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7日星期日

当代那兰陀——南印度西藏下密院 (一)




201512月,达赖喇嘛尊者将在南印度的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讲经。为听经,同时也为了在定居点采访第一代难民,我从北印度达兰萨拉经新德里飞往印度南方重镇班加罗尔,再搭车前往卡纳塔卡邦的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来到尊者讲经的地点——著名的西藏下密院。


前往洪素
12月的北印度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印度首都新德里天气阴冷,再加上整日不散的雾霾,街道和建筑物都笼罩在厚厚的灰尘中,抬头难见蓝天。从新德里新机场起飞,两个多小时后到了班加罗尔。一下飞机,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印度南方艳阳高照,大地一片浓绿,天空碧蓝如洗。班加罗尔号称印度的硅谷,是印度电子和互联网产业集中的地方。乘车穿过整个班加罗尔市区,沿街的广告牌和商店都以英语为主,并列着当地的语言。这种当地文字显然不同于印地语、孟加拉语等我在北方看惯了的文字,笔划中有很多圆圈和小弯,看上去圆头圆脑的。问藏人司机这是什么文字,司机说不大清楚,可能是泰米尔语。


发展中的班加罗尔像个大工地


班加罗尔机场附近的道路和绿化,可以媲美世界上任何一个现代化大都市,一路可以看到还有很多建筑工程在进行之中,有些地方让我想起上世纪末的深圳。可惜班加罗尔市区的交通还没有脱离传统状态,我们的汽车在大街小巷里钻进钻出,足足用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班加罗尔甩在身后。

离开班加罗尔后,汽车进入一条双向隔离公路。这条四车道的沥青路即班加罗尔——迈苏尔公路,印度南方的交通干道之一。-迈公路把我们带进印度南方的乡间原野,大地绿意盎然,风光令人赏心悦目。公路经过小镇,穿过村庄,有时候要停车等候成群的绵羊或山羊呼啦啦地穿过公路,时不时减速经过慢慢行走于路边的牛或驴子。现在正是南方的热带水果收获的季节,公路边随处可见大堆的橘子、椰子、香蕉、芭蕉、西瓜和石榴。小贩的木车上堆满硕大的金黄木瓜。路边田野里的稻子方熟,晚熟的甘蔗正在开花,路上常常遇到运送甘蔗的大卡车。

原来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的小车走了差不多七个小时。在夜色降临的时候,车子穿过一个印度小城,在某处转了个弯,进入了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的范围。公路越来越狭窄,路边没有路灯,两边是黑黝黝的原野,高高的椰子树静默地站着。 车灯照出,忽然出现几个绛红色身影。几个僧人围着一个水龙头洗涮,两个僧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拉起袈裟,遮挡车灯的强光。汽车穿过一个牌楼,前面一片彩色灯光,灯光下五彩经幡在风中飘舞,到处点着一排排蜡烛。藏传佛教的经堂建筑耸立在眼前,我们到了藏传佛教极为重要的学术和教育机构——居麦显密讲修佛学院,通常称为下密院。
这天正是传统的燃灯节,纪念宗喀巴大师圆寂日。


新建成的辩经



西藏下密院
在藏传佛教四大派中,格鲁派(黄教)是最晚创立的教派,它的创建是佛教改革的产物。公元十五世纪时期,宗喀巴大师见出家僧众生活渐呈腐化,戒律松懈,这是佛教精神颓败的迹象,于是决心创立新教派,将各大派的精华吸收纳入新教派的教法之中,并要求僧众严守戒律,严格独身生活,注重修行次第,意图重振佛教。他在1409年正式成立格鲁派,以革新而严谨的风格吸引了众多修行者,逐渐发展成为藏传佛教最大的教派。传统西藏的政教领袖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都属于格鲁派。

西藏下密院是一座格鲁派寺院,相传是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在圆寂前指令他最信任的弟子喜饶森格创建一所显密皆修的寺院,时为1433年。西藏下密院是格鲁派的第一所密宗寺院,它和拉萨三大寺一样,是按照古印度佛教的那兰陀学院的模式建立和管理的。下密院和拉萨三大寺的主要不同之处是,建立下密院主要是为了研修密续,而不是显宗。

下密院位于拉萨最神圣的小昭寺附近,历经五百多年,和拉萨三大寺相比,规模不大但是地位显赫,相当于学术层次最高的研究生院。能够进入下密院研修密续佛法的人,都是在其他寺院修习显宗成绩优秀而显示出极高天赋的佛学生。


拉萨下密院,约摄于1940-1941年
(来源:The Tibet Album

其后喜饶森格大师的弟子们于1476年另建了新的密续研修学院,因为地理位置较原有的学院为高,于是俗称上密院,上下密院之间没有隶属关系,下密院始终是格鲁派研修密续的最重要学院。

19593月,当拉萨事件发生的时候,下密院有五百余学生。当时,拉萨形势非常紧张,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藏人和中国官员及军队之间是否会发生武装冲突,一旦发生冲突,局势将朝什么方向发展。后来出现的中方资料显示,当时中共军队已经在秘密备战,拉萨的僧俗民众也普遍预感到暴力冲突随时可能发生,不少年轻僧人发誓保护自己的寺院,开始悄悄地寻找武器。然而达赖喇嘛尊者亲自过问,禁止下密院的学生持有任何武器。他想用这样的命令,把下密院的学生隔绝在时局动荡之外,令他们在乱世中仍然能安静修习。他想保护这批难得的人才。

1959317日,达赖喇嘛尊者为保护民众,免于生灵涂炭而出走印度,中共第一支入藏驰援的部队已经日夜兼程开往拉萨。圣城战云密布,下密院事实上已经不可能在乱世中幸存。拉萨战役爆发后,部分下密院学生在佛陀像前交还戒律,脱下袈裟,拿起武器,加入反抗解放军的战斗。下密院遭到炮轰,下密院学生的反抗迅速被解放军镇压。幸存的僧侣各奔生路,有一些追随达赖喇嘛的足迹,来到了印度。

流亡初期,下密院僧众聚集于北印度达拉豪斯,继续学佛修法。当时流亡藏人的处境非常困难,湿热的印度次大陆对来自西藏高原的藏人,是极大的生存考验。为了在异国他乡生活并保存和发展西藏宝贵而独特的宗教和文明,达赖喇嘛尊者向印度政府提出,要建立永久性的西藏难民定居点。响应印度总理尼赫鲁呼吁,南方卡纳塔卡邦政府向西藏流亡难民捐献了几块土地,印度政府提供资助,帮助流亡藏人在这些土地上定居。这就是如今位于卡纳塔卡邦帕拉库毗、孟古特和洪素的西藏难民定居区。

当年,当难民们千里迢迢前往印度南方这几片被原始丛林包围的荒原之时,他们只携带着极其简陋的生活用品,还有从家乡逃难时带出来的少量经书和佛像。达赖喇嘛尊者赐给他们一座佛像,以鼓励他们在陌生的自由之地把佛法继承和保存下去。这里气候湿热,环境陌生,虎象出没,蛇虫肆虐,他们经历了极其艰难困苦的最初几年。与此同时,在他们的家乡,又一场灾难从天而降。文革期间,民主改革之后幸存的几百座寺院被摧毁,宝贵的佛像被砸毁或运到中国内地融化,僧侣被杀被关被驱散,著名的拉萨三大寺全部被毁,其中甘丹寺沦为一片废墟。 幸存的僧侣陆续冒死翻越喜马拉雅山,逃亡印度。他们在南方的西藏难民定居点重建了拉萨三大寺。哲蚌寺和甘丹寺建在孟古特西藏难民定居点,色拉寺和扎什伦布寺建在帕拉库毗西藏难民定居点。1972年,在洪素西藏难民定居点,重建了西藏下密院。

洪素的西藏下密院重建之初,只有荒原上几所简单的僧舍。最初十年,日宗仁波切、格西江巴曲札和下密院的长老们只能在寺院大殿外给僧众上课,他们夜以继日,辛勤传授佛法,延续显密经论的修学,传承各代宗师之教化。




围墙之外,依然是莽莽荒原


1983年,达赖喇嘛尊者来到洪素的西藏下密院传法,他对下密院指示,要建立更完整的教法,编排更完善的课程内容,让僧众们先将显宗的基础学好;有了扎实的显宗基础之后,再进入密续的修行。达赖喇嘛尊者还指示,应该在传统课程之外,增设现代课程,包括英语和藏文,还要在条件成熟的将来,开设其他现代课程。下密院由此开始规定了严格的修学课程,其中显宗部分需修学九年,密续部分修学五年,共计十四年学程。下密院从2008年开始教授中文课程。

到达洪素当晚,下密院安排我在一间空置的教室里就寝。天刚亮,窗外的鸟鸣声把我叫醒。那是热带丛林里特有的鸟类大合唱,鸟鸣声有的高昂嘹亮,有的清脆悠扬,远近高低,互相应答,热闹非凡。太阳升起后,我在下密院的校园里,观看僧众们的晨读,早餐,转经,上课,感受这所藏传佛教最高学府的气氛。不少少年学僧,披着绛红色袈裟,却不失童心,互相追逐,打打闹闹,只是望见自己的老师们时,立即低头屏声,规规矩矩。青年学僧则三三两两,似乎一直在谈论着重要的学问。这种景象,非常像我所熟悉的美国大学校园里的气氛。当我登高俯瞰下密院,瞭望周围郁郁葱葱的田野和热带丛林,那是一派异国风光。蓝天白云笼罩大地,热带阳光让人睁不开眼。在巨大的菩提树的伞盖下,坐着三两绛红色袈裟的僧人。小路旁长着笔挺高耸的椰子树,树下时时走过下密院的学僧,衣裾下摆搭在左肩上,飘然而过。这一景象仿佛时光倒转,我仿佛看到,一千四百年前,唐僧玄奘风霜万里来到印度取经,他看到的,不就是眩目阳光下同样的景象?










玄奘在当时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那兰陀学习,在那兰陀学院被毁之后,拉萨三大寺被认为是那兰陀传统的继承者,而相当于研究生院的西藏下密院,则被誉为当代那兰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