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8日星期一

丁一夫:我看达赖喇嘛的政治退休




PhotoThe Dalai Lama gestures as he delivers A Talk for World Peace on the West Lawn of the U.S. Capitol in Washington July 9, 2011..

达赖喇嘛的政治退休,对中国未来政治转型,特别是汉藏关系的转折,失去了化解危机的法宝;藏民族则必须专心一致地建设"主权在民"的民主制度。

藏人民主制度的一次"断奶"
2011年春天,全世界的流亡藏人有两件大事:一是他们克服了分散于世界各地的困难,完成了首席部长的换届改选;二是达赖喇嘛正式宣布政治退休,他将不再拥有政治权力,回归一个老和尚的身份。

达赖喇嘛的政治退休,是达赖喇嘛深思熟虑的决定,他思考和探讨这个决定已经多年,多次公开谈论这一可能性。流亡藏人社区经过几十年的制度建设和民主操练,已经不难理解达赖喇嘛的思路,那就是要让藏人的民主制度独立起来,这是一次"断奶"。 对于藏人来说,这是对他们的政治制度和政治能力的挑战和锻炼。如果他们能经受锻炼而不出问题,藏人的独立政治制度和实行现代民主政治的能力就通过了考试, 以后就能长久地独立生存下去。自由西藏的希望,就再也不会消失。这是藏人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重大转变,流亡藏人社区很平静地接受了达赖喇嘛的政治退休,但 是他们内心的紧张感,是不难想象的。

中国政府方面,则一如既往,对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的任何决定都作出负面的粗暴否定,只能让外界再一次认定,中国政府现有的一党专制体制一日不变,它就不会、不敢、也没有能力在西藏问题上走出良性互动的一步。中 国政府历来有一种闭眼充硬自说自话的本事,现在竟会否定西藏问题的存在,说只有达赖喇嘛个人的问题,没有西藏问题。这样说来,现在达赖喇嘛政治退休了,那 么连达赖喇嘛问题也没有了,一个老和尚云游四方,怎么还会是第一大国的政治问题呢?但是,全世界都在看着,西藏流亡社区及其民主制度存在一天,藏民族在外 来异族统治之下失去自由的现实,就不会在全世界面前消失,西藏问题就永远是全世界无法释怀的一个道德问题。

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智慧与贡献
作为一个关注西藏问题的汉人,我对达赖喇嘛的政治退休怀有一种复杂的心情。

阅读西藏近代史和流亡藏人的历史,不难看出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在藏民族当代史上无可比喻的重要性。达 赖喇嘛是在藏民族遭遇大变难的时候提前亲政的,时年仅十六岁。当他亲政的时候,藏民族的处境已经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却还没有丝毫政治经验。他只有从小 封闭的僧侣教育所积累的佛学知识以及佛教对现实世界的应因方式。他是在佛教的慈悲和智慧之上,一点一点学习和积累政治经验的。佛教强调动机,强调慈悲宽容 和合作,强调众生平等,相信因果,相信无常。这些就是达赖喇嘛面对世事变化和自己民族的危局,能够仗仰的智慧和策略。

从 达赖喇嘛一生的政治决策中,可以看出这些佛教智慧的影响。事实上,从1951年决定从亚东返回拉萨等候解放军到来,到后来的"中道",一直到今天依然畅开 和中国政府对话的大门,达赖喇嘛的政治决定都是防守、被动、合作形态的。回顾达赖喇嘛亲政六十多年的历史,达赖喇嘛没有做过丝毫对不起中国的事情,从来没 有以中国人民为敌。我交谈过的当年四水六岗反抗战士也说,没有达赖喇嘛就不会有西藏问题今天在国际上的地位,藏民族就没有今天依然怀有的自由希望。今日藏 民族依然处于非常困难的境地,但是这已经是他们能够得到的最好态势,而这一切都是靠了达赖喇嘛才争取到的。
达 赖喇嘛继承了人类史上独特的政教结合的政治结构,却是一个坚定的改革派。在他的坚定意志和亲手领导下,藏人在政治制度建设和民主化方面的成就有目共睹,而 达赖喇嘛在藏人中的威望和在全世界的声誉,是古今中外都无人可比肩的。只要有达赖喇嘛,藏人的心态就是和平的,藏人在政治上就不会四分五裂,未来就是吉祥 的。

专心一志地实践"主权在民"
相 比之下,中国大陆在共产主义道路上走了半个世纪,其特有的专制制度也到了危机深重的地步,盘根错节的官僚利益集团已经坐大,这使得将来的民主转型潜伏着暴 力冲突的不祥凶险。当全世界都抛弃了共产主义的时候,早已将共产主义信仰弃之如撇履的中国人,在制度上却至今看不到出路。

但是,中国人在制度创新和建设上的低能弱智,是一党专制体制不愿放弃其既有利益和权力的结果。一 旦这种一党体制被打破,未来中国人很可能采纳和创制先进的制度,包括汉藏关系的制度安排。而达赖喇嘛作为超越性的宗教领袖,本可以在未来的政治制度中起一 种类似一些西方先进民主国家中国家元首的作用,就像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在西班牙民主转型中的地位那样。以达赖喇嘛的独特地位、高尚人品和威望,这 不能不说是一种理想的可能性。在未来中国政治转型的危险时期,特别是汉藏关系的转折时期,兼有政教两方面至高地位的达赖喇嘛能够起到稳定局面安抚人心的作 用。但是,随着达赖喇嘛宣布政治退休,这一可能性从此消失了。我不能不说,这是很可惜的。
不 过,我相信,达赖喇嘛在对退休决定进行"长考"的几年中,不可能不把这些因素仔细斟酌过。他的最终决定必定有更为深远的考量。他的政治退休,把西藏僧俗民 众推到了制度建设的前列。从此以后,藏民族必须专心一致地建设"主权在民"的民主制度,政教结合的"君主立宪制"不再是一个选项。青藏高原和外部世界的比 照,从此结束了一百年来以英国为镜子的历史,而下定决心以美国为榜样了。流亡藏人社区正走在这一方向上,第一步就是,他们一人一票选出的首席部长,从一位 德高望重的高僧,变成了一位年轻的哈佛法学博士。

――原载《动向》杂志2011年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