部有关路线的政治斗争仍然在继续。八十年代后期,政治走向又一次转向保守。在汉藏关系上,中央政府又一次食言,对话中断。标志性的88,89年的拉萨事件,和天安门事件一起,开始了又一个20年的政治保守时期。



中间道路

但是,达赖喇嘛秉承其慈悲和智慧的佛教哲理,没有就此绝望。邓小平说过的“除了独立,什么都可以谈”,显示出了处理西藏问题的另一种可能。而达赖喇嘛早在七十年代就在思考西藏未来发展新路径的可能性,也就是后来提出的“中间道路”的可能性。

1987年9月21日,达赖喇嘛在美国国会发表讲话,即著名的五点和平计划,这个建设性的纲领,阐述了这样一个目标:把西藏建成一个和平区,保护自然环境,尊重人民的基本人权和自由。达到这一目标的方法,就是第五点:对西藏的地位及汉藏人民的关系立刻展开谈判。

中央政府对这一五点计划的反应,是一反几年前的态度,指其为分裂行动。1988年6月15日,达赖喇嘛在欧洲议会发表了著名的斯特拉斯堡讲话,公开宣布放弃西藏独立的诉求,追求让藏地藏民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架构下自治的“中间道路”。在以后的讲话中,达赖喇嘛多次对这一建议做出具体解释。这一中间道路的建议,其中心思想是,西藏不寻求独立,不脱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框架,组成全西藏的统一的享有真正自治的行政体,建立民主自治的政府;西藏全境非军事化,成为和平区,外交与国防的权力归中央政府,内部经济,文化,宗教,旅游等管理权力归西藏自治政府;为了保护西藏独特的文化,防止大批汉人移民西藏。

这一中间道路的建议,得到全世界的理解和欢迎,但是遭到中国方面的猛烈攻击。此后,达赖喇嘛一直说,他愿意对话,愿意解释,愿意谈判,也就是说,愿意修改来达到能够符合协议的计划,而中国一方的反应则是越来越猛烈和频繁的攻击,把一切都攻击为“变相独立”的分裂计划,而且越来越倾向于对达赖喇嘛本人的人身攻击。

中国人能够从媒体上得到的有关西藏的信息和评论,变成了绝对的单一来源,那就是对达赖喇嘛的攻击再攻击。在西藏问题和达赖喇嘛方面的任何海外信息和任何思考,都遭到严格的封杀,包括互联网信息的封杀和操纵。在当今中国人的知识和信息来源方面,只有法轮功和天安门事件,得到同样的封杀待遇。互联网上曾经泄漏过一份黑龙江省政府“网宣办”的通知纪录,详细命令网站如何封杀信息和操纵信息的,其中有很大的比例是操纵有关西藏问题和达赖喇嘛的宣传。

这种攻击,封杀和信息操纵,使得普通中国人对西藏问题和达赖喇嘛的了解越来越隔膜,而在藏人中,积累了越来越深的悲愤。汉藏关系在中国政府这种宣传政策下,正在走向更危险的状态。

在流亡藏人社区,对“中间道路”的耐心正在消耗,年轻一代不再相信中国政府会和藏民族和解谈判,很多人转而倾向于藏青会的主张,与其求自治而不得,不如求独立。在谈到中国政府对达赖喇嘛的攻击的时候,很多藏人流露出悲哀而痛切的神情。

达赖喇嘛是如今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四代领导人都打过交道的政治家。面对中国政府新一代领导人执政后对自己的攻击,达赖喇嘛和流亡藏人,从来不对中国领导层使用恶语秽言,从来不攻击中央领导人。在中央政府和中国媒体对达赖喇嘛频频发动单方面攻击的时候,达赖喇嘛曾经表示过,他对中国政府的信心已经只剩下很少一点点了。但是,他马上说明,他从来没有失去对中国人民的信心,他是一个佛教徒,他秉承慈悲和智慧,他相信人的良知终将获胜。

1989年,达赖喇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达赖喇嘛是中国人解决西藏问题的机会


统战部副部长朱维群曾经宣布,中国根本不会和达赖喇嘛谈判“西藏问题”,最多是谈判达赖喇嘛个人问题和身边一些人的前途问题(国务院新闻办2008年11月10日)。这种说法,除了在自己的人民面前表现出政府的蛮横以外,在全世界面前只能表现出自欺欺人。因为,“西藏问题”是一个事实。你可以无视藏民族在你统治下的悲情和怨屈,“西藏问题”这个事实却不会自动消失。

在当今世界上,民族冲突和区域独立是很多大国遇到的问题。区域问题是二战以后很多局部冲突的根源。英国的北爱问题,俄罗斯的车臣问题,西班牙的巴斯克问题,都曾经是这些国家历经多年的棘手问题。大国在处理区域问题的时候,最棘手的是,该地区要求自由的民众本身是分裂的,分成很多派别,其诉求相差很大,有些要求独力,有些要求自治,有些主张谈判,有些诉诸武力。于是,中央政府找不到一个单一的谈判对象,无法达成一揽子的协议,走出和解的踏踏实实的步子。和任何一派的谈判,会受到另外派别的怀疑;和任何一派达成的任何协议,会遭到其他派别的反对。谈判,达成协议,协议被破坏而推翻,在暴力冲突下再次谈判,而再次谈判的结果会重复以前协议的命运。如此周而复始,在谈判和暴力冲突之间来回摇摆。这是很多区域问题拖了几十年,流了很多血而找不到出路的原因。

然而,西藏问题是一个特例。在达赖喇嘛的带领下,西藏流亡社区和境内藏民秉持非暴力的佛教哲理,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没有走向暴力。达赖喇嘛不愧是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如今,“西藏问题”上可能获得双赢的最大有利条件是,六百万藏民仍然追随他们的精神领袖达赖喇嘛。即使是主张独立的年轻一代藏青会会员,出于他们的民族性格和文化习惯,都表示达赖喇嘛是他们的最高领袖,他们不会做达赖喇嘛反对的事情,他们将追随达赖喇嘛。中央政府只要和达赖喇嘛谈判达成协议,就等于和整个藏区的全体藏民达成了协议,而且这个协议能得以贯彻实行。而今日的达赖喇嘛已经明确表示,他不追求西藏独立,他要求的是西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框架内的自治。西藏的未来,让获得自治权的西藏人民来决定。只要中央政府实行宪法规定的民族自治,“西藏问题”就得到了圆满解决,实现自治后的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央政府应该和达赖喇嘛谈判实现的,就是这个已经写入中国宪法而没有付诸实际的目标。(桑东仁波切2008年9月25日谈话,见明报月刊2008年12月号)

这是毕生流亡至今,已经75岁高龄的伟大尊者达赖喇嘛给中国人民的一个机会。中央政府和达赖喇嘛通过谈判来协议解决西藏问题,将为陷入停滞的中国政治状况提供一个契机和样板,将促进中国政治环境的良性改革。就看中国政府领导人有没有这个政治意愿了。

2010年1月25日星期一

云儿: 我们村的“农奴“们


江孜集市 (Arthur Hopkinson 摄于1928年)




我要讲的这个村子,在当年西藏第三大城---江孜的东南,离城约65公里,地处拉萨通往不丹和印度的交通要冲,是一个半农半牧地区。村子里共有83户人家,人口约250人。[1]

西藏的土地,名义上归国家所有,划分成大大小小的庄园,由三大领主(政府、贵族和寺院)分别领有。领主和庶民都分属于不同的庄园。根据中国官方的一项调查,旧西藏土地占有结构,38%归政府,37%归寺院,此外25%归贵族。

我们这个村,归政府,藏语叫雄居巴,即政府差地。用当今东土官府的话说,所有村民都是政府这一领主的农奴。但是在藏语中,村民们统称米萨 (miser)”,也就是属民、庶民、百姓的意思。本村的社会结构,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藏族传统社会---即中国官方所称农奴制”---的某些基本特征。

一、身份制度
一切属民,均有不同身份。这种制度,跟当今中国大陆的户口身份制度,非常相似。本村的属民,大体上分为两种身份,差巴和堆穷。仅就本村而言,这两者的区别,在于有没有本地正式户口(法律上是否属于本地庄园),是否承担向领主交公粮、出工差等等正式义务。

差巴共有8户,将近40人。差巴的意思就是支差的人,他们是登记在册的正式居民,全权占有和支配全村所有的土地,同时必须支应领主(在我们这个村,也就是政府通过其代理人)下达的大量纳税和差役。

如同大陆的户口身份是世袭的,西藏的差巴身份也是世袭的。差巴的子女,生下来也是差巴。女孩跟母亲,是母亲所属庄园的差巴;男孩跟父亲,父亲是所属庄园的差巴。这一点,跟中国大陆不同,后者子女户口一般跟母亲,倘若母亲身份是农业户口,生下子女也归农口。

差巴们要随时支应差使,所以,除非他们雇到别人来完成这些义务,否则就无法单方面长期离开村子。另一方面,只要他们完成明文规定的义务,领主也不能另外再加重负担,更不能单方面夺走他们占有的土地。如果领主违法,他们可以到拉萨去告御状,制止领主的违法行为。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最后是属民们赢了。

8 户差巴占有土地多少不等。最少的一户掌握120亩,最多的一户有1800亩,平均约600亩。虽然名义上不能出卖土地,差巴却拥有高度自主权,领主无权干预。他们可以自主决定哪些地种庄稼,那些地休闲,那些底作牧场,决定雇人来种,还是长期出租给别人,自己只收租子,甚至还可以拿土地去抵押典让,等等等等。这么说吧,差巴的土地权利,不仅丝毫不亚于当今中国大陆农民,他们在抵押质典方面的权利,甚至还超过了后者。

作为正式居民,差巴不仅掌握着村子的全部土地财产,也掌握着村子的行政管理权和纠纷裁决权。除他们外,住在村子的其他人,是无权参与村庄管理的。这就象在中国大陆,没有式户口的外来人口,长期以来都没有当地投票权,自然更不能参与当地的行政管理了。

堆穷的意思是小烟户小户人家。本村堆穷共有75户,210余人,都是交米波的属民。所谓米波,就是人头税的意思,只要他们自己或通过亲属,每年给自己领主缴纳固定数额的税金,就可以自由流动,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给任何人做任何他愿意做的事情。用当今中国来打比方,堆穷约摸相当于流动的农民工

堆穷的身份也是世袭的。堆穷的子女,生下来也是堆穷。本村的大部分堆穷,上辈子就来了,其实也可算永久居住在本村的居民,但是他们在法律上不算本村的正式居民,只是由于得到了本村差巴们的许可,才能住在这里,所以无权参与村庄事务的决策。还是用中国来打比方,他们相当于没有本地正式户口的人。

堆穷提供了村子里必不可少的劳动力资源。他们或者当雇工,或者从差巴户租赁土地经营,此外也从事各种特殊职业,从铁匠一类的技术行当,到经商贩卖,再到背尸人这样的职业,都是他们在干。

再作个类比,这个村子的结构,有点象中国的南街村。外来打工的人口,大大超过了本地村民。但是外来人没有什么政治地位,行政管理权由本地村民独占。


二、差税负担
税金和徭役,藏语里统称为。西藏的差,既繁且重,但不是随便定的。每一种差税义务,都起源于一定的差地,也叫税基。基本上,要缴纳什么税金、支付什么差事,就要先给属民一份相应的差地,作为其经济基础。没有差地,就不支差。差地按土地(耕地或牧场)算,一定数量的差地,对应着一定的差。差地数量,一般在某次清查时确定。

本村的差地数量,是百多年前即1847年那次清查时确定的。当年的土地清册,是分配差税负担的根据,关系到村民的切身利益,所以村庄里专门留存有一个副本。

领主下达给本村的差税,并不到户,一般是把指标和任务下达到村,再由村集体决定如何分配到户。这些差税,包括货币税、实物税和徭役。所有差役,主要都由差巴负担,按掌握土地多少好坏来分配,但是某些次要的、临时的差役,如修理灌溉渠道等等,也分摊给堆穷户。

货币税按藏银计算。实物税则种类繁多。本村的差巴有义务缴纳的物品,包括青稞面、青稞、干草、草药、肉、酥油、羊毛等十几种。

有些实物税也可以用货币缴纳,比如一种朱差,计青稞130克,获准折钱缴纳。本村掌握一份由政府颁发的文书,规定折算率为每克6钱藏银,不得提高。后来在 1940年代出现争执。当地行政官通知本村,由于通货膨胀,藏银贬值十几倍,每克6钱已不合适,要求改交实物。本村差巴不服上诉,指出此项差税并无相应差地作为基础,他们只是出于信仰,才额外缴纳,请求政府审查他们的土地登记簿,并提出了当年议定不得改变折算率的文书。结果,政府收回成命。
税之外,又有徭役。本村负担的差役,大约有四种。

第一种是兵役,本村差巴每年必须出6个人去甲琼兵团服役。对这项义务,差巴们自家并不出人,由村集体雇用六人去当兵,支付被雇者的费用和工资。1933年前,他们给每个人9只绵羊和9两藏银。1933年后,士兵要求给现金,改为每人400两藏银。此数不断上涨,到了1950-51年,年工资长到了2000 两藏银,此外村里还供应衣服和卧具等等。

2000两藏银看似很多,其实不然。1950年代后期,大陆中央政府规定的藏银钞票对人民币官方兑换率,是5012000两藏银,也就相当于40元。折算起来,当年西藏士兵的月工资,也就是三块多而已,并不高。

第二种是交通役,也叫乌拉差。西藏地处世界第一高原,交通极为不便,政府便采用了一种独特的交通制度。每条交通线上,每隔半日路程,都设有一个驿站。每当政府需要运送人员或者货物经过,象本村这样的政府差地,差巴们必须提供牲口脚力,雇用搬运工人,将人员和货物从一个驿站,送到下一个驿站。驿站的距离,正好使得他们可以当天打个来回。

这是本村最主要的差役,繁重且不定时。政府发给差巴大量差地,就是为了使他们有足够的资本,得以拥有足够的牲畜、车辆和粮食,一方面能够应付支差之需,另一方面能够维持自家生计。这样,政府无需出一分钱,就可以实现全藏地的交通。

第三种是冒烟差,意思是凡是生火做饭、向天上冒烟子的人家,都得出人应差。此差分配给所有人,不分差巴与堆穷。这通常用于支应若干非经常性的劳务,如修缮水渠之类,要求规定时间,每家出一人。

第四种所谓尊差,征差权力归于寺院。本村附近有一座至古寺,是当地百姓进行信仰崇拜的场所。当自愿出家的僧人人数,未能维持一定水平时,至古寺有权从所在地方征集小孩出家。惯例上,差巴家庭若有三个男孩,中间那个得出家;堆穷家庭若有两个男孩,大的须出家。

名义上,僧人属于西藏的统治阶层,不承担任何差税且享有特权。所以,小户人家自愿送子女出家的,也有不少。不过,尊差作为应付出家人员不足的一种补充手段,有时也会被使用。此差在规则上对堆穷更具强制性,由于家境较差,堆穷相比于差巴也更难躲避义务。


三、村社管理
本村人人有固定的身份,身份又决定地位等级。堆穷可以自由来去,但是在村里处于从属地位;差巴缺乏这种自由,却处于支配地位。堆穷从属于差巴,而差巴之间一律平等。本村的事务,由8户差巴实行集体领导。前面已经说过,这有点类似于大陆社会主义典型,南街和刘庄等等地方的村庄政治结构。

有关本村事务的重大决策,包括支应分配差税任务等等,由8户差巴户的家长,开会讨论决定。最后的决定,一般需取得所有差巴户的一致同意,才会执行。如果意见分歧,则须呈报给村外的宗本(县官)或其他有声望的人物,由他们调解仲裁。用现在的话说,这8户的家长,相当于村委会。

村子里的日常事务,由村委会指派两位根保来负责,任期不定,而村委会有权随时撤换根保。两位根保,一位负责内部事务,象交通役这样不定时的差役,如何组织、调度和管理,就是他的职责。另一位代表本村跟外面的官员和人物打交道,维护本村的权益。两位根保都算是村委会雇用的工作人员,领取通行的工资。

差巴自然也要经常监督根保的工作。当根保到县府交涉事务时,差巴们会另选派几位代表陪同前往,名义上是帮助根保交涉,但是差巴也公开表示,最要紧的还是确保根保代表了差巴的利益,为他们争取最好的条件。
对差巴,根保只算是雇员。但是对堆穷,则是拥有行政权威的上官。他有权裁决堆穷之间的争端,对他们处以罚金,有时候甚至处以体罚。对此,堆穷若不愿忍受,可以申诉,或者干脆用脚投票,离开此地。---毕竟,他们的米波证赋予了他们自由行动的权利。

堆穷们除了从事非农行当外,主要是从差巴那里租佃小块土地,或者给差巴打零工,以维持生计。有时候,村集体也在支付工资报酬的基础上,将堆穷强制分配给指定的差巴户,要求他们帮助其完成差税义务。当劳动力缺乏时,差巴们还请求农务局调配堆穷为他们打工,支付给后者通行的工资。


四、农奴争论
在中国大陆,1959年前的官方公开出版物,把藏族传统制度描述为神权政治的封建社会,很少称之为农奴制。但是1959年以后,凡是涉及藏族传统社会制度的官方出版物,均一律称其为野蛮和残酷的农奴制,是悲惨的人间地狱。除了三大领主以外,所有属民,包括差巴、堆穷,还有一种朗生(相当于家仆),都是领主的农奴,他们在这个人间地狱里苦受煎熬。此种描述,成为五十年一贯的官方宣传口径。

藏人方面,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著作《我的人民和我的土地》,则把藏族传统社会描述为封建制。他认为,虽然过去有过宁静与幸福的岁月,该制度却已经大大落后于时代,变得与现代社会发展极不适应了,尤其是财产分配的巨大不平等,违背了佛家教导,必须进行改革。他的和平改革方案,包括减债减息减差,逐步取消人头税和差役,建立现代政府,最后用赎买方式将大庄园土地收归国家,再分配给农民私人所有,自由经营。

1950年达赖亲政。第一条减债减息减差,他的政府已经于1953年颁布法令实行。1954年情况有所变化,达赖在北京和内地呆了大半年。回来后不久,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于1956年成立。这是一个由中共西藏工委控制的机构,一切重大决定均须经过它。在它的领导下,由于种种原因,达赖的和平改革计划被搁置。相反,1956年以来中共在康区等地方实行的暴力土改,诱发了不断的武装反抗。各种矛盾会合,最终于1959年爆发了拉萨事件,达赖出走印度。

中共镇压了武装反抗,随即进行了大规模的社会改造。1959年起进行民主改革,将传统身份制度改造成为户籍身份制度。此后,又相继实行人民公社化。在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中,藏族农民受到了比传统社会更严厉的束缚:他们不仅被束缚在土地上,毫无迁移自由,不仅丧失了传统上拥有的土地权利,甚至连最基本的生产自主权都被剥夺了。这导致藏民生活水平普遍下降。直到 1980年代,才进行了包产到户等改革。

到今天,虽然公社没有了,户籍身份等级却被沿袭下来;藏民享有的土地权利,仍然不如传统社会中许多地方的差巴。面对现实,中共大力宣传旧西藏为残酷与黑暗的农奴制,其实跟文革中忆苦思甜一样,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现实统治需要,跟历史真相关系不大。

探讨历史真相,是学术界的职责。在西方学术界,关于藏族传统社会,确实有少数藏学家把差民描述为农奴,其中包括戈德斯坦(Melvyn C. Goldstein)这样的重量级学者。从学术上看,他的理由似乎很充分:第一,差民的身份是世袭的;第二,虽然差民占据着自己的土地和生产资料,但在法律上都从属于庄园和领主,无权单方面退回土地以解除从属关系;第三,领主可以合法地支使差民,并拥有某种司法权力。比如,差民们若想合法地自由流动,必须向领主申请米波证,将差役变成缴纳人头税,才能离开庄园。领主有权决定批准与否,而且在名义上还有权追缉私自逃跑的差民。这些显然是农奴的特征。

但是更多的藏学家,不同意将农奴一词用于藏地差民。一个原因是,领主受到拉萨中央政府管辖,不能随意增添差民的差税义务,后者是在法律上、契约上或惯例上固定下来的。领主任意妄为,差民们可以上告中央政府,加以制止。这种相对于领主的独立法律地位,使得差民们不同于农奴。此外,藏族社会内部的巨大流动性,也与农奴制有别。差民们不仅可以横向流动,而且,也有机会可以通过当兵立功、出家等等方式,摆脱差民地位。

1980年代后期,就西藏农奴制问题,戈德斯坦曾经跟另一位学者米勒(Beatrice D. Miller)有过几个回合的争论。戈德斯坦认为西藏差民就是农奴,米勒不赞成此种看法,可以说双方都有理由。米勒坚称农奴标签不应滥用。她说了一段话,非常有意思:按戈德斯坦的标准来衡量,中国的公社是不是也该算一种农奴制呢?

不知戈德斯坦是否同意如下看法:直到邓小平改革以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农民,都是被束缚在公社这一庄园上的农奴?戈德斯坦的农奴定义中,引用另一位学者(Richard Hellic)的说法,称农奴是以一种有实质意义的方式,从属于其领主的行政权威和司法权威。显然,对农民,党领袖和各级干部的权威,丝毫不下于任何领主”[2]

因为有这些争议,本文的标题和内文,给农奴二字打上了引号,用意在于提请读者注意,所谓藏族农奴制有多个复杂侧面,建议读者自己判断这个词的意义究竟为何,还可以将它跟共产制度做个比较,或许可以更好地探讨历史经验与教训。


注释:

[1] 本文的村庄详情数据和资料,均根据戈德斯坦的村庄调查综合写出,原文见 Melvyn C. Goldstein, "Taxation and the Structure of a Tibetan Village", Central Asiatic Journal. 15(1):1-27. 1971.

[2] Beatrice D. Miller, "Last Rejoinder to Goldstein on Tibetan Social System", The Tibet Journal, XIII No.3:64-67.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