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2日星期五

丁一夫:民族复兴,谁的民族?

中國人近百年來在對待非漢民族的問題上,走的是一條和世界潮流相反的道路。中共建政后對非漢民族自決權利的剝奪和血腥鎮壓,是中國“民族復興”的一筆負資產。這筆負資產沒有償還之前,對于非漢民族來說,你的復興就不是我的復興。


“非漢民族”與“少數民族”
2012年12月29日,紐約時報中文網發表申弘的文章,以宏大敘事談民族復興問題。“民族復興”是最近幾年的流行詞,左派談,右派也談,有人從國家強大的宏觀角度來談,也有人從個人權利的微觀角度來談。可是,很少有人把本文標題當作一個不可不談的問題。漢民族是一個人口龐大的民族,大多數漢人一輩子也沒有和其他民族的人打過交道,并不知道其他民族的遭遇和想法,因此,即使是知識分子,談到“民族復興”時,似乎其中的“民族”兩字從來也不是一個問題。可是,對于藏、蒙、維吾爾等等非漢民族的民眾來說,你談“民族復興”,他腦子里必然打個問號:這是誰的民族?你的“民族復興”包括我的民族嗎?你說包括,怎么能讓我相信?

我在本文中使用“非漢民族”這個詞,而不是通常用的“少數民族”。少數民族(英語minority)指的是一個國家里相對主要民族而言人口較少的民族,這個概念是近代以來“民族國家”體系帶來的。民族國家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在這一族一國中生活著的其他民族就叫少數民族。可是這和藏區、維吾爾族地區、蒙古族地區民眾的生活經驗完全不符。在那些地方,世世代代就是他們自己的民族聚居在一起,在他們幅員廣袤的土地上,很多人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其他民族的人。他們占“少數”是相對整個中國的政治版圖而言,而在占這版圖60%的土地上,他們不是少數。這是他們的家鄉,他們在家鄉的土地上是不折不扣的“多數”。所以,我的很多藏、維朋友是從不自稱“少數民族”的,也不喜歡別人稱他們“少數民族”。

有一位在中國政府體制內工作了一輩子的藏族老干部曾告訴我,當他聽說省里的領導為“黃帝陵”舉行正式的國家祭奠儀式的時候,“心一下子涼透了”。為什么?因為炎帝黃帝都只是漢民族心目中的祖先,非漢民族有自己的民族來源,有自己的祖先。以政府的名義祭奠黃帝陵,等于提醒非漢民族,這是一個漢族的國家,不是你們的國家,你們沒有自己的政府,也就沒有自己的國家。

民族隔閡日益擴大,危機四伏
大家都知道現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標準說法: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共同體,中華民族是由五十六個政治上平等的民族所組成,所以民族復興就是中華民族的復興,也就是包括大到漢民族、藏民族和維吾爾族,小到鄂倫春族的所有五十六個民族的共同復興。這話確實是漂亮,可人都是生活在現實中,不是靠漂亮話就能生活下去的。現實是,非漢民族在被邊緣化,漢民族和非漢民族的隔閡在日益擴大,矛盾日益深刻,到了危機四伏的地步。

最近兩年中近百起藏人自焚抗議事件證明,過去幾十年的民族政策是有問題的。民族政策失誤的根源,不是大棒和胡蘿卜的比例問題,也不是對非漢民族的風俗習慣是否足夠寬容的問題,而是在中國這樣以漢族人口占主體卻存在其他非漢民族的國家,到底是不是承認和實現民族自決權的問題。

“民族自決權”概念登上國際政治舞臺不過百年時間,它和“國家主權”概念并肩而行,成為當代世界國與國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關係的準則。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美國總統威爾遜率先大聲疾呼,國際社會必須保障所有弱小民族選擇自己生活方式,決定自己的制度、發展自己文化的權力。但是對于中國人來說,近百年來在對待非漢民族的問題上,走的是一條和世界潮流相反的道路。清末朝廷慫容趙爾豐用血腥鎮壓方式“改土歸流”,從而產生了一個錯覺,以為只要中央政權夠強大夠狠心,就可以擺平周邊非漢民族,改周邊番邦小國為行省,邊疆地區的麻煩從此一了百了。這個錯覺促使清廷傲慢地宣布廢除第十三世達賴喇嘛的稱號,近代史上的“西藏問題”就此正式誕生。

“你的復興就不是我的復興”
此后就有了西藏“事實獨立”的四十年。當1951年解放軍入藏的時候,清末的“趙爾豐錯覺”又復活了。中共認為只要以武力為后盾,就能在非漢民族地區建立社會主義制度,用不著顧及非漢民族自己的意愿。從此,以漢族為主體的中國和周邊藏蒙維回各非漢民族的關係進入了歷史上最惡劣的時期,一直延續到現在。

現在,以中國世界第一的人口為基礎,中國建成了龐大的制造業經濟,“民族復興”成了國人的口頭語,“復興”似乎指日可待,剩下的不過是“復興什么”和“怎么復興”的問題。盡管中國的現行體制從五十多年前起就把非漢民族地區名之為“自治”區域,盡管憲法確定了非漢民族的自治權利,但是,事實就是,中央政府視非漢民族地區為不放心的地區,對各“自治區”的管治比行省還要嚴酷。“民族自治”流于口頭,“民族自治權”則完全不敢提。

中共建政后對非漢民族自決權利的剝奪和血腥鎮壓,是中國“民族復興”的一筆負資產。這筆負資產沒有償還之前,對于非漢民族來說,你的復興就不是我的復興。最近二十年,這筆負資產有了很大的增長。近百藏人的自焚抗議在提醒中國政府,可以抱著“趙爾豐錯覺”做一統天下美夢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中國人想“民族復興”嗎?那就必須回答這個問題:民族復興,誰的民族?十余萬民族精英流亡海外的藏民族怎么復興?其他非漢民族怎樣復興?如果沒有非漢民族的認同,漢民族能太太平平地復興嗎?


——原载《动向》杂志2013年1-2月号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