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3日星期四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连载之一)

转贴者序

李江琳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原书名《纳仓男孩的童年》,是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一位退休藏族干部写的回忆录。 1958年,青海藏区发生暴动,当玉树州的曲麻莱县并不是“叛区”,但同样遭到残酷镇压。这本书于2006年在西宁出版,我看到的书没有出版社的资料,有可能是作者自费出版的,也有可能是“地下出版”的。据说这本书的原文是用安多方言写的,流传到印度的流亡社区后,有人将之“翻译”成更为通俗的藏文,因而这本书有两个版本,即“西宁版”和“印度版”。 对于西藏三区现代史研究者来说,这是一部很重要的书。它为研究“青海平叛”提供了第一手资料。研究西藏三区现代史的资料非常有限,因为牵涉到一段极其“敏感”的历史,即1956-1961年的西藏三区“平叛”。

官方历史中所说的“西藏平叛”,指得是1959-1961三年内,解放军在卫藏地区,也就是现在的西藏自治区范围内,针对反抗藏人进行的全面军事行动。 因此,“西藏平叛”这个词有特定的地域范围,并不包括在西藏自治区周边地区,即川、青、甘、滇四省藏区的军事行动。 事实上,“平叛”并不仅限于卫藏地区,而是在整个西藏三区进行的军事行动,时间跨度长达6至7年,动用了野战军和民兵,包括步兵、骑兵、炮兵乃至于空军,其规模相当于一场局部战争。 这场局部战争是1956年初,从四川甘孜开始的,逐渐蔓延到其他地区,在1959年拉萨总爆发, 导致达赖喇嘛的流亡。 因此,“西藏平叛”并非藏人暴动的起点,而是一连串暴动的终点。当军事行动发展到西藏时,周边四省藏区早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对”西藏平叛“这一历史事件的研究,应该注意到康区和安多的武力镇压行动,我称之为“青海平叛”,“四川平叛”,以区别“西藏平叛”。

多年来,1956-1961年间西藏三区藏人的反抗一直被称为“叛乱”,对反抗做出的残酷镇压一直被称为“平叛”,但是,迄今为止,官方历史中并未详细说明,藏人为什么“叛”,也没有说明四川甘孜地区为什么是在1956年,而不是在1950年“叛”。显然,藏人的反抗与“解放”本身并无直接联系,导致藏人反抗另有原因。 我在“青海循化事件始末”一文中,谈及1958年青海藏人反抗的部分原因。在《1959:拉萨!》这本书中,对1950年代西藏三区暴动的前因后果,我提供了更为详细的资料和分析。

当然,历史并非只是一堆数字和资料的组合。没有当事人的经历,历史是不完整的。我推荐纳仓·怒罗这本回忆录,有以下原因:

1. 1950年代青海藏区发生的事件,资料很少,当事人的回忆录也很少。这是因为青海藏人大多为游牧部落,他们与外界接触很少。相对而言,康区与拉萨、印度的联系远比青海藏区多,因此,1950年代康区发生的事件,外界了解略微多一些,但是有关“青海平叛”和青海藏区大饥荒的资料非常少。这部回忆录的作者经历了这两个对西藏现代史有重大影响到事件,并提供了第一手资料。

2. 我在研究过程中,收集了不少解放军“平叛”回忆,也收集到一些官方资料,纳仓·怒罗回忆录中所记述的事件,比方说合作化、批斗喇嘛、拆毁寺院、大规模逮捕,逃难、正规军对妇孺的屠杀等等,都有记录。纳仓·努罗回忆录为这段历史提供了部分旁证。

3.长期以来,由于政治原因,我们无法听到藏人的声音。 那些年间,西藏三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段历史对藏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们听不到藏人的叙述,我们就无法了解西藏问题的全貌,无法把握其实质,也无法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向和途径。“青海平叛”过程极为惨烈,用官方语言来说,发生了严重的“扩大化”,加上随后的大饥荒,导致1957年至1964年,青海藏人的人口减少了19%。(《青海藏族人口》, 第17页)整个藏区从上到下,几乎所有的家庭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1980年代初期,邓小平批准青海对1958年的“平叛扩大化”平反,青海果洛地区平反和“改作其他处理人员”高达原案件的98% (《果洛见闻与回忆》,第225页), 可见当时对藏民镇压的残酷程度。对“平叛扩大化”的平反也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官方承认1958年的“青海平叛”犯了“错误”。但平反是静静地进行的,藏区之外的人基本上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叛匪”绝大多数是冤案。

了解这段历史的重要性在于,历史是现实的背景,对历史的不同认知,使得汉藏双方无法在同一平台上对话,因而无法找到解决问题的切入点。 这段历史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但依然保留在藏民族的集体记忆中。因此,针对藏人的民族主义情绪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强化历史悲情,使问题更加复杂。

这本书我曾请藏人朋友帮我翻译过几章,供研究用。很高兴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译本。 另外,我得到的中文译本中没有附加注释,以后我得到完整版后,将会把注释加入。 连载中的图片为本人所加。


曲玛莱县城 (网络图片 http://yunw.blog.sohu.com/136795407.html)

一个藏人老党员的童年

(纳仓男孩的苦难史)

纳仓·怒罗著

多杰南嘉、达拉嘉、吉姆措译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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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1〕                      .
写此书的理由                       .
第一章 人生的喜乐苦悲                  .
    第1节 故乡                   .
    第2节 曲卡麻                  .
    第3节 家庭                   .
    第4节 出生                   .
    第5节 朝圣                   .
    第6节 赐名                   .
    第7节 爱哭的孩子                .

    第8节 家人                   .
    第9节 母亲                   .
    第10节 母亲的去世                .
    第11节 纳仓家灾难的开始             .
    第12节 女佣人                  .
    第13节 女佣人的折磨               .
    第14节 爷爷去世                 .
    第15节 家破人亡                 .
    第16节 移居寺院                 .
    第17节 甲考舅舅                 .
    第18节 小黑狗                  .
    第19节 遭人凌辱                 .
第二章 成长                       .
第三章 到拉萨朝圣                    .
第四章 流亡异乡的悲郁                  .
第五章 孤儿生活                     .
后记
我的母校──曲玛莱县民族中学(简要)           .
曲玛莱县宗教中心──无私图丹曲克达杰林创建情况的报告(简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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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纳仓.怒罗(又名怒丹罗松),58岁,甘南玛曲县曲卡麻人,第16个甲子公鼠年(1948年)8月15日出生在纳仓扎德家。年幼时曾和父亲一起去塔尔寺、拉萨色拉等三大著名寺院朝拜。1959年11月开始在玉树曲玛莱县民族中学学习。1964年从玉树州民族师范学校毕业。1965年在青海民族学院学习。1965年10月在曲麻莱县小学任教。1967年在巴干小学任教。1971任巴干乡武装干事。1978年任曲麻莱县法院副院长。1984年任县司法局副局长。前后曾在省级和州级党校学习。并在省和中央的司法学校深造。1987年任曲麻莱县副县长。1990年调任玉树州中级人民法院工作。从1993年退休以来,通过一些著名活佛和国际友人,特别是在甘肃省拉卜楞寺赛持〔2〕贡唐仁波切〔3〕的支持下,不仅在曲玛莱县修建了一所佛教中心,而且还修筑了甘珠尔〔4〕,尤加〔5〕,嘛呢〔6〕,塔多〔7〕等四大经轮和500个小经轮,满足了当地信徒们的愿望。另外,曾先后给玉树州民族师范学校,曲麻莱县民族中学和故乡曲合玛小学捐款。现任青海藏族研究会的常任顾问和理事,“我是藏民族的儿子,凡是有益于藏民族的事情,我将一心一意地尽自己所能去努力。”正如这句话所言,我也在为藏民族不断地奋斗。


写此书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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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书献给从小养育我的恩人──纳仓.佳洋贝玛哥哥。 
│                          
│                       丹罗松 弟 
│                 2006年8月15日于曲麻莱 
└────────────────────────────┘

亲爱的读者,能有机会把这本书奉献给您,使我感到莫大的喜悦。感谢你们有空时阅读这本书。

这本书中写了我所想写的一切和我所想说的一切,以及一些完整的历史事件和相关原因。今天终于能够完成这本书令我感到无比地欣慰。然而,回头重审时,发现其实这本书中讲述的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所见所闻和他的感受。书中讲述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文笔也不是很优美动人。它的微不足道,让人觉得不值得一读。

然而,仔细一想,作为一个出生在特殊历史时代的人,无论是因为个人的命运或是由于时代的变迁,我经历了很多苦难,而且经历这种痛苦的人不仅仅是我一个,却是成千上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故事,每个村和每个家庭都有一份说不尽的悲惨史。可是,这些历史被记录下来的却很少。如果不记录这些历史,我们的后代将会对父辈们所经历的苦难一无所知。所以对于每个人,每个家庭和每个民族来说,将前辈经历的苦难纪录在案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如果父辈们的历史不为自己的儿女所知,那么这家庭或者这个民族的历史将会被彻底遗忘。

我的文化水平不高,所见所闻也不多,没有能力写一本内容深刻的书来启发别人,我所写的只是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我的书中记录的仅仅是藏民族历史大海中的一滴小小的水珠。对于那些渴望了解藏民族历史的人,我相信此书会有所帮助。当然那些饱尝玉泉甘露的人,我想是不愿尝我这个充满泥味的水珠的。对那些饱览书库的智者来说,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不愿阅读我写的这本讲述一个小孩子经历的小书的心情。但是那些好奇的年轻人和那些清闲而无事可做的老年人也许喝着土罐中浓郁的香茶为打发时间愿意阅读这本书。我的好朋友图丹格登曾这样对我说,“假如你写得好,愿意读它的人也许有100个但不愿读的可能有一千个;即使你写得不好,一旦此书到了社会上,愿意读它的人也许还是有100个但不愿读的可能也有一千个”。仔细想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如果不写不出版这本书的话,除了一个人记得这段历史以外没有任何记忆。把这段历史记录在纸上,并予以出版,也许读者的人数从十个增加到50、100,那样也就达到了我写这本书的目的。谁也无法预言将来有多少人读这本书,把它翻译成什么样的文字,能给读者什么样的感觉。另外,每个人读此书的意图也会不一样。有些人也许因为书中的内容与自己直接有关而阅读它,有的因为书中描述的事件或历史与自己的村庄、寺院有关或类似而阅读此书。有人也许因为同情纳仓家的孩子所经历的苦难而阅读此书。总之,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理由,就象常言所说,“30个人有30条心”,有人会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经历有什么可读的价值”,但有人会说“这是藏民族一个世纪的历史,必须阅读”。但更多的人读了此书后会认为,“这本书告诉人们一个清楚的道理:无论是一个民族或是一个国家除了和平以外不能遭受疾苦和战争的折磨。藏民族新一代人为了使自己的村落和民族免于遭受同样的疾苦和战争应当努力做有益的事”。年轻人读了这本书应当明白,幸福和痛苦就象“羚羊角上的节环”将会伴随整个人生,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痛苦都不应当恐惧畏缩,却应当勇敢地面对艰难,努力顽强地生存下去。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经历,经历相同的人读了后会说,“是的,这里讲述的是真实的,我也曾经有过相似的遭遇”。不同经历的人或许会认为,“这个疯老头在胡说八道”。但是我坚信一点,那就是如果是一位与我同年龄的藏人的话他们也和我一样经历了这段历史,他们一定是此一历史的见证人。我在这本书中写的是我所经历的历史的真实写照,我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好恶而褒贬他人。我始终认为这是那个时期发生的历史事件,50年过后的今天我除了必须把它真实地记录下来以外没有任何权力歪曲事实,如果我凭借自己的好恶予以歪曲事实的话此书便没有任何价值,我绝不会写一本歪曲事实的书来欺骗下一代人。

我在此想特别说明的一点是,在这本书里描述的所有的人物、地方、村庄、寺院等都是真实的。经过50年的时间,书中可能有遗漏或者有些事件的次序被颠倒的情况,如有此类错误的话,那不是我故意写错却是因为我记忆不全的缘故。与此书中的事件有关的人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发现类似的错误的话,我不仅在此向你们道歉而且真诚地请求你们修改这些错误并欢迎和感谢你们宝贵的意见。

俗话说,“说得太多人不乐,棍子太长狗不乐”,对于这样一本简单的书没有必要做很多解释,读者自然会做出自己的评价。我个人认为对历史的回顾始终是为了促进自己的家乡,藏民族和整个世界的和平和团结以及避免饥饿,痛苦等悲剧的重新发生,为此我在虔诚地为整个藏区和世界的和平,团结和幸福祈祷。

纳仓.怒罗

藏历第17甲子木鸡年8月15日
中国,青海西宁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