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8日星期一

丁一夫: 五十年前的西藏之争 (I)




五十年前的西藏之争

丁一夫

出生于1914年的范明将军,于2009年在香港出版了他的长篇回忆录《西藏内部之争》。

范将军经历了1951年解放军入藏前后到1958年期间的决策,是中共“对藏工作”的内幕中人,对中央和西北、西南的干部和达赖、班禅等西藏僧俗官员,都有过亲身接触。他被老上级彭德怀元帅赞为共产党的“军中翰林”,由于历史原因,在共产党内至今仍然是一个“半平反”的人,如今已届95高龄,对亲身经历并因此而遭受牢狱之灾的历史事件,如今终于一吐为快。一个老人,活到快一百岁的年纪,说话的顾虑已降到最低。虽然共产党是非常讲究纪律和组织约束的,但是时至如今,当年的军中同袍党内战友大多作古或正渐渐离开这个世界,中国的执政者已经是孙子辈,于是这本在香港出版的回忆录,和以往几乎所有的将军和老干部回忆录不同,爱恨分明,发自肺腑。有很多评论和说法,是在其他任何人的回忆录中都不可能读到的。涉及那些年里中共对藏政策的一些内部情节,又是正式文件和历史著作中不会出现的。这是此书很有史料价值的地方,也是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


1951年,范明率部进藏前留影 。



“西藏内部之争”还是“中共内部之争”
从书名就可以看出,这本书主要讲的“西藏内部之争”,大致上就是西藏社会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间的矛盾和争执。

稍微了解一些西藏近代史的人都知道,从清末开始,西藏的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间就有了一些分歧和矛盾。1923年,九世班禅和十三世达赖喇嘛之间的猜疑与不和达到顶点,九世班禅逃离藏地,来到兰州,接受北洋政府的保护,从此就逗留在汉地,一直到1937年去世。而十三世达赖喇嘛已经在1933年底逝世。藏传佛教两位最高领袖之间的不和,由他们身边的人继承了下来,一直延续到解放军入藏。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转世,第十世班禅和十四世达赖喇嘛,都还是未成年的孩子。

但是,这段时间里的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境遇有一个重大区别。达赖喇嘛所在的拉萨,在摄政和噶厦领导下,继续着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方略,不再依赖中国的保护,使得西藏处于“事实上”独立国家的状态。十三世达赖喇嘛逝世后,拉萨允许国民政府前去吊唁的官员留下来,作为国民政府的驻藏办事处,其地位却不超过英国政府派驻拉萨的政治专员。国民政府数度努力拉近和拉萨的关系,却始终不得其门,说了很多好话,不把自己当外人,在拉萨贵族和噶厦眼里却仍然是外人。面对如此局面,国民政府也无可奈何,它是吃了清末帝国单边主义和赵尔丰、联豫、钟颖之辈武夫莽撞行事的苦头。

而这些年里,十世班禅喇嘛却一直是在汉地,他驻在西宁附近汉藏交界地方的塔尔寺,和国民政府保持良好关系。他身边的人,就组成班禅行辕。这些人拥戴着少年班禅,努力要维护班禅喇嘛在藏地的政教地位,提高班禅喇嘛在中国社会和政治体系里的份量。他们能够依靠的就是国民政府的支持。于是,在解放军入藏以前的那些年里,就呈现出达赖独立、班禅亲中的表象,这就是西藏“内部之争”在现实政治上的表现。

自从辛亥革命事起,入藏川军被声名狼藉地逐出西藏以后,中国政府就苦于被西藏政府排斥在外,清末之收归西藏政权的治藏方略,落得个适得其反。班禅喇嘛出逃至汉地,被内地一些官员和文人,看成是中央帝国重返西藏的一个机会。于是,在解放军入藏以前的国民政府期间,就能处处看到有意识地褒扬班禅喇嘛的现象。

等到解放军蓄势待发,即将入藏的时候,就有一个怎样对待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问题。这个问题分成两个部分:第一是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在西藏历史和现实中的实际地位到底如何,第二是他们今后政治表现的可能性如何。

在这两个问题上,范明将军观点鲜明。他的回忆录,从头到底贯穿着他坚持的观点,那就是:第一,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在西藏历史中的政教地位是并起并坐,不相上下的;第二,达赖喇嘛和他周围的西藏贵族及噶厦,欲图分裂祖国,而班禅喇嘛及其周围的人,是拥护中央的爱国主义者。从入藏前的调查研究开始,入藏,成立西藏自治区,准备“民主改革”,到1958年被打成右派,后来入狱,劳改,再到八十年代“半平反”,重逢班禅喇嘛,范明将军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且,他认为,陷害他的人,正是那些观点和他相反的同事张经武将军等人。

1951年,范明率领十八军独立支队进藏。公开资料从来没有提到,“独立支队”是一整套对外以军队名义出现的党的班子。因为“十七条协议”中没有提到中共可以在西藏建立党组织,所以共产党的组织是以军队名义进入西藏的。


于是,从他的回忆录不难读出,解放军入藏后前十年,表面上的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间的“西藏内部之争”,之所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来,一个重要原因是,那实际上是张经武将军和范明将军之争,是西南局和西北局之争。

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是有历史上的不和与猜疑,但是藏人僧侣与贵族有他们的文化传承和行为规范。对于藏人来说,不管是生活在拉萨还是日喀则,是康区还是安多,不管对两位喇嘛之间的纠葛是了然于心还是浑然不知,他们都会对这两位互为师徒的转世活佛顶礼膜拜。而两位活佛的至尊地位,是建立在他们的行为满足藏人心目中佛陀的教诲之基础上。如果他们表现得纯粹的政治动物,他们就不是藏人的活佛了。所以,在“西藏内部”,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之争,远不到共产党人路线斗争那样你死我活的地步。而外人利用两位喇嘛之间的矛盾来谋取某种政治利益,恰是藏人所最不愿意看见的。晚清王朝就曾经指望用班禅喇嘛来取代达赖喇嘛以达到“收归政权”,却遭到九世班禅喇嘛的拒绝。可惜的是,推崇谋略、精于算计的政治动物,看不到这一点。国民政府期间就一直以为班禅喇嘛和达赖喇嘛之矛盾可以为我所用。这种取别人的矛盾为我所用的政治心理和谋略,一直延续到现在。在范明将军的回忆录里,区别对待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就表现为它真正的重头内容。所以,这本回忆录,与其说是“西藏内部之争”,不如说是“中共内部之争”。


并起并坐还是一上一下
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的地位,是并起并坐还是一上一下,范明将军的回忆录里有不少涉及历史和现实细节的描述,读来十分有意思。

范明将军护送班禅喇嘛回到西藏后,班禅喇嘛和达赖喇嘛就有很多活动是一同出现在公共场合。1954年他们一同赴北京开会,那年班禅喇嘛16岁,达赖喇嘛19岁。达赖喇嘛任人大副委员长,班禅喇嘛任政协副主席。1956年他们一同去印度访问。当他们一起出现的时候,或者当他们俩正式相见的时候,采用什么礼仪,走路时谁走在前面,谁走在后面,坐下时谁的座位在什么地方,座位高低相差多少公分,都具有地位高低的政治意味,连两位喇嘛公开念经是念什么经,念经的时候有多少喇嘛在场,两边的人都要争执一番。两位喇嘛进北京,火车在丰台停下来,让统战部长给他们协调,谈好公开场合的礼仪。

在范明将军的回忆录里,多次讲到班禅喇嘛身边的人和达赖喇嘛身边的人是怎样争高低待遇的。可到时候两边的人还是要时不时做些小动作。这种争执是那样的费时费力,弄得统战部长李维汉都连连抱怨:“你们西藏的问题真难办。”

这些争执的关键在于,班禅喇嘛的班子认为,班禅喇嘛和达赖喇嘛是并起并坐的。而他们敢这样斤斤计较,自然是因为得到了中共内部的人的支持,特别是范明将军的支持。

范明将军回忆,早在入藏以前,他所在的西北局于1950 年1 月编印的《西藏政府组织及人事》就说:“达赖居前藏拉萨,班禅居后藏扎什伦布,各成为前后藏政教合一的统治者。”这是范明将军在西藏问题上的主要观点。问题在于,范明将军的西北局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班禅喇嘛的班子,早已和西北局密切合作。范明回忆说,1949年10月1日,班禅喇嘛那份公开发表的“致敬电”,就是班禅喇嘛班子里的计晋美和宋之枢起草,由范明将军逐字逐句讨论定稿发出的。那用词和语气自然一点不像一个11岁男孩。同样,关于班禅喇嘛在西藏政教中的历史地位,西北局的解放军将领们从哪里去“调查研究”呢?答案不言自明。

可是,中央后来确定的入藏主力是西南局。西南局在成都也成立了西藏问题研究室,“以平措旺杰为首的一些所谓藏学专家”“歪曲西藏的历史”,说“全藏政教大权均集中于达赖…,班禅只有教权而无政权,地位在达赖之下”,“解决藏事应以团结达赖为主,因彼在政教两方具有权威,可统一全藏”。

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是藏传佛教和西藏社会的产物,其理念、运作和传承,在世界历史上都独一无二。对于藏人来说,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意味着一种宇宙观、一种人生价值,一种传统,一种制度,而不单纯是一种政教权力,不只是一个“位子”,一个“宝座”。所以,外人在理解和对待达赖喇嘛与班禅喇嘛的时候,不能简单地用自己的制度和观念来比附藏人的制度和观念。清末,清廷欲“收归西藏政权”,宣布褫夺达赖喇嘛的封号,“另觅正身”,就是犯了这个错误。这种做法注定失败,即使没有辛亥革命,清廷势力遭藏人嫉恨而被逐出也是早晚的事情。

早在国民政府时期,内地就有人想用抬高班禅喇嘛、贬低达赖喇嘛的办法来处理西藏,因为班禅喇嘛“在我们手里”。他们其实在很大的程度上,同范明将军一样,对藏事的了解仅限于和班禅班子的接触,于是就让班禅班子里如计晋美等人给“忽悠”了。

民国时期内地著名佛教僧人释法尊法师,曾经在西藏学佛多年。他于1937年出版《现代西藏》一书。他说:“达赖班禅在全体蒙藏僧侣中,俱占有最高上的地位。凡是西藏佛教之寺院,无论在藏,在康,在青,在甘,在蒙古,在内地,皆由达赖所管辖,皆以达赖为主人。”“ 班禅大师在教务方面的地位,除开达赖一人以外唯他最高。...但是他对于各寺院之主权,则没有达赖那样大。...若谈到政治,达赖是统领全藏地唯一统治者。就是后藏扎什伦布的一切事情,若切实的说起来,也是达赖所管。其他的一切政治军事财政教育,没有哪一事哪一处不该达赖所管理。...”

对于班禅喇嘛,他又说:“他从来不是过问西藏政治的人,他虽在后藏算是唯一无二的活佛,但是对于后藏的事情,除了一小部分直属他所管理的以外,其余的一切后藏地方的政治,仍属达赖所管。”“… 他的下人们不甘心,总是想分一些主权管管,这也是班禅出来的根本原因吧。...我们内地的人,不明了达赖与班禅在管理西藏的政教上有这样大的区别,皆以为达赖与班禅既然互为师徒,其地位大概是相等。一个在前藏,一个在后藏,大概管理政治等的主权也使相等。于是皆以为达赖是前藏之主,班禅是后藏之主,他们两个是并立的。再加上班禅手下人一煽惑,皆以为班禅回藏即可总握全藏的大权。...到我进藏之后,切实地一调查,才知道他们是欺骗人的妄语者。

以释法尊法师的说法,范明将军就可以说是给妄语者欺骗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