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8日星期一

一个关于西藏问题的讨论

最近,在一个论坛上,有朋友问我有关西藏问题的一点看法。我对认真的问题,尽可能认真地答复,因此,对这位朋友的问题,我作出了答复。我感到朋友提出的问题有代表性,或许可以在更大范围内讨论。因此,我将朋友的问题和我的回答都放在这里。


---------------------------------------


问:关于西藏问题我自然不是专家,连一知半解都说不上,只仅仅是有些分散的印象。即便如此,我仍然有自己的立场和看法。 

西藏的历史问题上专家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有些是比较权威的论述。但关于西藏未来的问题,专家们其实有话都不实说,实在不应该掩盖自己的看法。不管中国政体的发展演变成什么样子,西藏作为中国的一部分是个既成事实,极难改变。中原政治文化一向是展会iyaojingguo中央集权统治,就看成是自己的。能不能控制看实力,但是认知上都是自己的土地。这类事情历史上屡见不鲜,所以才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说法。专家们必然对此心知肚明,但支持达赖的除王力雄以外少有说明这个意思的。王力雄想让达赖成为中国的共主,是面对残酷现实的异想天开。 

达赖如果读过24史,对此自然应该有深刻认识。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专家们要美化达赖喇嘛曾经与中共合作的这么一段历史呢?这和不少民运因为赵紫阳六四的事迹而美化赵紫阳一样,基本忽略了赵紫阳历史上的不光彩经历。今是不掩盖昨非,要不中央支持西藏建大范围的建设,50年让西藏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何尝不是一种功绩?


答:“美化”或者“丑化”都是价值判断,我用的词是”合作“。 我从来没否认过,达赖喇嘛对中共的政策是有变化的,而且有很清晰的脉络。这些我在以后的书里会写到。 1954年他去北京,对毛确实抱了希望,这点他自己也不否认,不仅有他的自传为证,还有09年我采访他的录像为证。 但是返程中他的希望就开始降低,主要原因是:他在返程中看到了中共“改革”的真实情况。这就是为什么1954-1955年夏季之前,他对中共印象很好,1956年他到了印度,却计划在印度政治避难。这个变化产生的时间,不过半年,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转变?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导致这样的转变?这是我要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在正在写的这本书里有详细的回答。 

至于为什么会合作,严格说来,是出于无奈。“城下之盟”已经签订,印度、美国、英国等国家不仅不会给西藏军事援助,连政治支持都没有。西藏完全孤立,他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合作,争取最大限度的自治;流亡,西藏被全面占领。根据17条协议,如果真的按照那样做了,西藏的问题恐怕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但是,我多次说过,17条从签订那天开始,就已经被打破:17条没有规定中共可以在西藏建党,但是范明带去的”独立支队“,其实是一整套对外以军队名义出现的党的班子,而且他们一到西藏,就开始秘密建党工作。这套班子其实是在17条签订之前就安排好了,17条只是缓兵之计。 

至于他对毛泽东的看法,对马克思主义的看法等等,他一直强调,他对“当时的毛泽东”,“当时的共产党”,也就是1954到1955年,他有限接触的毛泽东,印象很好。当时的达赖喇嘛刚满19岁,第一次接触佛教之外的另一种思想,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踏上水泥铺的街道,第一次看到一座大城市,这一切为他提供了一个参照系,让他深切体会到西藏在物质上的落后,注意,他一直强调是”物质上的落后“。1955年3月,他离开北京之前,国务院决定取消西藏的军管,成立自治区筹委会,并给予一系列援助计划,让他感觉到中共那时候是真诚帮助西藏的。我相信他至今都不知道,公开的一系列活动背后,发生了什么。知道背后故事的人不多,包括那些著名藏学家,原因是多年来很多资料没有解密。现在依然有很多没有解密,但是我收集到的资料,已经足够我弄明白背后的故事了。过程太繁复,我就说我根据仔细研究,通过大量资料梳理得出的结论:老毛忽悠了他。但是当时的达赖喇嘛知道吗?当然不知道。我是历史研究者,历史研究是要有纵深度的,任何事情都必须放在当时的,而非当下的,情况下去理解。在当时的条件下,他选择与中共合作,这是一个事实,无须美化或丑化,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他的选择是毫无条件的。达赖喇嘛对中共的了解有一个过程,但他的思维方式是”中道“,不像我们很多人是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至于西藏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功是过,我不是藏人,我不愿对此评论。班禅喇嘛生前曾说,西藏付出的代价超过发展。达赖喇嘛不否认西藏的经济发展,但也指出了发展的代价。汉人通常不看代价,只看发展。“发展”是一目了然的,“代价”是看不见的。只看发展,不看代价,不是客观的历史。至于藏人是否应该“感恩”,这让我想到日本人在东三省的“建设”,中国人为此“感恩”了吗?我感到悲哀的是,经过许多苦难的国人,对他人的苦难如此冷漠。 

我从不否认西藏现在是中共占领区这个事实,至于“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不已经说明白了嘛。前几年,有位朋友来看我,我们把酒言欢,谈天说地,一个周末没上网。朋友离开后,我上网看到的第一个消息是:科索沃宣布独立。我马上给朋友发email:就在我们喝酒聊天的时候,一个国家诞生了。 

在历史面前,我们不能不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