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7日星期三

佛國歸來之後──寫在《藏區祕行》出版之際

進入若爾蓋的格爾登寺,必須先通過這個武警駐地

  尋找藏人的苦難記憶
  這些年來,我幾乎每年都要獨自前往印度、尼泊爾的流亡藏人居住地,尋訪第一代難民。我是研究當代藏史的,前幾年的關注焦點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在藏區發生的人為災難和衝突,從解密或半解密的文獻、有關人士的回憶錄等資料中,梳理出半個世紀前的史實真相。在流亡藏人中做口述歷史之所以特別重要,是因為文獻中通常忽略細節,缺少底層民眾的遭遇和命運,而且官方文件和檔案經常隱瞞一部分事實,或者掩蓋和歪曲對他們不利的數據。這些細節恰恰是無數人在歷史大潮之下的命運,只有這些細節才能幫助我們還原歷史,理解史實的本質。所以,訪談資料及口述歷史能和文獻資料形成互為補充、互相對照駁正的關係,缺少了口述歷史的當代史研究,我認為是不夠完整的研究。但是,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在境內藏區旅行和訪談非常困難。

  至今為止,我去過印度很多次了,每次短則一月兩月,長則超過半年。我使用過印度的幾乎所有種類的交通工具,對在印度進行田野工作的衣食住行十分熟悉。我很喜歡印度。貝特蘭羅素曾指出,作為世界三大文明傳統之一的印度文明,長於「內觀」人類自身的精神世界,是一個具有深刻靈性的文明。古印度是佛教的發源地,印度是佛國。當佛教從印度向周邊傳播的時候,青藏高原成為另一個以靈性為文明核心的佛國。

  這些年我在印度次大陸旅行,都是從一個難民定居點到另一個難民定居點,我連印度教聖地瓦拉納西和聞名世界最美建築泰姬陵都沒有去過,我想在印度尋找的,是藏人的苦難記憶。而讓我耿耿於懷的是,我的筆記本上記滿了西藏三區的地名、山川河流,我卻無法像前往印度和世界上幾乎所有國家一樣,訂一張機票就能束裝成行,來到藏區,我夢中的另一個佛國。


  「自駕遊」在周邊藏區走個來回
  二○一二年夏,《當鐵鳥在天空飛翔──1952-1962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戰爭》定稿後,我回老家江西南昌陪伴老母親。我向有關部門提出前往藏區旅行的申請,當即遭到婉拒。中國政府眼下的政策,外國人在獲得批准後,可以參加旅遊團前往西藏自治區旅遊,條件是必須按照預先批准的日程和地點遊覽,所謂「團進團出」。周邊四省藏區沒有這樣的限制,我是可以去合法旅行的。但是,所有的朋友都告誡我,中國政府特別是涉藏和維穩部門,具有強大的監控手段,以有關部門對我的了解和關心,我要在藏區做訪談極其困難。

  作為一個歷史研究者,親臨現場的誘惑力是無法阻擋的。我夢寐以求的是,站在我研究過的事件發生的地方,草原上、黃河邊,向半個世紀前在自己的家鄉遭受殺戮的無辜牧民、僧侶、婦女、老幼,獻上一條哈達,對著藍天喊一聲:「我來過了,我已經把你們的遭遇寫進了書裡,告訴了全世界,你們不會被遺忘了!」

  我的一對朋友瞭解我的願望,他們幫助我實現了前往四省藏區旅行的夢想。

  我把手機留在南昌家裡,悄然離家。我們以「自駕遊」的形式在周邊藏區走了個來回,到過二十多個縣。一路上在鄉間小客棧住宿,都是我的朋友去登記,我從沒拿出我的護照。遇到各種檢查站,也都是我的朋友去應付,我從不下車。就這樣,這一個多月成了我在藏區的秘密旅行。

  這一個多月,我和許多萍水相逢的藏人交談,他們中有體制內各級幹部,有生意人,有僧侶,有失地農民,有定居點的牧民。在他們面前,我的「通行證」是我對當地歷史的了解。有多少個日夜,我面對浩瀚分散的史料,梳理一個個地名,記住一個個部落和頭人的名字。我對那些早已失落的歷史記憶了然於心,特別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老藏人,只要我說出一個人名地名,就立即被他們引為自己人。我在朋友的手機裡保存了幾張我在印度採訪達賴喇嘛的工作照,我還有達賴喇嘛在一次採訪中送給我的一些藏藥丸。只要我在適當時機拿出來,我就可以提問任何問題。我知道在藏人中間我是安全的。


  見證藏區的人道和環境災難
  藏區,真是一個高原佛國。只要你有靈性,只要你對人間的苦難保持著人皆天生的慈悲心,你不可能不感動。此刻,當我閉上眼睛,眼前就會出現我在青海的一個偏僻寺院角落裡偶遇的兩個喇嘛,他倆是從藏區的另一個省,步行前往各大名寺朝聖而經過此地,他們飽經風霜露雪的瘦削臉龐疲憊不堪。在他們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布包裡,是小心翼翼保存的「喇嘛證」,沒有這樣的「喇嘛證」,他們連如此卑微的旅行都是不允許的。當我給他們看我保存在朋友手機裡的尊者照片時,他們的臉上出現了我所看到過的最為謙卑而快樂的笑容。阿卡啦,現在你們在哪兒?

  我在藏區親眼看到了,親耳聽到了中共在藏區製造的人道和環境災難。我無法保持沉默,在我的文章中對這種政策提出了質疑。隨後,我需要回美國處理一些家庭事務,於是購買了回美國的來回機票,打算處理完就立即飛返中國。如果有可能,作為我的研究工作的一部分,我還想在藏區做更深一點的訪談。就在我飛返中國的前兩天,接到中國領事館的通知,我的簽證被取消了,我不能回中國了。

  這時,我能真切地體會到,為什麼有些國際藏學家、藏史學家,在評論中共西藏政策的時候會吞吞吐吐,言不由衷,因為他們的研究需要在藏區進行,他們需要中國簽證。失去中國簽證對他們的研究是嚴重的打擊,甚至直接影響他們的職業生涯。可是,我對此早有思想準備,我是獨立研究者,我不需要學術體制內的一切世俗考量。


  我立即動筆,寫出我在中國境內藏區的見聞。《藏區祕行》在二○一四年十二月由台灣聯經出版社出版。


2014年12月6日星期六

《藏区秘行》第一章第二节: 沃日官寨,一个末代土司的传说


沃日土司官寨(作者摄于2012年8月)



沃日官寨,一个末代土司的传说
   翻过巴郎山不久就是日隆镇,也就是昔日的“日隆关”,历史上曾是从汉地进入嘉绒的咽喉要道。
   我们在河边一个农家小店吃午饭。河不宽,水流湍急,对岸河谷是大片平缓山坡。我翻开《四川公路里程图》,图上显示这条河名叫“沃日河”,再看《四川省地图册》里的小金县地图,这条河却叫“达维河”。是同一条河不同河段的名称,还是地图标识错误?
   我把这事儿告诉H。他坐在长条板凳上,端着瓷碗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河谷风光,头也不回地对我咕噜几句,大意是叫我别随时随地犯“职业病”,这条河的名字无关紧要,不必考证。
   日隆镇前方是达维镇,过了达维就是我想去的一个历史遗存:沃日土司官寨。
   午饭后,四人二狗各自上车坐好,X一踩油门,越野车沿着沃日河(达维河?)飙去。
   不久,河两岸出现两座塔形建筑。一座是杵在公路边的水泥方柱,面朝公路的一方写着一行字:沃日官寨村。水泥柱后,隔着激流滚滚的河,以崎峻山峰为背景,一座精致的三重檐建筑旁边,高高耸立着一座四角碉楼。公路旁边,一座水泥桥直接通到碉楼下。
   我站在桥头,隔河观察官寨村。村子建在植被良好的缓坡上,绿油油的树林里露出一簇簇绛红色加白点边缘的藏式平顶房。这些房子的墙是片石加粘土砌的,它的一大特点是石头的颜色和尺寸不均匀,有天然朴素的美感。可是,一些房子的正面却贴了一层新的青灰色砖,显得呆板单调。   
   我的目光落在一座临河大屋的石墙上。这是一座新近整修过的藏式平顶楼房,原先的木窗换成了木雕玻璃窗,房顶四周的绛红和白色方块是新近粉刷过的。房子的四角用白粉刷出三角形,整面墙因而形成一个方框,方框中央画着一个大大的卍符号。这是左旋万字符。“万字符”是个古老的神秘符号,虽然它已是一个流传甚广的佛教象征,但在许多古老文化中都有左、右旋的万字符。这个符号藏语称为“雍仲”,左旋雍仲常常与藏人的本土信仰苯教相关。根据《嘉绒十八土司》中的记载,沃日土司源自一个苯教巫师家族。
   与桥相连的公路把村庄分成两半,碉楼对面有片空荡荡的水泥广场。走向广场,我看到两个醒目的宗教象征。正对面的石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日月符, 符号下方,左右各有一个左旋万字符。墙的左前方竖着一个金色莲花法轮塔。广场旁边有几座房子连成一排,墙上的左旋万字符中央砌了一块块八角形水泥块,上面画着法轮、吉祥结等佛教图案。房顶白色三角石堆旁飘着一面蓝色旗帜和一面五星红旗。 
  看来苯教、佛教和“爱国主义”这种“新宗教”在昔日的土司官寨里和平共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广场的另一侧竖着一块旅游景点特有的牌子。通常这类牌子会介绍该地历史和基本情况,果然:

官寨村简介:官寨村位于小金县城东部,辖3个村民小组、171634人。距县城18公里、距四姑娘山景区35公里。保存完好的沃日土司经楼和碉楼,始建于清代早期,属州级文物保护单位;头龙灯碉的残垣断壁,是乾隆征战大小金川古战场址。该村为小金苹果盛产地之一。
沃日乡以灾后重建及旅游精品村建设为契机,立足优势资源,大力挖掘和宏扬本土文化,倾力村寨基础设施的建设,充分挖掘并合理利用厚重的历史文化、土司文化和民族民俗文化元素,着力产业结构调整,发展庭院经济,培育民居旅游、休闲娱乐与体验旅游项目,是小金旅游又一道亮丽的风景。

   金川之役导致大小金川地区人口由20多万降至不到10万,清政府于是在这一带实行屯兵制,并鼓励汉、回农民来此垦荒,这一带遂成民族杂居区,文化上自然也相互影响。这座精致的土司经楼为三重檐攒尖顶,覆盖小青瓦,楼层之间的墙壁上画着宗教壁画, 三楼还有一道转经廊,是典型的汉藏结合式建筑。然而,四周的民居却是清一色的绛红边加白点的藏式平顶屋,这并非嘉绒民居的特色。
   这道风景过于亮丽了,亮得不像是真的,好似舞台上的布景。
  

   不过,这里确有厚重的历史和“土司文化”。
   历史上嘉绒地区曾由十八位土司管辖,统称“嘉绒十八土司”,十八土司各有领地和属民,按照世袭制度传承。土司家族互相联姻,时打时和,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沃日土司是十八土司之一,其领地包括今日隆、达维、沃日、日尔等乡。沃日土司还有个满语名字,叫“鄂克什土司”。这个名字源自1764年,因当时的沃日土司协助清兵征战大小金川,被封二品顶戴,易名“鄂克什”。不过,当地还是习称其为“沃日土司”。
   乾隆41年,即公元1776年,清兵第二次征服大小金川后,在小金设美诺厅,在大金设阿尔古厅。三年后,二厅并为懋功厅,下辖“五屯二土”,“二土”即沃日土司和绰斯甲土司。沃日土司属五屯中的“懋功屯”,辖十六寨。民国期间,小金置懋功县,但沃日土司及其地方自治的地位并未改变。就沃日土司而言,这一制度延续到1950年代初。
   小金地处群山峻岭之间,地势险要。乾隆皇帝征金川殊为不易,中共占领时称懋功的小金县亦非轻而易举。19509月初,解放军兵分三路开往懋功,期间只有一路军队在今小金县木坡乡与当地汉民团发生过短暂冲突,另两路未遇抵抗。三路部队于919日会师懋功县城,宣布懋功解放。此后不久,在懋功一带颇有势力的沃日土司邀请第一任中共县长到官寨,土司本人与百姓一同以歌舞欢迎。这也可视为沃日土司对新来的政权表示归顺。毕竟,历史上沃日土司曾数次归顺强大的国家政权,以保有自己领地的自治。
  可是, 19511月, 靖化和懋功两县爆发了一场长达半年的战事,官史称之为“靖懋叛乱”。这场战事调动了相当数量的军队,还动用了投诚的国民政府空军部队空投武器、补给,此战长期以来却鲜为人知。其原因恐怕是因为这场军事行动导致解放军在懋功县城三进两出,换言之,懋功被“解放”了三次,解放军曾两度失利,直到第三次才算完成。这个军事行动就是从沃日土司领地,现在的达维乡开始的。
1950年,第23代沃日土司的汉名叫杨春普。他生于1906年,死于1957年;土司太太汉名孙永贞,生年不详。二人皆通藏汉语,土司受过现代教育,汉文程度颇高,但因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日常大小事务皆由其妻掌管。
有关沃日土司夫妇在这场军事行动中的作用,资料中的信息相互矛盾。《小金县志》中说土司杨春普被国民党军统特务周迅予授 “反共突击军第三纵队司令”职,但杨未接受,并暗示土司夫妇并未参与“靖懋叛乱”。可是有刊登在“内部资料”中的回忆文章,说孙永贞非但“积极策划叛乱”,还率领“土匪”攻打县城,迫使驻军撤到丹巴,甚至立了一个懋功县长。另有资料显示,土司官寨是她的“叛乱指挥部”,官寨被解放军攻破后,土司夫妇逃往松岗,在那里被捕。此说若属实,土司太太当时所做的,不过是率属下兵丁要保护自己的寨子而已。
 
沃日土司官寨经楼修复前 (网络图片)
  这些资料只有一点是一致的:战事结束后,土司太太孙永贞被枪决。与她一同被枪决的,还有几十名当地“匪首”。土司杨春普被判刑,1953年释放,在一家杂志做了几年藏文编辑,1957年病逝。
   19356月,时年29岁的杨土司一定没有想到,当一支衣衫褴褛的“红汉兵”翻过夹金山,进入他的辖地达维之后,他的命运将会发生如此巨变。
   沃日土司从此退出历史舞台。
   这个汉名孙永贞的嘉绒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里,末代沃日土司太太被描述成罪大恶极的“土妇”,但有关她的个人信息相当有限。零星资料显示,她是杨春普的第二任妻子。 1937年,第一任土司太太病故后,杨春普爱上这个容貌姣好的牧女,欲娶她为妻,可是,她的父亲只是个小头人,与杨土司门不当户不对,土司辖下“百姓不服”,商议闹事,差点儿把土司的婚事搅黄了。当时的懋功县长岳九成听说了这件事,当众举行仪式收她为义女,以此方式提高她的身份,二人才得以成婚。
十几年后,这个出身寒微的女人被命运推到时代的风口浪尖。她对国共两党的中原逐鹿有多少理解?她是一个尽力保卫自己家园的女人,还是如资料所说是个“疯狂攻击新生人民政权”,“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匪首”?半个多世纪后,这个女人被宏大的“革命叙事”淹没,她的命运无从考证。
在土司经楼对面的广场上,我遇到一个满头白发的村民。我向他打听末代土司太太的情况。“靖懋叛乱”发生的时候,他只是个小孩子,他说,他不记得土司太太的模样,只听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会双手打枪。” 
没有资料提到这点。可是,一个生逢乱世,夫弱子幼的女人,要想守住家业,保护家人,管理16个寨子,不“厉害”行吗?


    沃日土司官寨与它的主人一样命运多桀。
1908年,末代沃日土司两岁时,一个名叫恩斯特·亨利·威尔逊的英国植物学家来川西考察。某日,这个洋人站在河边,隔河拍了几张官寨照片。
英国植物学家恩斯特·亨利·威尔逊1908年拍摄的
沃日土司官寨
威尔逊留下的照片上,沃日土司官寨是一个修筑在河边的城堡式建筑群,四周有四座碉楼,其中一座涂成白色,外围有一道石墙,似乎还有寨门。威尔逊看到的经楼不是一座,而是两座。这两座经楼均为三重檐攒尖顶,有一道封闭式回廊。寨子外围的房屋均为方形片石建筑,房顶边缘、屋顶四角的石堆和窗子四周涂成白色。这才是嘉绒藏式民居。寨子中央有座两层木结构汉式建筑,不知是否当时的“土司衙门”。 官寨背后的山坡上还有一组建筑,据说是土司的家庙。
威尔逊留下的照片看不到官寨细节。1935年,时任中央政治保卫局秘书的童小鹏在日记里这样描述沃日土司官寨:“……中有一喇嘛寺,规模之大为旧时建筑之所未见,有楼三层,楼上佛堂布置得庄严堂皇,且很清洁,中座系土司之办公室,也很阔气。”
   接下来的岁月里,沃日土司官寨从历史中淡出。1930年代,摄影家庄学本西部考察似乎未到懋功,他留下的照片里未见沃日土司官寨。
   大概1990年代,西部旅游成为一大热门。古老的沃日土司官寨开始引起“驴友”们的注意。
   在一张摄于2004年的照片里,我又看到了沃日官寨。这
2004年的沃日土司官寨(网络图片)
时的官寨已是面目全非。中央的“衙门”状建筑、一座经楼和三座碉楼不见了,最高的碉楼孤零零地立着,陪伴年久失修的经楼。官寨外围的藏式民居还在,这些淹没在果园和荒草中,没有任何装饰的房子看上去十分怪异。
  
   我将这张照片与威尔逊留下的照片比较才看出,原来藏式民居上的白石堆全部消失了,外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有的墙上露出大洞,有的屋顶上冒出青草。荒草丛生的藏式民居中央,凸出一片汉式大斜坡青瓦屋顶,看上去像某种
2006年的沃日土司官寨经楼
基层政府机构的办公处。 “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沧桑一览无遗。
   大约从2006年起,沃日土司官寨开始“亮丽”起来。古老的民居全部经过修整或是重建,屋顶上又垒起了白石堆,外墙上下、窗子四周涂上了白色,墙上画着日月符号和左旋万字符。藏式民居围绕下的汉式建筑显得面目平庸且缺乏灵气。
   如今,那些斜坡式青瓦屋顶荡然无存,它们曾经存在的
2007年的沃日土司官寨(网络图片)
地点,现在是一片广场,以及一排新修的漂亮藏式房屋。经过又一番整修后,今日的官寨村并不是一个嘉绒藏寨,是个为迎合国人的“香格里拉情结”而定制的村子,还是“小金红色旅游路线上的一个重要景点”。
   我问那位村民:“还有一座经楼呢?”
   58年拆了。”他说。
   1958年,“宗教制度改革”运动席卷藏地,无数寺院被毁。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杨春普夫妇已不在人世。没有亲眼看到祖先留下的精美经楼在他眼前化为瓦砾,对通晓藏汉文化的末代沃日土司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土司家庙还在吗?”
   老人指着碉楼背后,公路拐弯处的山坡:“在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山坡下的一座废墟。
沃日土司家庙废墟 (作者摄于2012年8月)
   官寨村既没有展示“厚重的历史文化”,也没有展示真正的“土司文化”。它只是在末代土司夫妇死于非命半个多世纪后,对一段被堙没的历史、一种已摧毁文化的“合理利用”。

   “走吧,”我对H, “这不是沃日土司官寨。这只是一个政府投资建造的精品旅游村。”


2014年12月3日星期三

《藏区秘行》目录

草原上的母子倆 (攝於若爾蓋草原)




章節目錄

祕行緣起 
鳴謝 

第一章 紅色旅遊背後的故事 
走進阿壩 
沃日官寨:一個末代土司的傳說 
達維─小金:兩軍會師處 
丹巴印象 
兩河口今昔 

第二章 「四土」的如煙往事 
卓克基的故事 
消失的土司和官寨 
梭磨峽谷的靈山聖水 

第三章 紅色的草原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三家寨 
警察和「反邪教」 
刷經寺和「三壤口」 
滂沱大雨中,我進入茫茫草地 
牧民在哪裡? 
「他們不懂我們的心!」 

第四章 黃河九曲第一彎 
即將消失的大草原? 
在唐克,我才知道「武警」是什麼樣子 
藏在「第一彎」裡的往事 
那天,我打開電腦…… 
「最困難的事,是把好事辦好。」 

第五章 若爾蓋格爾底寺見聞 
兩省與兩寺 
格爾底寺的前世今生 
「你什麼也沒說!」 

第六章 風雨如晦的瑪曲草原 
暮色蒼茫中,我到了瑪曲縣城 
雨中訪阿萬倉寧瑪寺 
在歐拉草原眺望黃河 

第七章 從「黑錯」到「合作」 
清晨,合作寺 
「這個,你從哪裡拿到的?」 
「請告訴他,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第八章 尋找故戰場 
循化──「青海平叛」第一槍 
過馬營,不為人知的慘案 
在中鐵溝,我停留了半小時 

第九章 古寺殘陽 
拉卜楞今昔 
尋訪白馬寺 
走進珍珠寺 
殘牆下的祭壇 
夕陽裡,我闖進覆滿山頭的廢墟 

第十章 他一直在這裡 
我剛要走,一位僧人匆匆趕來…… 
過來看看,這是隱修的地方 
一抬頭,我看到了熟悉的笑容 
「達賴喇嘛的照片?咋會沒有呢?!」 
「大多數漢人不認識他。」 
寺院並不是寺廟 

第十一章 尋找果洛的記憶 
憑著一點點信息,我找到了他 
往事不堪回首 
牧人與草原共同的災難 
「『藏獨』變成一個章子,到處蓋!」 

第十二章 折多河邊談古今 
川藏南路第一鎮 
莫名其妙的情歌之鄉 
當代藏史獨一人 
把酒暢談,人生一快 
莫須有的封殺 
到塔公草原去 

第十三章 暮訪紅崖村 
沒有任何標識的勝地 
與時代糾葛的院落 
面對故居大門的神山 

後記 


《藏区秘行》前言、鸣谢
《藏区秘行》第一章第二节

佛国归来之后--写在《藏区秘行》出版之际

2014年12月2日星期二

《藏区秘行》前言,鸣谢


《藏区秘行》。台北:联经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14

序:秘行緣起


 为研究1950年在西藏三区发生过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几年来我在美国、台湾、印度、香港等国家和地区的档案馆里收集资料,并5次前往印度,在印度、尼泊尔的17个西藏难民定居点里采访了几百位来自西藏三区的第一代流亡者,以亲历者的口述历史作为文献记载的佐证。几年努力的成果,是《1959:拉萨!》和《当铁鸟在天空飞翔——1956-1962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战争》这两本书。

2012年6月底,纽约炎热的夏季刚刚开始,我完成了《铁鸟》的最后校订,并与台湾联经出版社谈妥了出版事宜。

我随即束装返国。几年中,我在印度做历史调查的时间远远超过在中国的时间。研究告一段落后,我应当去陪伴高龄的母亲。此外,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愿望: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返回历史现场。 我想在茫茫草原上,在苍苍蓝天下,在浩浩黄河边,对那些死在解放军枪炮炸弹下的牧人、农民、商贩、僧侣,老人、妇女、孩子的亡灵说一声:历史决不会因掩盖而消失,我已将你们的遭遇告诉了世界。

2012年的夏天里,在藏区旅行并非易事。自2008年几乎遍及藏区的抗议事件发生后,目前行政规划下的“四省一区”藏区形势一直高度紧张。2009年,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发生了第一起僧人自焚抗议事件, 此后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境内藏人僧俗自焚抗议的事件多次发生。 中国政府加强戒备,封锁消息,藏区形势因此更加紧张。好几个月内,持国外护照的旅行者被禁止进入西藏自治区。 旅游旺季中,拉萨虽然向西方旅行者开放,但只能“团进团出”。在我逗留大陆期间,西藏自治区周边四省的藏人被禁止进入拉萨。 因此, 我向“有关方面”提出去拉萨的申请立即被拒,倒也不出意料。

不过,我的研究重点是传统的西藏三区之康和安多,即现今之四川、甘肃、青海、云南藏区。除了某些“高度敏感”的地点,这些地区还是开放旅行的。因缘巧合,我无意中得到了一个在这些地区旅行的机会。

8月中旬的一天,我带着简单的行装,把手机留在家里,悄然而去。一路上,我和我的旅伴们尽量避开大城市, 尽可能不出示自己的护照,以免引起“维稳部门”的注意,如此一来,我的藏区之行无形中成了一次秘密旅行。

幸运的是,一路还算顺利,我有机会与许多普通藏人交谈。我的“通行证”是我对藏区现代史的了解,以及数年前达赖喇嘛尊者给我的一份礼物。 我将这份礼物揣在怀中, 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将之呈现在偶然相遇的藏人面前。往往是在一声低声惊叹后,我当即被随缘相遇的农夫、牧人、僧侣、体制内不同级别的藏人干部引为“自己人”。在深山、草原、路边小餐馆、寺院一角、某家的佛堂、某人的客厅,在各种无法事先安排的地方,我与各种身份的藏人交谈,了解该地的历史与现状,聆听各阶层藏人的心声。

此外,我终于走到了在《铁鸟在空中飞翔——1956-1962青藏高原上的秘密战争》中写到的一些主要作战地点:四川阿坝自治州红原县、若尔盖县;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兴海县中铁沟,即“兴海东南围歼战”的主要作战地点;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玛曲县阿万仓乡,即青海久治县康赛部落与甘南玛曲县阿万仓部落联合作战处。在玛曲欧拉草原的一座高坡上,我站在濛濛细雨中远眺黄河对岸的平坦大草滩——极有可能,那里就是“柯生托洛滩战役”的战场。从青海黄南自治州泽库县城到甘肃甘南自治州碌曲县的途中,我无意中走进了夏河县柯生乡——《铁鸟》中的人物之一,阿妈卓嘎吉的家乡。

就这样,在四省藏区,我与九寨沟、卧龙、花湖、黄龙等“国家级景点”擦肩而过, 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进行了一次特殊的旅行。我怀着极复杂的心绪,穿行于历史与现实之中, 在现实中窥见历史的映像,又在历史中看到现实的因由。

本书是这次旅行的记录,书中图片也是我在途中拍摄的影像记录。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必须隐去一些人的名字,以及我与他们交谈的地点。

鸣  谢

   感谢X和J,没有他们的慷慨相助,这次旅行不可能实现。感谢H与我同行,并协助我采集资料。

   一路上,许多素昧平生的汉藏朋友给我以种种帮助,使我得以顺利完成此行;许多与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农夫、牧人、僧侣、企业家、体制内干部为我提供了历史和现实的信息。感谢得荣·泽仁顿珠先生在百忙中与我们畅谈西藏历史。感谢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前州长达杰先生在生命的最后时段为我提供了宝贵资料。

   谨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