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7日星期日

难以漠视的平措汪杰政治遗言

达赖喇嘛与平措汪杰


三月初,北京两会开幕的时候,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悄悄地在香港出版了他的政治遗言,长达三十多万字的着作《平等团结路漫漫──对我国民族关系的反思》。三月三十日,这位老人走完了曲折、坎坷、令后人肃然起敬的漫长人生。他就是西藏共产党创始人,老资格的革命家,巴塘汉子平措汪杰。

平汪一生精彩
认识平措汪杰的人都称呼他为平汪。平汪是一个有个性的人,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长期与他作对的政敌,都不能不承认,平汪的一生,多难而精彩。少年时期,在四川巴塘这个西陲小城,平汪受到良好的汉藏文化教育,十几岁赶着犛牛走出藏区,来到南京进了国民政府政治学校的蒙藏班,有望成为国民党培养的少数民族干部,他却对底层民众的苦难和社会上层的傲慢看不下去,因此思想左倾而被开除。他和同道好友一起,发起成立了西藏的第一个共产主义组织,当时他年仅十七岁.
当中共即将进入西藏的时候,朱德亲自把平汪领导的藏人革命组织吸纳为中共一部分。平汪是进藏的中共工委中唯一的藏族干部,他的共产主义理论修养、十几年革命经历中在西藏上层建立的人脉,久经考验的革命意志,以及他天生的才华,使得他在中共执政后的早期西藏政策中起到了独特的作用。他是中共治藏史上很多重大事件的亲历者。

平汪是个共产党人,也是一个藏人,一个有血性的康巴汉子。他热情洋溢,实话直说,缺乏官场政界的机心,这给他招来了灾难.他带领解放军前往拉萨的路上,带着列宁的《论民族自决权》,心想读革命导师的经典着作还会有错吗?却不知在他的汉族同事眼睛里,这就是有问题的。果然,几年后,在中共针对民族干部的“反对地方民族主义”政治运动中,平汪遭到整肃,被关入秦城监狱,单独监禁长达十八年。

他坚持自己没有错,还要和审问他的人辩论,是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要他认错就必须让他信服。审问他的不跟他讲理,因为讲理讲不过他。於是平汪对审问他的人宣佈,他再也不开口了,因为你们不讲理。於是他有多年没有说话,到文革结束后被释放的时候,能言善辩的他竟不能流利说话了。

可是他的思想依然活跃,他关心藏民族的命运.他以亲历者的身份记述,毛泽东曾经亲口答应达赖喇嘛,将来西藏可以打出自己的旗帜,即雪山狮子旗。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坦率地表白,他崇敬藏人的领袖达赖喇嘛,说达赖喇嘛的崇高人格是无可怀疑的,达赖喇嘛是解决西藏问题的关键,只要中国政府诚心诚意地把达赖喇嘛请回来,西藏问题就能和平地解决.一九八九年后,中国政府背弃了胡耀邦赵紫阳的开明西藏政策,採取了以达赖喇嘛为敌的斗争政策,以后二十年里使得藏区局势江河日下,越来越紧张。西藏政策被一些维稳和政宣官员把持,到处打击“藏独”,搞得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说达赖喇嘛的好话了,只有平汪没变。平汪的态度是,如果你说我错了,那么你必须说服我错在什么地方,你得经过辩论让我信服。可是那些官员却没有一个敢找平汪来辩论,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平汪的对手。这时的平汪,已经不怕再被关入秦城了,对一个曾经关过十八年的老人,如果再次被关进秦城,只会向全世界证明,他是正确的。

於是,治藏部门对这位资历最深的藏族共产党干部,只好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谁的意见代表藏人
平汪最后的着作出版后,世界各大媒体纷纷报道,年龄最大、资历最深的藏族共产党人呼籲请达赖喇嘛回到西藏,这让涉藏官员们很不好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说,平汪的意见只是他的个人意见,不能代表六百万藏人,而只有他们这些在藏区杀气腾腾的“治藏干部”才能代表藏人。但是,他们仍然不敢摆开架势和平汪辩论到底谁代表了广大藏人,尽管这时平汪已经患病住院,没有力气辩论了,但他的政治遗言已经出版,他的所有思考和观点都摆在那里.他期待别人来质疑、批评、辩论。可是他的政敌们自己也明白,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来和平汪辩论。

平汪逝世的消息震动了关心西藏的所有人。在海外流亡社区,藏人对平汪当年“带领解放军进入拉萨”早已释怀,半个多世纪后,藏人已经能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历史事件。纽约藏人获悉后立即为平汪举办了祈祷法会。接着,在南印度的甘丹寺为平汪举办了超度祈祷法会,色拉寺和哲蚌寺也先后举行超度祈祷法会。西藏三大寺都为一个在家俗人举办超度祈祷法会,这是非常罕见的。在印度达兰萨拉举行的药师佛灌顶大法会上,达赖喇嘛尊者特地发表了重要讲话,给平汪以极高的评价.

与此同时,平汪毕生为之奋斗和受难的中共和中国政府,对平汪的逝世假装看不见,却不知如何处置。平汪早已离休,从一九五九年遭到整肃起就没有担任过有实权的职位,最近二十年里尽管平汪一直不断地对西藏问题和西藏政策发表批评意见,给历任最高领导都上书请愿,中共却一直採取装作看不见的冷处理办法。现在平汪走了,中共也想来个冷处理,悄悄地处理平汪的逝世。

然而,在藏区,在四川、青海的寺院里,在平汪的家乡巴塘,藏人纷纷为平汪举行超度祈祷法会。一生精彩的平汪,在带着深深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再一次向世人宣示,尽管他一生是中共党员,但他仍然是个藏人。

——原载《动向》杂志2014年4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