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6日星期六

《藏区秘行》第一章第二节: 沃日官寨,一个末代土司的传说


沃日土司官寨(作者摄于2012年8月)



沃日官寨,一个末代土司的传说
   翻过巴郎山不久就是日隆镇,也就是昔日的“日隆关”,历史上曾是从汉地进入嘉绒的咽喉要道。
   我们在河边一个农家小店吃午饭。河不宽,水流湍急,对岸河谷是大片平缓山坡。我翻开《四川公路里程图》,图上显示这条河名叫“沃日河”,再看《四川省地图册》里的小金县地图,这条河却叫“达维河”。是同一条河不同河段的名称,还是地图标识错误?
   我把这事儿告诉H。他坐在长条板凳上,端着瓷碗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河谷风光,头也不回地对我咕噜几句,大意是叫我别随时随地犯“职业病”,这条河的名字无关紧要,不必考证。
   日隆镇前方是达维镇,过了达维就是我想去的一个历史遗存:沃日土司官寨。
   午饭后,四人二狗各自上车坐好,X一踩油门,越野车沿着沃日河(达维河?)飙去。
   不久,河两岸出现两座塔形建筑。一座是杵在公路边的水泥方柱,面朝公路的一方写着一行字:沃日官寨村。水泥柱后,隔着激流滚滚的河,以崎峻山峰为背景,一座精致的三重檐建筑旁边,高高耸立着一座四角碉楼。公路旁边,一座水泥桥直接通到碉楼下。
   我站在桥头,隔河观察官寨村。村子建在植被良好的缓坡上,绿油油的树林里露出一簇簇绛红色加白点边缘的藏式平顶房。这些房子的墙是片石加粘土砌的,它的一大特点是石头的颜色和尺寸不均匀,有天然朴素的美感。可是,一些房子的正面却贴了一层新的青灰色砖,显得呆板单调。   
   我的目光落在一座临河大屋的石墙上。这是一座新近整修过的藏式平顶楼房,原先的木窗换成了木雕玻璃窗,房顶四周的绛红和白色方块是新近粉刷过的。房子的四角用白粉刷出三角形,整面墙因而形成一个方框,方框中央画着一个大大的卍符号。这是左旋万字符。“万字符”是个古老的神秘符号,虽然它已是一个流传甚广的佛教象征,但在许多古老文化中都有左、右旋的万字符。这个符号藏语称为“雍仲”,左旋雍仲常常与藏人的本土信仰苯教相关。根据《嘉绒十八土司》中的记载,沃日土司源自一个苯教巫师家族。
   与桥相连的公路把村庄分成两半,碉楼对面有片空荡荡的水泥广场。走向广场,我看到两个醒目的宗教象征。正对面的石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日月符, 符号下方,左右各有一个左旋万字符。墙的左前方竖着一个金色莲花法轮塔。广场旁边有几座房子连成一排,墙上的左旋万字符中央砌了一块块八角形水泥块,上面画着法轮、吉祥结等佛教图案。房顶白色三角石堆旁飘着一面蓝色旗帜和一面五星红旗。 
  看来苯教、佛教和“爱国主义”这种“新宗教”在昔日的土司官寨里和平共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广场的另一侧竖着一块旅游景点特有的牌子。通常这类牌子会介绍该地历史和基本情况,果然:

官寨村简介:官寨村位于小金县城东部,辖3个村民小组、171634人。距县城18公里、距四姑娘山景区35公里。保存完好的沃日土司经楼和碉楼,始建于清代早期,属州级文物保护单位;头龙灯碉的残垣断壁,是乾隆征战大小金川古战场址。该村为小金苹果盛产地之一。
沃日乡以灾后重建及旅游精品村建设为契机,立足优势资源,大力挖掘和宏扬本土文化,倾力村寨基础设施的建设,充分挖掘并合理利用厚重的历史文化、土司文化和民族民俗文化元素,着力产业结构调整,发展庭院经济,培育民居旅游、休闲娱乐与体验旅游项目,是小金旅游又一道亮丽的风景。

   金川之役导致大小金川地区人口由20多万降至不到10万,清政府于是在这一带实行屯兵制,并鼓励汉、回农民来此垦荒,这一带遂成民族杂居区,文化上自然也相互影响。这座精致的土司经楼为三重檐攒尖顶,覆盖小青瓦,楼层之间的墙壁上画着宗教壁画, 三楼还有一道转经廊,是典型的汉藏结合式建筑。然而,四周的民居却是清一色的绛红边加白点的藏式平顶屋,这并非嘉绒民居的特色。
   这道风景过于亮丽了,亮得不像是真的,好似舞台上的布景。
  

   不过,这里确有厚重的历史和“土司文化”。
   历史上嘉绒地区曾由十八位土司管辖,统称“嘉绒十八土司”,十八土司各有领地和属民,按照世袭制度传承。土司家族互相联姻,时打时和,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沃日土司是十八土司之一,其领地包括今日隆、达维、沃日、日尔等乡。沃日土司还有个满语名字,叫“鄂克什土司”。这个名字源自1764年,因当时的沃日土司协助清兵征战大小金川,被封二品顶戴,易名“鄂克什”。不过,当地还是习称其为“沃日土司”。
   乾隆41年,即公元1776年,清兵第二次征服大小金川后,在小金设美诺厅,在大金设阿尔古厅。三年后,二厅并为懋功厅,下辖“五屯二土”,“二土”即沃日土司和绰斯甲土司。沃日土司属五屯中的“懋功屯”,辖十六寨。民国期间,小金置懋功县,但沃日土司及其地方自治的地位并未改变。就沃日土司而言,这一制度延续到1950年代初。
   小金地处群山峻岭之间,地势险要。乾隆皇帝征金川殊为不易,中共占领时称懋功的小金县亦非轻而易举。19509月初,解放军兵分三路开往懋功,期间只有一路军队在今小金县木坡乡与当地汉民团发生过短暂冲突,另两路未遇抵抗。三路部队于919日会师懋功县城,宣布懋功解放。此后不久,在懋功一带颇有势力的沃日土司邀请第一任中共县长到官寨,土司本人与百姓一同以歌舞欢迎。这也可视为沃日土司对新来的政权表示归顺。毕竟,历史上沃日土司曾数次归顺强大的国家政权,以保有自己领地的自治。
  可是, 19511月, 靖化和懋功两县爆发了一场长达半年的战事,官史称之为“靖懋叛乱”。这场战事调动了相当数量的军队,还动用了投诚的国民政府空军部队空投武器、补给,此战长期以来却鲜为人知。其原因恐怕是因为这场军事行动导致解放军在懋功县城三进两出,换言之,懋功被“解放”了三次,解放军曾两度失利,直到第三次才算完成。这个军事行动就是从沃日土司领地,现在的达维乡开始的。
1950年,第23代沃日土司的汉名叫杨春普。他生于1906年,死于1957年;土司太太汉名孙永贞,生年不详。二人皆通藏汉语,土司受过现代教育,汉文程度颇高,但因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日常大小事务皆由其妻掌管。
有关沃日土司夫妇在这场军事行动中的作用,资料中的信息相互矛盾。《小金县志》中说土司杨春普被国民党军统特务周迅予授 “反共突击军第三纵队司令”职,但杨未接受,并暗示土司夫妇并未参与“靖懋叛乱”。可是有刊登在“内部资料”中的回忆文章,说孙永贞非但“积极策划叛乱”,还率领“土匪”攻打县城,迫使驻军撤到丹巴,甚至立了一个懋功县长。另有资料显示,土司官寨是她的“叛乱指挥部”,官寨被解放军攻破后,土司夫妇逃往松岗,在那里被捕。此说若属实,土司太太当时所做的,不过是率属下兵丁要保护自己的寨子而已。
 
沃日土司官寨经楼修复前 (网络图片)
  这些资料只有一点是一致的:战事结束后,土司太太孙永贞被枪决。与她一同被枪决的,还有几十名当地“匪首”。土司杨春普被判刑,1953年释放,在一家杂志做了几年藏文编辑,1957年病逝。
   19356月,时年29岁的杨土司一定没有想到,当一支衣衫褴褛的“红汉兵”翻过夹金山,进入他的辖地达维之后,他的命运将会发生如此巨变。
   沃日土司从此退出历史舞台。
   这个汉名孙永贞的嘉绒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里,末代沃日土司太太被描述成罪大恶极的“土妇”,但有关她的个人信息相当有限。零星资料显示,她是杨春普的第二任妻子。 1937年,第一任土司太太病故后,杨春普爱上这个容貌姣好的牧女,欲娶她为妻,可是,她的父亲只是个小头人,与杨土司门不当户不对,土司辖下“百姓不服”,商议闹事,差点儿把土司的婚事搅黄了。当时的懋功县长岳九成听说了这件事,当众举行仪式收她为义女,以此方式提高她的身份,二人才得以成婚。
十几年后,这个出身寒微的女人被命运推到时代的风口浪尖。她对国共两党的中原逐鹿有多少理解?她是一个尽力保卫自己家园的女人,还是如资料所说是个“疯狂攻击新生人民政权”,“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匪首”?半个多世纪后,这个女人被宏大的“革命叙事”淹没,她的命运无从考证。
在土司经楼对面的广场上,我遇到一个满头白发的村民。我向他打听末代土司太太的情况。“靖懋叛乱”发生的时候,他只是个小孩子,他说,他不记得土司太太的模样,只听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会双手打枪。” 
没有资料提到这点。可是,一个生逢乱世,夫弱子幼的女人,要想守住家业,保护家人,管理16个寨子,不“厉害”行吗?


    沃日土司官寨与它的主人一样命运多桀。
1908年,末代沃日土司两岁时,一个名叫恩斯特·亨利·威尔逊的英国植物学家来川西考察。某日,这个洋人站在河边,隔河拍了几张官寨照片。
英国植物学家恩斯特·亨利·威尔逊1908年拍摄的
沃日土司官寨
威尔逊留下的照片上,沃日土司官寨是一个修筑在河边的城堡式建筑群,四周有四座碉楼,其中一座涂成白色,外围有一道石墙,似乎还有寨门。威尔逊看到的经楼不是一座,而是两座。这两座经楼均为三重檐攒尖顶,有一道封闭式回廊。寨子外围的房屋均为方形片石建筑,房顶边缘、屋顶四角的石堆和窗子四周涂成白色。这才是嘉绒藏式民居。寨子中央有座两层木结构汉式建筑,不知是否当时的“土司衙门”。 官寨背后的山坡上还有一组建筑,据说是土司的家庙。
威尔逊留下的照片看不到官寨细节。1935年,时任中央政治保卫局秘书的童小鹏在日记里这样描述沃日土司官寨:“……中有一喇嘛寺,规模之大为旧时建筑之所未见,有楼三层,楼上佛堂布置得庄严堂皇,且很清洁,中座系土司之办公室,也很阔气。”
   接下来的岁月里,沃日土司官寨从历史中淡出。1930年代,摄影家庄学本西部考察似乎未到懋功,他留下的照片里未见沃日土司官寨。
   大概1990年代,西部旅游成为一大热门。古老的沃日土司官寨开始引起“驴友”们的注意。
   在一张摄于2004年的照片里,我又看到了沃日官寨。这
2004年的沃日土司官寨(网络图片)
时的官寨已是面目全非。中央的“衙门”状建筑、一座经楼和三座碉楼不见了,最高的碉楼孤零零地立着,陪伴年久失修的经楼。官寨外围的藏式民居还在,这些淹没在果园和荒草中,没有任何装饰的房子看上去十分怪异。
  
   我将这张照片与威尔逊留下的照片比较才看出,原来藏式民居上的白石堆全部消失了,外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有的墙上露出大洞,有的屋顶上冒出青草。荒草丛生的藏式民居中央,凸出一片汉式大斜坡青瓦屋顶,看上去像某种
2006年的沃日土司官寨经楼
基层政府机构的办公处。 “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沧桑一览无遗。
   大约从2006年起,沃日土司官寨开始“亮丽”起来。古老的民居全部经过修整或是重建,屋顶上又垒起了白石堆,外墙上下、窗子四周涂上了白色,墙上画着日月符号和左旋万字符。藏式民居围绕下的汉式建筑显得面目平庸且缺乏灵气。
   如今,那些斜坡式青瓦屋顶荡然无存,它们曾经存在的
2007年的沃日土司官寨(网络图片)
地点,现在是一片广场,以及一排新修的漂亮藏式房屋。经过又一番整修后,今日的官寨村并不是一个嘉绒藏寨,是个为迎合国人的“香格里拉情结”而定制的村子,还是“小金红色旅游路线上的一个重要景点”。
   我问那位村民:“还有一座经楼呢?”
   58年拆了。”他说。
   1958年,“宗教制度改革”运动席卷藏地,无数寺院被毁。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杨春普夫妇已不在人世。没有亲眼看到祖先留下的精美经楼在他眼前化为瓦砾,对通晓藏汉文化的末代沃日土司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土司家庙还在吗?”
   老人指着碉楼背后,公路拐弯处的山坡:“在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山坡下的一座废墟。
沃日土司家庙废墟 (作者摄于2012年8月)
   官寨村既没有展示“厚重的历史文化”,也没有展示真正的“土司文化”。它只是在末代土司夫妇死于非命半个多世纪后,对一段被堙没的历史、一种已摧毁文化的“合理利用”。

   “走吧,”我对H, “这不是沃日土司官寨。这只是一个政府投资建造的精品旅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