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0日星期三

重生的观音



博大精深的藏传佛教,犹如一条大河,从雪域高原发源,流向印度,又从印度流向欧美各国。回眸远望,透过历史和神话的迷雾,大河的源头,两位异域女子盈盈而立。她们像两枝来自异乡的奇花,被命运从故国的深宫移植到雪域高原,却在高原的土地上盛开,花香绵绵,流芳后世。 (博讯 boxun.com)


这两位异族女子是吐蕃国王松赞干布的两位王妃,赤尊公主和文成公主。在西藏历史上,吐蕃王松赞干布和他的这两位异族王妃是及其重要的人物。他们的事迹藏汉史书上都有记载,不过,那些记载不是极其简单,就是混合了大量神话与民间传说,一些基本年代也略有出入。尽管如此,前人留下的史料,仍然能够为我们拼出西藏历史画册上一幅壮美的画面。

公元631年,吐蕃第三十三代赞普松赞干布遣使前往尼泊尔,求娶尼泊尔国王盎输伐摩之女赤尊公主。佛祖释迦牟尼诞生地在后来的尼泊尔王国境内,尼泊尔人很早就接受了佛教信仰,因此,盎输伐摩国王和他的女儿都是虔诚的佛教徒。赤尊公主公主入藏时,随身携带父王所赐的一尊八岁等身不动金刚佛像,以及佛经,法轮和其他法物。

公元641年,即唐贞观十五年,松赞干布迎娶大唐宗室之女文成公主。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的经过,《新唐书》第二一六卷《吐蕃传》中有一段记载。从那段短短的记载来看,松赞干布娶文成公主为妃的过程堪称一波三折。《吐蕃传》中的“弃宗弄赞”即松赞干布,他从“太宗贞观八年,使遣使者来朝,帝遣行人冯德遐下书临抚。弄赞闻突厥,吐谷浑并得尚公主,乃遣使齎币求昏,帝不许”开始,直到“十五年,妻以宗女文成公主,诏江夏王道宗持节护送,筑馆河源王之国”,历时数年才如愿以偿。

在此期间,为了求婚松赞干布还大动干戈,跟大唐帝国打了一仗。由于唐太宗不肯许婚,松赞干布听信使者之言,说是土谷浑挑拨离间,导致太宗不肯许婚。松赞干布迁怒于土谷浑,发兵攻打。土谷浑无力抵抗,“走青海之阴”,逃到青海湖以北的地方躲避,任吐蕃军队“掠其人畜”。打败土谷浑之后,松赞干布还不肯善罢甘休,继续进兵攻破党项,白兰等诸羌,然后“勒兵二十万入寇松州,名使者贡金甲,且言迎公主,谓左右曰:‘公主不至,我且深入。’”摆明了非娶大唐公主不可,若太宗不肯许婚, 战火就要烧大。

都督韩威偷袭未成,被吐蕃军打败。太宗 “乃诏吏部尚书候君集为行军大总管,出当弥道,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出白兰道,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出阔水道,右领军将军刘兰出洮河道,并为行军总管,率步骑五万进讨。” 牛进达在松州夜袭吐蕃兵营,“斩首千级”,打了一场胜仗。这时,松赞干布部下大臣厌战,八人自杀,以尸相谏,松赞干布只得退兵。退兵后,松赞干布派使者谢罪,并再次请婚。这回唐太宗答应了,松赞干布派大相禄东赞献金五千两,以及各类珍宝作为聘礼。

文成公主也是虔诚的佛教徒,入藏时,她携带一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三百多卷佛经,以及大量卜算,工艺和医学方面的书籍。两位身为佛教徒的异国公主入藏,她们带来的佛像和经书,自然会促进佛教在吐蕃的传播。因此,学者们认为,松赞干布时期是藏传佛教的开端。

著于十四世纪的藏文史书《红史》中,对两位公主入藏有简短记载:

松赞干布迎娶尼泊尔国王俄赛郭恰之女,忿怒度母化身之赤尊公主,在陪嫁物中有同释迦牟尼八岁身量相等的世尊不动金刚佛像,以及弥勒法轮,自现旃檀度母像,并建造了拉萨幻显神殿(即大昭寺)。又迎娶唐朝皇帝唐太宗的女儿文成公主,陪嫁物中又与释迦牟尼十二岁身量相等的觉卧释迦像,并修建嘉达日沃且神殿(即小昭寺),并建造自成五位一体现观音菩萨像等。

《红史》作者蔡巴贡噶多吉关心的,显然是两位公主带来藏地的佛像和法物,以及她们修建的佛殿,对于文成公主进藏的始末,以及两位异族公主之间的关系,作者未着笔墨。有关她们的故事,以及大昭寺和小昭寺的故事,在更早的西藏史书《西藏的观世音》中有许多饶有风趣的叙述。

《西藏的观世音》,亦称《松赞干布遗训》,《大悲观世音菩萨别记――遗训净金》等,史传为来自古印度的阿底峡尊者(公元982-1054)在拉萨大昭寺释迦牟尼佛殿宝瓶柱的顶端发现的“伏藏”,因此又称为《柱间史》。这部史书相传为松赞干布亲自写下的遗训,其中的许多故事为后世史家引用。

这部藏文古书记录了藏民族的早期历史,以及吐蕃国王松赞干布以及他的两位异族王妃的事迹。书中详细记载了迎娶赤尊公主和文成公主的经过。两位公主修建大昭寺,小昭寺的过程也有详细的叙述,叙述中还夹着类似说唱的诗文。这两个故事前半部分相似,但在“迎请文成公主”这章中,对赢得公主的过程有一大段描述,是在“迎娶赤尊公主”一章中没有的。值得注意的是,《柱间史》中,松赞干布向唐太宗请婚的过程,从《吐蕃记》中记载的武力逼婚变成了吐蕃大臣噶尔东赞(禄东赞)以智慧战胜天竺,大食,霍尔,冲木等国的几百名求婚使臣,赢得大唐公主的故事。五世达赖喇嘛所著的《西藏王臣记》中,也记录了类似的故事,很有可能是沿用了《柱间史》中的记载。

从史学角度来看,《柱间史》中虽然有一些史实,但书中所述的历史事件并非信史,而更接近于一个民族的“神话历史”。“神话历史”的价值不在于史料的真实程度,而在于神话故事背后所隐含的思想和价值观。松赞干布的请婚从武力强求变成以智力取胜,是一个富有深意的价值转换。它意味着,在接受佛教的慈悲观念之后,藏民族从崇尚武力转变为崇尚智慧。这个转化过程中,两位异族王妃居功甚伟。在藏人的心目中,她们是度母的化身,她们主持修建的两座最早的佛殿,即拉萨的大昭寺和小昭寺,至今香火不绝。

大昭寺还供奉了一尊十一面千手观音像。这尊塑像传说是松赞干布亲自命人按照自己的相貌建造的。有关这尊十一面观音像的来历,《柱间史》中有详细的叙述。这尊观音像的“心脏”,是一尊“蛇心旃檀天成十一面大悲观世音像”,传说这尊蛇心旃檀观音像是松赞干布的本尊。松赞干布去世时,化做一道光,幻入这尊以他的相貌塑造的观音像中。《柱间史》中说,松赞干布,赤尊公主和文成公主同时幻入这尊十一面观音像中。当然,这并非信史。松赞干布去世之后,文成公主在藏地还生活了几十年。但是,种种传说赋予这尊十一面千手观音像特殊的意义。松赞干布之前的国王并没有留下图像,也没有留下具体的,可以让后世的族人缅怀和崇拜的塑像。因此,这尊观音像就成为藏民族历史和宗教具体的源头。藏民族的早期历史仿佛缥缈的云烟,而松赞干布从云烟中显现,凝固在这尊十一面观音像上。

象征慈悲精神的观世音菩萨被尊为西藏的保护神,也是藏民族精神的象征。围绕着这尊观音像的种种传说,使这尊塑像成为西藏历史和西藏精神的象征。因此,这尊十一面观音像成为西藏最神圣的佛教圣像之一,千百年来,受到无数虔诚教徒的顶礼膜拜。

2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带着相机去达兰萨拉大昭寺,打算去拍达兰萨拉辩经院的学僧们辩经。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半,是辩经院学僧上辩经课的时间。青年喇嘛们按照不同的班级,在大昭寺前的一块草坪上辩经。辩经的场面已经成了达兰萨拉一景,每天下午喇嘛们辩经的时间里,有很多游人带着照相机和录像机来拍照。

我到达大昭寺的时候,辩经已经开始了。大昭寺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裹着绛红袈裟的年轻僧人大多集中在栏杆后面的草坪上,也有几个坐在殿堂的门口,或者靠着大柱子,正在激烈辩论。辩论的对手通常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的问,坐的答,为了加强语气,发问的扬手顿足,做出独特的击掌姿势;回答的就要看各自的学识了,有些若有所思,有些从容不迫,也有的一脸窘态,像是招架不住对手的追问。

辩经的学僧里面还有几个穿着灰布僧袍的韩国僧人,也在用藏语辩经。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拿着形形色色的照相机,站在栏杆外,对着僧人们猛按快门。僧侣们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们神情专注,一点也不注意周围的动静。

达兰萨拉大昭寺,当地的印度人称之为“主神殿”,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是达赖喇嘛讲经的经堂。这是一座两层的黄色建筑,式样更接近于西式,看上去十分典雅。严格说来,“主神殿”是一个小型建筑群。经堂的正对面是达赖喇嘛居所的大门,它的左侧有经轮,佛塔,以及一间小咖啡馆,右侧就是辩经院,及其所属的南嘉寺,佛塔,僧舍等建筑。经堂与辩经院之间有台阶和天台相连,形成一个整体。经堂的背面还有一排金色转经筒。

建筑群在一道狭窄山梁的顶端,靠着广场边的栏杆远眺,山高谷深,对面的山坡上冒出一座新建的宾馆,碧绿的树林里隐约可见五彩经幡。修建大昭寺时,建造者们显然考虑到了环境因素,尽量保留了一些原有的树木,因此,经堂前后左右有许多参天大树,整个建筑群与四周的环境十分协调。与拉萨的原寺相比,达兰萨拉大昭寺是另一种风格。她仿佛老树上的一根枝条,移植到异国,在他乡长成的一棵新树,既保持了老树的基因,又长出了不同的树形。

拉萨大昭寺有一尊十一面千手观音像。这尊塑像是大昭寺,也是藏民族最神圣的观音像之一。 关于拉萨大昭寺和十一面观音像的来历,藏民族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

传说赤尊公主入藏后,先帮助松赞干布国王扩建红山宫。红山宫里,王妃和国王各有宫殿,其间有金银桥相通。一天,“尼泊尔公主行至自己的宫殿,迎请国王于银桥,向国王请示建立佛殿之事,国王道;‘你可任意选土择地建佛殿’。”于是赤尊公主派人在东之乃卡地方建立佛殿。白天修筑好了,夜晚就被摧毁,佛殿始终无法建成。赤尊公主还在雅隆,乌如吉雪和后藏等地挑选山灵水秀的地点,为一百零八座佛殿奠基,但同样无法建成。

赤尊公主听说文成公主善卜算,派侍女拿了一升金沙送给文成公主,请她推算应在何处建立佛殿。“汉妃遂展开八十种博唐图表推算,得知雪域藏地乃罗刹女仰卧相。卧塘之湖乃罗刹女之心血,三座山为其心骨。此地位于罗刹女之心上,故应山羊负土填平此湖,在上面修建佛殿……”赤尊公主心里颇有疑惑,但还是照文成公主的话而行,以山羊负土填湖。填了一半又放弃了,另外在拉东的乃塘修建佛殿。结果还是白天建造,夜晚被毁。赤尊公主入禀国王,国王与赤尊公主骑马来到湖边,叫她取下戒指,抛到空中,戒指落地之处,就是修建佛殿的地点。赤尊公主默祷本尊后,将戒指抛向空中。戒指“忽裹一光团,降落湖中。”光团中幻化出各种光形成的九层宝塔,连成一片光网,其中出现神殿的图纹。赤尊公主于是决定填土平湖,建造佛殿。

为了支持赤尊公主,松赞干布命尼泊尔工匠以他的面貌造十一面观音像,如此“可谴除障碍,不再生违缘”。松赞干布亲自为这尊观音像准备材料,包括各种珍奇的圣物。夜晚,松赞干布睡觉时梦到诸佛和菩萨降临,第二天一看,那些材料已经自动变成了一尊十一面大自在观音像,蛇心旃檀观音像亦被安放进造像里面。此后佛殿终于建成。这座佛殿就是大昭寺。赤尊公主将她带来的佛祖八岁等身像供奉在这座佛殿内。松赞干布命尼泊尔工匠建造的十一面观音像也移到大昭寺供奉。为表示对家乡的思念,大昭寺的大门朝向西方,尼泊尔的方向。

此后,大昭寺数次遭到破坏,又经过几度修复和扩建。公元1409年,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为大昭寺释迦牟尼佛像供奉纯金五佛冠,并首次举行了传召法会。藏历正月十五日夜晚举行酥油灯节,在大昭寺以及八廓街摆上供品和香火。这就是藏传佛教中的传召法会和酥油灯节的来历。公元1642年,五世达赖喇嘛时期,大昭寺经过大规模扩建和装修,具备了现在的规模和风貌。

大昭寺曾经是噶厦政府机构的所在地之一。从五世达赖喇嘛开始,掌管财政,税务,粮食,司法,外交等政府部门就设在大昭寺的二楼。在西藏历史上有重大政治意义的活动,如“金瓶掣签”也在大昭寺进行。可以说,大昭寺不仅仅是一座佛殿,它凝聚了藏民族的历史,文化和集体记忆,已经成为藏民族文化和精神的象征。从西藏各地一路磕着长头走向拉萨的藏人,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就在这里,就在大昭寺中,藏人称之为“觉仁波切”的十二岁释迦牟尼等身像,以及这尊十一面千手观音像前。

为了供奉佛祖十二岁等身像,文成公主修建了小昭寺。小昭寺的大门朝东,面对文成公主的故乡。金城公主入藏后,将两寺供奉的佛像调换,此后,佛祖十二岁等身像一直供奉在大昭寺。

两位异国公主带来的佛像,松赞干布国王的十一面观音像,以及作为观音像之“心脏”的蛇心旃檀天成观音像,这四座西藏最古老的造像,在雪域高原一同度过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

达兰萨拉大昭寺中,也供奉着一座十一面千手观音菩萨像。这座观音像于公元1970年开光。这座十一面千手观音像与拉萨大昭寺的古代观音像之间,有一段神秘的因缘。那段因缘的背后,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3

1967年初,正是中国内地文革运动最动乱狂暴的时候,红卫兵和造反派在毛泽东的谋划和支持下,在地方各行政管理层面实行“夺权”,全国各地政府,包括公检法系统的正常行政功能一时失效,整个国家基本上处于无政府状态。在此期间,以革命的名义,全国到处发生不同规模毁打砸抢事件。

1967年2月 7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条发自印度首都新德里的报导。这篇题为《藏人指控中国人亵渎寺庙》的报导说,2月6日,达赖喇嘛的执行代表图登宁捷在记者招待会上展示了两尊佛像的头部,其中一个高约十六英寸,另一个高约十二英寸。图登宁捷告诉与会记者,这两个观音像头像来自拉萨大昭寺,是大昭寺供奉的十一面千手观音像上的两个。1966年8月25日,红卫兵洗劫了拉萨的“主佛殿”(大昭寺),剥下塑像上贴的金片,然后将这座建于公元七世纪的塑像砸毁,碎片被扔到大街上和水沟里。同时遭到毁灭的,还有一千多座大小佛像。

1966年爆发的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从“破四旧,立四新”运动开始的。“四新”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恐怕现在也没人能够说清楚,而“四旧”的具体内容却是一开始就很明确的:一切代表“封、资、修”的东西,都属于“四旧”,在被“破”之列。首当其冲的,是代表“封建思想”的宗教文化。在举国上下一片砸寺庙,毁佛像,烧旧书之类摧毁“旧文化”的过程中,没有人知道, 隐藏在双重铁幕背后的西藏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革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愚昧,也是最惨痛的一页。事隔多年,这场在党中央领导下,长达十年的经济,文化和精神的全方位自残运动在中国并未得到清算。文革仍然是一个禁忌话题,对文革的深入研究依然障碍重重。

内地如此,西藏更是如此。关于西藏文革的情况,长久以来官方讳莫如深,民间也无人研究。直到2006年,两本书的问世才填补了文革研究,也是西藏现代史上的这个空白。这两本书是西藏女作家唯色编写,台湾大块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杀劫》和《西藏记忆》。

1991年,唯色的父亲泽仁多吉在拉萨去世。唯色的父亲是一位解放军军官,也是一位业余摄影爱好者。在收拾父亲留下的遗物时,唯色发现了一批照片。她将这些照片保留下来,那时她还不知道,她保留的照片是有关西藏文革最全面的一批民间照片。1999年,唯色把照片寄给《天葬》的作者,她后来的丈夫王力雄。王力雄把照片寄还给她,鼓励她用“记忆”来对抗“遗忘”。此后,唯色费时六年,采访了70多位当事人,记录下他们的回忆,据此整理出版了《杀劫》和《西藏记忆》这两本书。这两部著作是迄今为止有关西藏文革仅有的专著,更可贵的是,书中的图片,文字和当事人的回忆,为西藏文革史的研究留下了极其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在《西藏记忆》里,唯色记录了一位当年砸大昭寺参与者回忆。这位化名鞑瓦的人当年曾是拉萨中学的红卫兵头头。砸大昭寺,是拉萨红卫兵的第一次革命行动。

根据鞑瓦的回忆,前一天(八月二十三日?)晚上,红卫兵司令部根据“上面”,即自治区的意图开了个会,说第二天要去帕廓街搞宣传,居委会的人也要参加。但是当时没有说要砸大昭寺。次日一早,各路人马汇集在一起,其中有红卫兵,也有居民,总共约上千人,前往大昭寺。他们一边走一边呼口号,到了大昭寺南边的讲经场,就开始演出,然后开大会。正在讲话的时候

“……突然就乱起来了。抬头一看,这大昭寺的楼上出现了好多人,好像都是居委会的群众,我后来还听说过,有些人还是各县来的积极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不知道,反正都是老百姓,拿着十字镐、洋锹什么的,也不知道从那里钻出来的。我们不是在这楼下的讲经场吗?这墙上都有壁画,居委会的几个年轻人,提着十字镐冲上来就挖壁画,敲掉了一大块。……就在说话时,楼上已经有人把金顶挖下来了,正往下扔。这下子下面也就乱套了。这一乱就散了,全都散开了,我们也没有办法指挥了,人都往大昭寺方向跑去……”

鞑瓦进了大昭寺,看到里面到处都是人,有藏人也有汉人,还有“三教工作组”的干部,甚至有穿军装的人在拍电影。有些人趁乱顺手牵羊,试图偷走贵重的法器和佛像装饰。

那天砸大昭寺只是一个开端。后来的若干天里,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的大昭寺被洗劫一空,大量经书和唐卡被付之一炬。文成公主入藏时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被红卫兵砍了一刀,佛像身上的珠宝装饰全部被剥去,但佛像幸免于难。其他所有的佛像,包括相传松赞干布,赤尊公主和文成公主入灭时幻化而入的十一面千手观音像,全被砸毁。大昭寺内一千多年来积累的金银珠宝全部散失,至今下落不明。

大昭寺的劫难尚未完结。1968年6月7日,拉萨发生“六·七大昭寺事件”。 那天,解放军拉萨警备区部队攻进被“造总”(“拉萨革命造反总部”)占领的大昭寺,开枪打死十二人,打伤多人。佛教圣地成为名副其实的屠杀场。

文成公主修建的小昭寺也未能逃过一劫。捣毁小昭寺佛像的任务被“分配”给拉萨第二居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组织居民去砸寺庙,大家十分不情愿,但在取消户口和粮卡的威胁下,不得不去砸小昭寺。小昭寺供奉的佛像是尼泊尔赤尊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这尊佛像是金属打造的,无法砸毁,于是被锯成两半,扔到一个仓库里。

劫后的大昭寺被不同机构占据。先是成为“红卫兵破四旧成果展览办公室”,堆放西藏各地送来的“四旧”,然后又被两个造反派组织前后占据过一段时间。造反派撤出后,大昭寺随即被军队占据,楼下的佛殿被用作猪圈。军队撤离之后,大昭寺被改为政府招待所。

大昭寺的毁灭是西藏文化遭受摧残的一个缩影。经过“平叛”和“文革”两度劫难之后,昔日雪域佛国的几千座寺庙中,保持完整的只剩下八座,僧人剩下不到一千名。

1966年10月15日,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与中央民族学院干训班西藏学生谈话时说:


“西藏地区经历了三次大解放:第一次是一九五一年人民解放军进驻西藏,西藏回到了祖国大家庭;第二次是一九五九年的农奴解放,平叛之后,进行了经济制度的改革,取消了农奴制度;第三次是文化大革命,喇嘛获得了解放。全西藏有十几万喇嘛,百分之九十已还俗,要组织这些解放出来的小喇嘛参加生产。

……

这次文化大革命是思想大革命,就是要把喇嘛制度彻底打碎,解放小喇嘛。但是,破除迷信则是长期的,迷信思想在没有新思想代替之前,是一下子消灭不了的,这是长期改造的事。现在,西藏正在破四旧,打庙宇,破喇嘛制度,这都很好,但庙宇是否可以不打烂,作为学校,仓库利用起来。佛像,群众要毁可以毁一些,但也要考虑保留几所大庙,否则,老年人会对我们不满意。”

从这段谈话中可见,文革期间对西藏宗教文化的摧毁,并非没有得到最高领导层的支持。1972年,周恩来批示修复大昭寺,那是因为,随着中美关系改善和中日建交,中国将逐步对外开放,西藏也将开放。被洗劫一空,变成了招待所的大昭寺,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据,绝不能让外国人看到的。

修复后的大昭寺,只有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和一尊松赞干布像是原物,其他所有的佛像都是重塑的,壁画也是重绘或者修复的。文革之后,被锯成两半的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的上半身在北京发现。十世班禅喇嘛把这半尊佛像运回拉萨,与下半身拼接,依然供奉在小昭寺。

4

拉萨大昭寺十一面千手观音像上的这两个头像,是怎样来到达兰萨拉的呢?《纽约时报》的报导引述图登宁捷的话,说头像是“被人在夜深人静时从水沟里捡出来”,偷运到达兰萨拉的。 报纸上没有详细说明。

一个晴朗的秋日,我再次来到康加拉山谷里的罗布林卡。根据一位藏人朋友提供的信息,我专程来寻访建造千手观音像的塑造者,一位名叫边巴的著名佛像塑造师。

我跟着翻译卡尔玛走进一间金属佛像塑造室。一群年轻人正在用传统的方式手工铸造佛像。大家全神贯注,房间里只有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位面容清癯,中等身材的老人背着手,腰板挺直,站在一个青年身边,注视着他正在敲打的大型莲花座。老人显然是这里的艺术指导。我请翻译卡尔马询问这位老人,佛像塑造师边巴在不在。

老人转过身,看看我,然后对卡尔马说了句话。

卡尔马对我说:“他就是边巴。”

我喜出望外,赶忙道明来意:“我想请教他有关达兰萨拉大昭寺千手观音像的几个问题,请问他现在有时间吗?”

边巴老人把我们带进一间空房间。房间里没有家具,地上放着一个卡垫和一条卷起来的地毯。老人在地毯卷上坐下, 卡尔马盘腿席地而坐,我坐在卡垫上,取出笔记本和录音机。

边巴老人告诉我,他从小就在拉萨跟随三位声名远播的佛像塑造师学习,学成之后,不久就成为著名的塑像师。但是当时的西藏,边巴没有机会塑造佛像。因此,他离开拉萨,来到达兰萨拉,希望有机会为自己的民族贡献才艺。

1967年的一天,边巴奉召前往法王府,拜见达赖喇嘛。听说边巴来到达兰萨拉,达赖喇嘛请他为大昭寺塑造三尊造像,一尊是佛像,一尊是千手观音像,一尊是莲花生大师像。达赖喇嘛同时交给他一袋银圆,和来自拉萨大昭寺的八个观音残面。

“这八个残面是一位西藏和尼泊尔混血的人,从拉萨收集来,带到印度的。”边巴老人说。

“是八个残面?不是两个?”我问。

“是八个,”边巴老人肯定地说。

“这八个残面现在在哪里?”我继续问。

“一个由达赖喇嘛保存在法王府里,七个镶嵌在大昭寺的观音像上。”边巴老人说。

“也就是说,现在的达兰萨拉大昭寺千手观音的十一面中,有七个是来自拉萨大昭寺的千手观音像?”

“是的。”卡尔玛转述边巴老人的话,“这八个残面很重。”

我真想知道,当初那位勇敢的人是怎样冒着生命危险,把这八个千手观音残面带出西藏,奉献给达赖喇嘛的。这里一定有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

“是什么材料塑造的?”

“是泥塑,”边巴老人说。“传说建造千手观音像前,松赞干布国王做了一个梦,梦见必须用来自印度各个佛教圣地的泥土掺合来塑造观音像。松赞干布派人去印度,到各个圣地取土。”

“达兰萨拉大昭寺的观音像是用什么材料?”我问。

“银子,也有泥塑。“边巴老人说。
1963年,一位西藏流亡者来到达兰萨拉,奉献给达赖喇嘛一袋银圆。这时候,银元早已无法做为货币使用,但是银的成分依然有价值。达赖喇嘛把这袋来自中国的银圆,以及七个来自西藏的的观音残面交给边巴,嘱他以此塑造一尊观音像。这袋银圆交换成印度的银锭,铸造成千手观音的身体和手臂。七个残面加上4个新面,成为观音的十一面。
“是哪七个?”我在笔记本上画出观音十一面的草图,请边巴老人说明。边巴老人通过翻译,向我一一说明。我按照他的指示,记下达兰萨拉千手观音像上,来自拉萨大昭寺七个观音残面的具体位置。

4

拍完辩经照片后,我上到二楼,脱下凉鞋放在门外,走进达赖喇嘛的讲经堂。经堂三面都有大玻璃窗,采光很好,加上内部不点香烛,因此没有烟熏的痕迹。地板一尘不染,窗户干干净净,庄严中不失优雅,有种令人觉得亲切的现代感。墙上挂着两排色彩明丽的大幅唐卡,带来历史的承继。走进经堂的最初的感觉就是,古老的文化和现代化并非格格不入的。

讲经堂的面积不大,地板上大约能坐一百多人。此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地板上,面对达赖喇嘛的金刚狮子法座跏趺而坐。他双目微阖,看上去已经入定。他的存在使经堂里的气氛显得凝重,每个进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蹑手蹑脚,说话也尽量轻声细气,好像怕惊扰了打坐的男人。

达赖喇嘛的法座背后,有一座高大的金色释迦牟尼佛像,法座两侧,一边是巨幅唐卡,另一边就是那尊十一面千手观音像。观音像旁边还有一尊莲花生大师像,两座塑像都面朝西藏,遥遥佑护雪域的子民。

我走到十一面千手观音像前,抬头仰视。观音银质的手臂展开如双翅,正面在胸前合十的双手绕着一串信徒供奉的珍珠项链,挂着一蓝一白两条哈达。

十一面呈宝塔形,一到三层形式相同。自下而上为五层,一到三层为左,中,右三面,四到5层为中央单面。

第一层,藏语称为“察厦”,三面均来自拉萨。

第二层,藏语称为“巴尔厦”,中面与左面来自拉萨。

第五层,藏语称为“措厦“,来自拉萨。

顶层,藏语称为“唯帕克末”,来自拉萨。

一到三层的九面戴着镶嵌红宝石和绿松石的五佛冠,黑眉红唇,眉间嵌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金色的观音双目低垂,唇边含笑,眉目间灵光流动,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气韵。 历经劫波,慈悲不灭,这就是西藏的观世音。我双手合十,至额,口,胸,五体投地。

我想起边巴老人的话:“嘉瓦仁波切(藏人对达赖喇嘛的称呼)对我说:‘这座观音像是用中国的银币和西藏的观音面铸造的,将来我们要带回西藏。’嘉瓦仁波切要我把观音像和莲花生大师像建成能够移动的,这样我们将来可以带回西藏去。嘉瓦仁波切打算把佛陀像留给印度人民。”

从1967年到1970年,佛像塑造师边巴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三座塑像。

走出大昭寺时,我突然想起唯色采访的一位拉萨居民的话。这位化名“久吉”的女人告诉唯色:

“达兰萨拉当年修建大昭寺,在塑‘土几钦波’(十一面千手观音)时,每次塑到一半就做不下去了,总是这里那里有毛病似的,没法顺利的塑造成功。于是就说可能是没到时机吧,先放下再说。当西藏这边发生文化大革命时,大昭寺的‘土几钦波’被砸了,当时正好印度那边又重新塑佛像,没想到这一次很顺利,很快就塑好了。后来,当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西藏这边的人去印度时,说起这件事,居然时间是一致的,这表明西藏这边佛像的灵魂去了那边。”

倘若青史尽成灰,流传后世的只有这个故事,那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随着时间的流逝,历史的真相将会被时光之水冲得如幻似影。历史将会演变成传说,传说将转化为神话,很多年后,人们听到这个故事,一定会说:“不,这不是历史,这只是神话,或者是民间传说。这样的可怕的‘杀劫’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

5

十一面千手观音像毁灭之后,造像“心脏”的下落是一个谜。很多年里无人提及观音像包含着的另一尊造像。似乎没有人知道,那尊造像是与大昭寺其他的佛像一同被毁,还是被人秘密隐藏起来了。

几十年后,达赖喇嘛向一位名叫托马斯·赖尔德的美国记者透露了天成观音像的下落。大昭寺被毁时,泥塑的十一面观音像被打碎,露出了装藏在其中的造像。那尊观音像是木质的,得以幸免于难。虔诚的藏人冒着危险,悄悄把那尊蛇心旃檀观音像保存下来,辗转送到达兰萨拉,敬献给达赖喇嘛。现在,这尊蛇心旃檀观音像,松赞干布的本尊,在达兰萨拉法王府,由达赖喇嘛亲自保藏。

托马斯·赖尔德有幸见到了这尊从喜马拉雅山南前往山北,又从山北回到山南的的观音像。当达赖喇嘛双手捧着那尊观音像时,他举起袈裟挡住口鼻,以免自己的呼吸亵渎了松赞干布的本尊像。

“我初次见到这尊观音像时,”达赖喇嘛对赖尔德先生说,“感受到极大的ningjie,悲悯。” 他说着,泪水盈睫。

飘落的袈裟


拉旺格拉西藏难民定居点(锡金)


1
顿珠诺布老人领着达瓦和我,走向他住的房间。老人住的房间在达兰萨拉老人院的主楼里,楼房建于九十年代初,很老式的样子,长方形的砖楼,走廊在正中间,光线不足,两旁的房门两两相对,令我想起大学时代的学生宿舍。 (博讯 boxun.com)

顿珠诺布老人推开一扇门,撩起门帘,走到小窗户下面的藏式小床边,脱下布鞋,坐到床上,双腿一盘,顺手从棉被上拉过一条薄毯,抖开,盖在腿上,然后对达瓦和我点点头:“坐。”

他没说坐哪儿。 我们俩环顾小屋,各自找地方坐。屋子大约六平米,一面墙边放着一只装货的旧木箱,箱底朝上,毛毛糙糙的木板上面摆着碗碟茶杯热水瓶,靠门边的墙上有个凸出的壁架,里面放着酱油,醋,糖,盐等调料,另一面墙边并排放着一大一小两只藏式木箱,上面随意撂了些毛巾之类的杂物。达瓦把小箱子挪到床边,靠近老人,方便听他说话,我理了一下大木箱上的东西,把杂物堆在一角,在空出来的半只木箱上侧身坐下。

虽然已经八十九岁了,老人身体看来还很硬朗。他腰背挺直,跏趺而坐, 很规范的打坐姿势。我猜想老人大约有过出家的经历。

果然没猜错。顿珠诺布老人是西藏北部那曲人,1918年出生在一个牧民家庭里。家里有兄弟数人,他是最小的,刚满十一岁就被父母送到扎什伦布寺,受了沙弥戒。扎什伦布寺是历代班禅喇嘛的驻锡寺,能到扎什伦布寺当喇嘛,对藏人来说,算是很有福报了。

我仔细端详老人。他面容清矍,须发雪白,头发剃得很短,高鼻梁,两道寿眉虽已雪白,但还很浓密,大耳朵,耳垂厚实。我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说,大耳垂是“福相”,长着这种耳垂的人是有福之人。可以想象,在身裹绛红袈裟的岁月里,顿珠诺布的庄严法相。如果没有那一连串的事件,顿珠诺布或许能够成就为一位高僧,弟子众多,广受敬仰,终老于藏地的某间寺院。

寺院生活,在外人看来或许单调无聊,但是,对自小出家的顿珠诺布来说,寺院的日子平静有序。顿珠诺布每天做着差不多的事情,洒扫庭除,点酥油灯,念经,打坐,习经,修练。佛像前的酥油灯闪闪烁烁,天长地久地亮着,照着大大小小的镀金佛像,藏地天寒,僧人以调色酥油制花,代替鲜花供佛。酥油燃尽了,虔诚的百姓会来捐献;酥油花褪色了,手巧的喇嘛会重新制作。日复一日,顿珠诺布平静地过着他从十一岁就开始的日子,直到1950年。

那年,顿珠诺布三十二岁,出家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

在这二十一年里,西藏之外的世界天翻地覆。不过,对顿珠诺布来说,雪山之外的世界并不存在。他与他那个时代的藏人一样,对世界的全部认识,没有超过南方的邻居印度,尼泊尔和东方的邻居中国。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天旋地转,西藏很安稳。众生虽不富裕,倒也自给自足。西藏深藏在大雪山中,像依偎在母亲怀抱里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简单,懵懂地活着。

顿珠诺布压根儿不知道,当酥油灯在佛前闪烁的时候,世界陷入了战争的血海。且不说远的了,雪域的东方邻居正在跟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打仗,日本人战败后,邻居自己人之间,“红汉人”和“白汉人”又打起来了。

可是,就算听到了一句半句的,顿珠诺布也不会特别关心那些事儿。他何必要操那份心?汉人两虎相争,逐鹿中原,那全都是汉人之间的事儿,鹿死谁手,跟日喀则扎什伦布寺的顿珠诺布有何相干?他当然更不会关心南方邻居的事儿。印度独立?独立是什么意思?印度,对藏人来说,只是佛法之源,是圣地,是若有福报,此生必去朝圣的地方。顿珠诺布没想到,日后他倒是去了印度,也去朝过圣,却是以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去的。

就在顿珠诺布念经拜佛的日子里,东方尘埃落定。 “红汉人”大胜,并且挥师西进。顿珠诺布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他不知道,1949年,东方的邻居已经改朝换代,还发出了“一定要解放西藏”的誓言。两万大军已在四川集结,血红的旗帜正步步逼近雪山,佛国上空战云密布,杀劫将临。

当时的西藏内外交困,风雨飘摇。驻锡拉萨的达赖喇嘛和临时驻锡青海塔尔寺的班禅喇嘛,是两个稚龄少年,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一岁。这两个少年将要面对的中共领袖,一个叫毛泽东,一个叫周恩来。而且,当时的十世班禅喇嘛尚未获得拉萨葛厦政府的承认。他的承认要等到汉藏两方在《十七条协议》上签字之后。

顿珠诺布日日念经修练,在佛像前磕等身长头。

“红汉人”兵分四路,包围昌都。数万身经百战的将士兵临城下。面对他们的,是约八千名装备落后,从未见过现代战争的藏兵。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甚至是胜之不武的战争。

顿珠诺布每日往酥油灯里添油。一勺勺酥油顷入铜灯盏,一颗颗温暖的火苗在佛像前跳动。昏暗的灯光里,释迦牟尼佛低垂双目,悲悯地注视着匍匐在地的僧俗民众。

昌都战役,八千多藏兵不敌几万汉兵,一败涂地,占整个西藏正规军实力三分之二的昌都守军被全歼,包括阿沛·阿旺晋美在内的一批军官及大批士兵被俘,西藏门户大开,“红汉人”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一年后,“红汉人”抬着顿珠诺布从未听说过的大幅画像进入拉萨。有人告诉顿珠诺布说,画像上的两个人,一个叫“毛泽东”,一个叫“朱德”,他这才知道,他的家乡已经被 “和平解放”。

不过,历代班禅喇嘛一向跟汉人友好往来,历届汉人政府对班禅大师也相当礼遇,因此,即使邻居已经改朝换代,家乡也天翻地覆,扎什伦布寺的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顿珠诺布一如既往,念经,打坐,磕长头。今生今世,顿珠诺布别无所求,今生虔诚修练,来生脱离苦海,这就够了。北京签约,汉兵入藏,康巴战事,雪域早就不再太平,但这些事都没有让顿珠诺布放下经书。

1959年3月的一天,顿珠诺布终于放下了经书。

拉萨出事了。

事情的直接起因,是数千拉萨群众为阻止达赖喇嘛去西藏军区观看文艺演出,包围了达赖喇嘛当时居住的夏宫罗布林卡。事件急剧发展,数千西藏妇女上街游行,藏人张贴标语,要求中共军队撤出西藏,要求西藏独立。3月16日,两发炮弹击中罗布林卡,使得局势更加紧张。3月17日夜晚,达赖喇嘛易装出走。19日,罗布林卡遭到炮击。 “拉萨事件”发展成“拉萨战役”,圣城拉萨腥风血雨,僧俗民众死伤无数,大批居民涌出城外,四散逃命。

雪域杀劫,佛也无能为力,众生只能以血肉之躯来承受。

2

拉萨事件之后,中共中央向西藏军区下达全面“平叛”命令。同时,按照汉地模式,西藏开始民主改革。“平叛”和“民改”给西藏的宗教带来了毁灭性打击,西藏的传统社会结构随之解体。当时在西藏究竟发生了什么,外界极少知情。从1959年3月下旬开始,《纽约时报》连续报导拉萨事件以及达赖喇嘛出逃的故事,但是报导并不详细。1959年之后的报导明显少多了。那时候的西藏,已经被封闭在双重铁幕之后。

1962年5月18日,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的班禅喇嘛就他所见的西藏问题上书,向中共中央陈情,史称《七万言书》。这份文件现在成为西藏当时状况的权威见证,也是研究西藏近代史不可或缺的资料。

在这份日后导致他身陷囹圄近10年之久的陈情书里,班禅喇嘛向中共中央汇报了八个问题。其中第七个问题是有关宗教的。在这个问题的第三节中,班禅喇嘛谈到“关于民改后的寺庙情况”:

(1) 民改前西藏有大、中、小寺庙两千五百余座, 而民改後由政府留下来的仅只有七十多座, 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七多, 由于大部分寺庙没人居住, 所以大经堂等神殿、僧舍无人管, 人为的和非人为的损害、破坏巨大, 沦于已倒塌和正在倒塌的境地。

(2) 全西藏过去僧尼总数约有十一万多人, 其中外逃者可能有一万, 剩余约十万人, 民改结束後住寺僧尼权且算作有七千人, 也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三。

(3) 住寺僧尼的质量方面, 除了扎什伦布寺稍好外, 其余各寺僧尼的质量一般很低, 各自寺庙僧尼中的宗教知识分子和依教行事的“善僧", 大部分如上所述, 在民改时由于打击等而根本难以安居, 因此他们不住在寺庙, 或者仅有很少一点。事实上寺庙的性质已失去了作为宗教组织的作用和意义。

(4) 民改後寺庙的组织方面, 随著从过去封建农奴制度而来的那些被消灭, 本来很需要既是民主的而又照顾到宗教和政治二者的新的完善的组织, 但事实上不是这样。

在当时的状况下,顿珠诺布的选择显然不是很多。继续像从前一样修行已经不可能了,雪域已非昔日的佛国,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六世噶玛巴都已出走。顿珠诺布听说,好多地方寺院被毁,僧尼被认为是“剥削阶级”,强迫还俗。危巢之下,扎什伦布寺这颗完卵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还听说,各地都有僧人佛前还戒,持枪卫教,加入“雪域卫教自愿军”或者“四水六岗卫教军”,成了卫教僧兵。顿珠诺布自小出家,见蝼蚁都要绕行,虽然是为了卫教而开杀戒,对方倒下的不也是鲜活的生命?杀生害命乃大罪孽,顿珠诺布承担不起。

达赖喇嘛出走之后不久,西藏开始“民主改革”。工作组进驻扎什伦布寺,活佛和喇嘛被当成“反动分子”遭受批斗。青年男女组成的宣传队进入寺院,展开各种令僧人们莫名其妙的政治宣传。在宗教领域内也进行了各种“改革”,包括限制僧人的人数,许多僧人被迫还俗。

危巢终于在“阶级斗争”的疾风暴雨中坠落,扎什伦布寺也不再是佛国净土。喇嘛星散四方,顿珠诺布何去何从?

顿珠诺布走进经堂,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举至额,嘴,胸,表示身,语,意皆与佛相合为一,然后双膝跪下,匍匐在地,双臂前伸,五体投地磕等身长头。他站起,卧下,一次又一次。磕完头,顿珠诺布裹紧袈裟,走出大门。湛蓝的天空里,一架飞机在盘旋,藏人没见过飞机,称之为“铁鸟”。铁鸟……铁鸟!顿珠诺布突然想起那个著名的预言。铁鸟在蓝天里飞翔,铁马在大地上奔跑,藏人将星散四方……铁鸟盘旋一阵,抛下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有人告诉他,那东西叫做“ 炸弹”,一个就能炸倒一片房子,把人炸得粉碎。此时,炸弹抛下,又有寺庙被毁,血溅佛堂……在劫难逃啊!顿珠诺布长叹一声,下了决心。1960年的一天,四十二岁的顿珠诺布离开扎什伦布寺,独自一人踏上旅途。他决定追随达赖喇嘛,出走印度。路上,他遇到来自另一座寺庙的一位喇嘛,两位喇嘛同行一阵后,又遇到一个身带残疾,行走不便的逃难者,三人结伴同行,一路躲避军队,最后,三人走进了藏北无人区。

回到纽约后,我在网上寻找有关藏北无人区的资料。 资料上是这样介绍“无人区”的:

在青藏高原的中部,有一块被各国学者和专家称为"生命的禁区"的地方,这里便是藏北无 人区。 “无人区”地处西藏北部的唐古拉山脉、念青唐古拉山脉和冈底斯山脉之间,面积六十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高五千米。

藏北无人区荒无人烟,那里的“居民”是各种野生动物。无人区有大片的沼泽,高山,湖泊和草原,风景非常美丽。以前曾经有些探险家去“无人区”探险,但是,由于地形复杂,缺少食物,历史上进入无人区的人很少能够生还。资料上这样介绍。

要是我面对写这份资料的人,我会告诉他:“我遇到过一个‘无人区’的生还者——顿珠诺布。”我还会告诉他,进入藏北无人区的人可不只是探险家,还有逃亡者。探险家的故事惊险浪漫,人人传颂,逃亡者的故事惊险却不浪漫,有时候,连逃亡者本人都不愿回忆,因此往往被人遗忘。事实上,当时通过无人区的藏人远远不止顿珠诺布和他的同伴们,“四水六岗卫教军”跟解放军还在无人区里打过仗呢。

顿珠诺布那时候在日喀则,从地图上来看,从日喀则往西南到定日,再从定日进入尼泊尔,这条路是传统的商道,也是现在西藏逃亡者的主要路线之一,这样走似乎更为合理。从日喀则往北,再往南,顿珠诺布兜了个大圈子,多走了好多路。他们三人为何要往北,进入无人区?是慌不择路,还是误入禁区?

当时,在老人的小房间里,达瓦为我翻译老人的话之后,我有点吃惊,特地重复了一遍,请达瓦确认。是的,他们是从北部无人区那边过来的,翻过了一座很高的山,达瓦肯定地说。“一路上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因为那时候中国人刚来,还没有占领那些边远地区,”顿珠诺布老人说,“一路上还比较顺利。”

我一边浏览网上贴出的藏北无人区风光照,一边努力想象,一个半辈子都在寺院里念经,自小没有离开过寺院的喇嘛,走过无人区,翻山越岭,从日喀则一直走到印度的情景。顿珠诺布老人说,当时他们运气不错,解放军还没有到达那些地区,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

“生命禁区”对三个逃亡者来说,不算“太大的困难”?其中一个逃亡者还身带残疾。

无人区缺少食物,不过三个逃亡者应该会背着糌粑的吧。藏人出远门,总是背着糌粑,炒熟的青稞面,用水搅拌一下就能果腹,一时找不到水,干吃也行。水不是问题,无人区里有许多湖泊。有个网站上贴了些“无人区”里湖泊的照片,湖水清浅,镶嵌在荒芜的大地上,如同碧玉。作者称那些湖泊“上天的眼泪”。多么诗意呵。佛国沦为沙场,寺庙被毁,僧人离散,杀劫遍野,二僧一俗仓惶出逃,取道“生命禁区”,逃往未知的国土――苍天有泪,应否为之抛洒?

顿珠诺布从日喀则向北,绕道无人区,躲过解放军驻扎的地区,再掉头向南。当时, “四水六岗卫教军”还在西藏南部继续抵抗,顿珠诺布出走一年前,就是这支民间武装的数百名精壮战士,护送达赖喇嘛一行,翻山越岭,安全到达印度。

老人没有告诉我,一路上到底吃了什么样的苦。我访问的每个人对路途中的磨难都是语焉不详,他们总是用“路上吃了很多苦”这几个字带过,要不就像顿珠诺布老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一路还算顺利”。

北上南下,翻山越岭,步行多日后,顿珠诺布终于来到印度。根据当时的情况来推断,顿珠诺布很可能先进入米苏玛日临时难民营。

3

1959年5月14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条发自印度脚山的消息。消息报导说,第一批西藏难民于5月13日到达印度,进入印度政府在阿萨姆邦脚山的难民营,并告诉记者中共军队用机枪射杀民众的残暴行为。这批难民共九十一人,全部是男性,他们衣衫褴褛,在崎岖的喜马拉雅山路上步行了五周。报导还说,印度政府宣布,已经有11,500名西藏难民越过印度国境,进入中印边境的阿萨姆邦,正在前往临时难民营的途中。

这条消息仅一百六十七字,而且刊登在第三十页上。对于美国民众来说,有关西藏的故事已经结束,他们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然而,对于逃离故土的藏人来说,他们流亡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平叛”,“大饥荒”,“社会主义改造”,使得藏民传统的社会结构分崩离析,他们的传统生活方式在外力作用下突然改变。领袖出走,社会激烈动荡,人心惶惶,导致大批藏人南逃。背井离乡的人们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波涌入邻国尼泊尔,锡金和印度,形成了不亚于“出埃及记”的民族集体大逃亡。

《圣经·出埃及记》中,“出埃及”的以色列人为六万,他们是集体出走,有组织,有目标,有领袖,离开埃及时,还领着家小,赶着牲畜,带着金银细软。以色列人从埃及的出走并非逃离,而是摆脱奴隶身份,走向祖先的土地,因此,尽管张皇仓促,毕竟心中还有几份欣喜,一怀希望。

然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出西藏记”,却是一群从未见过外部世界的人们,在故土惨重的变故下,被迫抛家弃舍,背井离乡的故事。这些人本是农夫,喇嘛,牧人,他们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却不得不逃向那里栖身。这些难民大多数不是有组织地出逃,他们是在走头无路的情况下,抛家弃舍,仓惶出走。有时候,父母用背篓背着年幼的孩子,大点的孩子跟着父母步行,一家人就这样踏上漫漫逃亡路;有的是一个村庄里的邻居们彼此约好同行;还有一个家族的亲戚们一同逃难,更多的情况是像顿珠诺布那样,大家各自逃亡,在路上偶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逃亡者们相伴同行,路上彼此照应。

“出西藏记”中的人们几乎一无所有,他们背着简单的行李,很多人随身只带着家传的佛像和经书。后来,流亡政府派人到难民营中搜集经书,供第一批学僧们学习。现在,这些经书和佛像大部份被政府收藏,保存在直属西藏流亡政府的西藏档案馆里。

“拉萨战役”事出突然,不仅国际社会对大批逃亡的西藏难民毫无援助的准备,印度政府也是措手不及。大宗的国际援助尚未到位,印度政府力所能及地帮助难民,但是难民人数太多,又在边远的山区,人员和物质调配都相当困难。出于人道精神,印度政府尽力援助,派飞机到西藏难民进入印度的地区,空投食品和衣物。仓惶逃亡的藏人对他们将要面临的一切,自然是既无精神准备,更无物质准备,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进入印度时,次大陆湿热的夏季即将开始。

从1959年5月中旬开始,每天都有大批西藏难民进入印度。到了6月底,难民人数已经达到将近两万。如果从1959年5月13日,第一批西藏难民到达印度那天开始算起,到6月底的一个半月之内,平均每天有四百多名难民进入印度,还不算进入尼泊尔和锡金的那些难民。这时,达赖喇嘛到达印度才两个月。印度政府仓促搭建了两座临时难民营,一所在印度和尼泊尔边界,另一座在中印边境不远的米苏玛日。

米苏玛日临时难民营离特斯普尔城约十公里。在印度神话里,大神湿婆与黑天曾在特斯普尔一带大战。在这场神话战争中,两位大神相斗,血流遍野的却是肉体凡胎的兵丁百姓,特斯普尔因此有个别名,叫做“血城”。仿佛是某种宿命,逃离战争的西藏难民,到达印度之后,第一个栖身之地就在这里。

难民们成群结队,有些骑着马,大多数人步行,从各地汇集到米苏玛日。一望无际的丛林中有片空地,一道清澈的河水流过树林。河边的沙滩上,印度政府用竹子和篾片为建筑材料,派人在两周内赶建了三百座大棚屋,作为西藏难民的临时栖身地。到了这里,难民们已是人困马乏,再也走不动一步路了。他们在棚屋边的草地上停下,或坐或卧,等待印度政府的人员前来登记。

在临时难民营里,逃亡藏人的死亡率相当高。精疲力竭的难民们好不容易逃过战争和饥荒,到达印度,却立刻面临新的危险。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杀手是印度的湿热气候。从西藏到印度,海拔一下子降低了二千多米,同时温度提高了几十度,难民们到达印度时,大多数还穿着皮袍皮靴,戴着厚毡帽。到了难民营后,他们脱下皮袍,到河里去洗澡,换上印度政府发给他们的印度式白布长袍。为了防止传染病,难民们带来的皮靴和皮袍被收集起来,堆在一起,放火烧掉。每个难民领到一个铝制饭盒,医生为他们检查身体,为路上受伤的人包扎伤口,然后,大家呆在难民营里,等待下一步的安排。

疾病是难民们遇到的第二个杀手。逃亡的过程中,来自各地的西藏难民常常食不果腹,加上长时间的步行,有时还要躲避追兵。到达印度后,由于紧张,疲乏,劳累和饥饿,他们的身体已经相当虚弱。大量难民在短时间内到达难民营,设计容纳几千人的营地很快人满为患,每座棚屋里住着三十到五十名难民,有时候甚至不得不挤进一百名难民。结果造成传染病流行。战争的最大受害者常常是老人和儿童,西藏难民也是如此。许多老人儿童逃离了战争,却无法逃离印度的气候和水土,每天都有人死去,焚骨异乡。短短几周内,就有一百六十七名儿童死亡。

1959年4月25日,达赖喇嘛召开流亡政府紧急会议,其中一项议题就是安置难民。会后,葛厦开始与印度政府联络,商讨西藏难民的安置问题。

在他的自传《流亡中的自由》里,达赖喇嘛谈到,1959年, 为了安置西藏难民,他曾数次拜访印度总理尼赫鲁, 恳求印度政府给予帮助:

“第一次是在六月时,我前往德里拜访尼赫鲁总理,会商有关西藏难民日增的问题。当时已有二万名西藏难民,而且人数每天都在增加。我恳求印度政府能将这些新来的难民安顿到气候不像达普、布哈杜尔那麽湿热的地方。这些难民穿著长袍子、厚重的靴子逃出西藏,完全不知道即将逼近的热 季。”

那时候,印度独立还不到十五年,国家百废待兴。印度本身也是个穷国,大量难民突然涌进来,印度人民虽然同情他们的遭遇,经济上却帮不了太大的忙。为了解决西藏难民的生存问题,印度政府提供了一个方案。印度北部山区人烟稀少,政府正好计划在北部山区修建公路。北方喜马拉雅地区山高天寒,气候潮湿,印度南方居民不适应气候,何不让印度政府雇佣西藏难民来修路? 这样既可以给西藏难民工作机会,又解决了印度政府的需要。

难民们处在走头无路的境地,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方案。1959年9月,第一批难民从临时难民营出发,被送到锡金去修路。以后的几年里,难民们一批批被送到各地的筑路营,在山区修筑公路。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印度北方,喜马拉雅山南的树林里,到处是流亡藏人的筑路营。筑路营的生活是流亡藏人最困难的时期。生活在高寒地区的藏人,对许多疾病,包括肺结核,天生没有免疫力。他们已经很衰弱的身体与各种病毒接触时,完全无法抵抗。肺结核,寄生虫,流行感冒之类的疾病,夺去了大量流亡藏人的生命,据说死亡率高达十分之一。但是,具体的死亡数字人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正像人们永远无法知道,在“平叛”,“大饥荒”和“文革”这三场席卷了整个藏区的人祸中,有多少藏人死于非命。

开始筑路的几个月后,达赖喇嘛亲自去看望在筑路营中做苦力的同胞。《流亡中的自由》中有如下描述:

“……我首次访问北方各省,以後我也多次访问北方各省,西藏难民现在正在那里修筑道路。我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儿童、女人和男人都并肩劳作:他们以前是尼师、农夫、和尚,现在都被仓促地编在一起工作。白天,他们必须忍受在大太阳下作整天的重活;晚上,他们挤小帐篷睡觉。还没有人适应这里的水土环境,纵然这里比难民营还凉爽一些,但是湿热仍然使得我们支付可怕的代价。这里空气恶臭、蚊子又多。疾病到处肆虐,这些病常常会要人命,因为这些人的体格早已经陷入衰弱状态。更糟的是,筑路工作本身就非常危险。大部分的道路工程是在险峻的山边 进行,筑路时所用的炸药也会引起意外。即使到了今天,有一些老人还是带著当年那种可怕的劳动所造成的痕迹:残废、跛足。虽然现在他们的劳动成果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到,但当时有些时候看来,这 整个冒险的筑路工程,是没有意义的。只要一场猛烈的倾盆大雨就能使他们的努力付诸一片红泥。…… ”

顿珠诺布1960年到达印度时,达赖喇嘛和流亡政府已经迁居达兰萨拉。他和路上遇到的其他同伴们,共十几个人,到了达兰萨拉。从时间上推算,顿珠诺布是在1960年4月之后来的。

“当时流亡政府只有十几个人,”老人说, “还在老房子里。”他说的“老房子”,是达赖喇嘛刚来达兰萨拉时,山上仅有的几座英国人盖的小屋。 “达赖喇嘛住在那边的山头。”

“那边的山头”指得是达赖喇嘛刚到达兰萨拉时,居住的斯瓦格阿什拉姆府,意即“天府”。“天府”现在还在,不知道做何用途,旁边有座寺院,正对面的松林里,人们修建了一座白色佛塔,一条条五色经幡一头系在松树枝上,另一头系在佛塔顶端。

顿珠诺布被送到西姆拉附近,一个叫做查乌的地方。他被派到一个百户长的手下,领来印度政府提供的镐头铁锨。顿珠诺布翻动经书的手握着铁锨的木柄,开始干重活。筑路营的管理沿用藏人的传统方式,二、三百人一个编制,由一名百户长负责。很多藏人是全家出逃的,也是全家都在筑路营修路。男人砍树,刨树根,女人平整路面,孩子们往筐子里装石块。每天工作八个钟头,男人一天挣二个卢比,女人一个半 卢比。

“那时候东西便宜,一公斤面粉半卢比,”老人说。筑路营里有印度政府派来的医生,生病或者受伤得自己花钱去看。一个男人干一天活,可以挣四公斤面粉,节省一点的话,一个礼拜还能买一点肉。自己买炉子和锅碗,单独开伙做饭。前途虽然渺茫,当下的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可是,当藏人去印度村庄购买食品时,不免要与印度人接触。最初的接触却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藏人从印度人那里感染各种热带传染病,筑路营里不时疾病流行。在劳累,疾病和绝望中,又一批难民倒下了。

修路的难民们全住印度政府发的帐篷里,雨季期间,就在帐篷上面盖一块塑胶布。营地跟着公路走,修好一段路,众人收拾营帐,集体搬迁,在新的地点安营扎寨,继续砍树,挖土,铺石头,填土。顿珠诺布在查乌筑路营干了一年多,又转到另外一个筑路营去。就这样,他在印度北部山区修路,前后修了差不多七年。 “印度北部的公路大部分是藏人修建的,”他告诉我。

顿珠诺布没有提起他何时还俗,也没有说是什么原因。有可能是在修路过程中,完全没有条件念经修行,因此,他其实并没有按照仪规正式还俗,就这样自动失去了喇嘛身份。当时有不少僧尼,就是这样失去僧人身份的。他们的绛红袈裟无声飘下,遗落在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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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五十的时候,顿珠诺布总算结束了苦力生涯,孓然一身来到达兰萨拉。我问他那是哪一年,老人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来的时候,达赖喇嘛已经搬到现在的住所。大昭寺,也就是当地印度人称为“主神庙”的大经堂尚未建好,不过地基已经平整了。

达兰萨拉刚好成立了合作社,顿珠诺布进了合作社,做裁缝。没多久,合作社来了一位老师,教大家织地毯。藏式地毯在国际市场上颇受欢迎,织地毯成为流亡藏人的一条谋生之道。藏式地毯中有一种剪绒地毯,需要用小剪刀在织好的地毯上剪出立体的图案。顿珠诺布被派去学剪绒。学了半年,他成了一把好手。于是,顿珠诺布那双翻过经书,拿过铁锨的手又操起剪刀,在合作社工作,当地毯剪绒工。

六十年代后期,在印度的帮助下,西藏流亡政府在印度建立了不少定居点。在南方某地,印度政府买了一块地,安置流亡藏人。在达兰萨拉的手工业合作社剪了三年地毯之后,顿珠诺布连同一百六十多人被安置在那个定居点。老人还记得,那个地区很丰饶,到处都长着果子。

他们到达定居点一看,所谓“定居点”,其实只是一片荒地,既无田地,也无房屋,根本无处可居。大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向树林,砍树拓荒。印度南方的森林是茂密的杂木林子,与喜马拉雅山南的松树林完全不同,倒有些接近南美大陆的亚马逊丛林,只是没有水。原始丛林杂乱无章,大树,竹子,灌木,藤条彼此纠缠,林中猛兽出没。一小群来自西藏高原的流亡者,日复一日,在南印度酷热的阳光下,挥汗如雨,伐木砍竹,点火烧掉灌木和刨出的树根,然后平整土地,盖房子,在异国的土地上重建家园。

他们那批人都是各种手艺人,不事农业生产,希望能靠生产各种手工艺品来养活自己。他们每天的收入不到两个卢比,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后来,流亡政府又送来一些人,陆陆续续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达到好几百人,靠手工艺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眼看无法维持下去,流亡政府只好减少定居点的人口,抽调一百人去修路。早藏人社区里,调派人是采用抽签的方式,顿珠诺布抽中,又回到筑路营重操旧业。那时候,北方筑路营中的大部分藏人都已经被安置在各个定居点了,只剩下三个百户,差不多三、四百人吧,还在修路。

路修完了,再去哪儿呢?那时候,印度南方正好新成立了几个西藏难民定居点。那几个定居点在西南部的卡纳塔卡邦,几乎到了印度次大陆的最南端,离阿拉伯海不远。酷热难当的地方,雪山上下来的藏人,谁都不愿意去。还是老办法:抽签。顿珠诺布又抽中了。反正没有家小拖累,去就去吧。这回,他被送到卡纳塔卡邦的洪素定居点。生在那曲,长在日喀则的前僧人顿珠诺布痛失家园之后,不得不走向南方。一路走来,海拔越走越低,顿珠诺布终于从世界屋脊走到了海平面。

洪素是个农业定居点。顿珠诺布来到定居点,举目四望,看到的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顿珠诺布又一次白手起家,操起砍刀锄头铁锨,砍树,修路,盖房子,开荒种地。藏人原先大部分是牧民,不善种地,农区来的藏人多少有点农耕经验,可是在青藏高原积累的农业经验,在南印度毫无用处。前三年,难民们向印度政府贷款买种子,肥料等,播种之后却几乎颗粒无收,欠了一大笔债。还好印度政府提供他们食物,各国慈善机构也给一些资助,还不至于挨饿。三年后,他们在瑞士农业专家的指导下,开始学习科学化耕种,终于获得了好收成,渐渐地可以自给自足了。

顿珠诺布在洪素住了六年。1979年,他再次返回达兰萨拉。这时候,他已经六十一岁了,依然孤身一人,无家无业。西藏流亡政府工作人员的食堂正好需要一名帮厨,顿珠诺布就接下了这份活儿,在伙房做帮厨,一直做到1991年。

那年,达兰萨拉养老院成立,为无人照料的孤寡老人提供安度晚年之地。顿珠诺布的上司劝他退休,并且为他办理了入院手续,将他送到养老院安度晚年。七十二岁那年,在印度南来北往,漂泊了三十一年之后,顿珠诺布终于退休了。养老院在达赖喇嘛居所下方的山坡上,面对康加拉山谷,一出门就是转经道。养老院一切免费,有专职护士照顾,每个月还发一点零用钱。

“这些年里回过西藏吗?”我一开口,立刻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没有,”老人通过翻译回答。“全家人我是最小的,其他人现在肯定早就没了。”

“有没有家里其他人的消息?侄子,或者亲戚?”

“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

顿珠诺布老人穿着灰色圆领衫,外面套件灰色毛背心,盘腿坐在藏式小床上。他背后的墙上挂了幅印刷的唐卡,画的顶上挂着一条哈达,泛黄的人造丝顺着画的两边垂下。小床的一头是佛龛,供着释迦牟尼佛像和达赖喇嘛照片。老人院里有座大经堂,衣食无忧的老人们每天到经堂念经。有老人往生,经堂的墙上就会挂上一幅唐卡。

告别顿珠诺布老人后,达瓦和我离开老人院。推开一扇半人高,从不上锁的小门,就是转经道。阳光下的佛塔洁白如雪,无数条五色经幡在碧蓝的天空下飘荡。佛塔后,几树桃花开得正艳,喜马拉雅雪松青翠苍劲。一头牛在佛塔后面的经幡下低头吃草,两位老妇缓慢走来,推动佛塔下面的金色经筒。眼前的一切,是那样安宁祥和。

养老院的围墙上画着一幅壁画,壁画颜色鲜亮,笔法稚拙,有儿童画的风格。壁画下放写着一行字:愿天下有情众生皆得喜乐。

达赖喇嘛为什么必须回家




关于西藏问题,有一个很流行的观点:只要达赖喇嘛圆寂,西藏问题就会自然解决。问题恐怕不这么简单。

汉人对西藏问题的看法,有个很大的盲点:忽略西藏问题中的精神因素。 这个盲点导致汉藏在同一个问题的看法,常常有极大的偏差。比方说,达赖喇嘛在藏人和汉人的心目中的地位,偏差之大,几可说是云泥之分。在虔信佛教的藏人心目中,达赖喇嘛是观音菩萨的化身,藏人有见过达赖喇嘛,死后不入下三道之说;而在没有信仰的汉人看来, 达赖喇嘛即使不是披着僧袍的豺狼,也不过是个政治和尚而已。西藏问题在达赖喇嘛之后自然解决这个观点,显然也出自这一偏差。

达赖喇嘛年事渐高,他的圆寂转世问题越来越近。不管中国政府的宣传机器如何诋毁他,在藏人心目中,达赖喇嘛就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加上他长期流亡境外,他的圆寂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圆寂地点非同小可
一般说来,藏人对身后事不像汉人那样重视。达兰萨拉是一个没有墓园的地方。印度流亡藏人不采用天葬,而是采用印度式火葬,将遗体置于柴堆上焚烧。焚烧之后的骨灰通常就留在山里,回归自然。

但是,牵涉到达赖喇嘛,问题就不一样了。即使达赖喇嘛本人不在意,藏人不会不在乎。参观过一些藏传佛教寺院的人可能会注意到,无论是境内还是境外寺院,大殿上通常会有一张空置的法座。在境外的寺院里,这些空置的法座上会放一幅达赖喇嘛的照片。也就是说,这张法座是达赖喇嘛的专用法座。这座法座下方,或者旁边略低的位置上,另有一张较小,也较为朴素的法座,才是本寺主持的法座。达赖喇嘛很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去那些寺院,可是信徒们却不会不为他准备一张法座。 也就是说,在牵涉到宗教传承的大事上,藏人会按照他们信仰中认为必须做的事情去做,而未必一切都照达赖喇嘛本人的嘱咐去做。

由于承担着藏民族千年来的宗教传承,达赖喇嘛圆寂的地点,是在西藏境内,还是在西藏境外,对藏民族来说,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达赖喇嘛一生流亡,最后圆寂于达兰萨拉,终生不能回到他热爱的西藏,藏人心中的悲愤可以想见。对于部分缺乏远见的汉人来说,达赖喇嘛在异乡圆寂是减少麻烦,但是对于藏人来说,这是刻骨铭心之痛。若如此,身为政教领袖的十四世达赖喇嘛无疑将成为藏人永恒的神话英雄。他的形象不仅不会随着时间淡化,反而会随着时间的延续而完美化神圣化。一生流亡,至死不能回家的达赖喇嘛,将成为反抗异族暴政的象征,激励一代又一代的藏人。汉人至今把岳飞当作民族英雄,凭什么认为,藏人就会忘记本民族流亡一生的精神领袖呢?


法体问题无法回避
其次,达赖喇嘛如果在境外圆寂,法体的处理,将成为中央政府的另一个棘手问题。布达拉宫对汉人来说也许不过是座故宫,对于藏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圣地,因为布达拉宫里安置了8座存放各世达赖喇嘛法体的灵塔。问题于是来了: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灵塔要不要安置在布达拉宫? 如果达赖喇嘛在境外圆寂,而法体留在境外,迎回法体必定成为境内藏人诉求的一个口号。同时,临时安置法体的达兰萨拉将成为藏人的新圣地,流亡政府自然成为藏人的凝聚点。如果迎回法体,死后才能回家的达赖喇嘛仍将成为藏人心中永远的痛,每一个前去朝拜的藏人都会想到,这一世达赖喇嘛是在异国他乡圆寂,死后才能回乡的。总之,只要达赖喇嘛在境外圆寂,不论法体是否安置在布达拉宫,都将成为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怎么做都是错。

很少有汉人记得,每年的425日,是下落不明的藏班禅的生日。每年这天,藏人都会为他祈寿。海外藏人仍然在要求中国政府归还我们被偷去的孩子 13年前被达赖喇嘛确认的11世班禅根敦却吉尼玛今年已经满19岁了。由于他的下落不为世人所知,流亡藏人仍然对着6岁小班禅的照片祈祷,他在世人的心中,仍然是那个被盗的孩子。事到如今,无论藏班禅是否被归还,都已经无法改变他被盗的事实。 如果他永远不露面,失踪的班禅将成为藏民族永远的神话,也将成为国际藏学界的一个永恒话题;如果他有一天出现了,立刻就会成为国际媒体明星,被盗的孩子将会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不管出现怎样的情况,对中国政府来说,都是相当难堪的。

达赖喇嘛转世对世界佛教徒的影响
达赖喇嘛圆寂之后,随之而来的转世,又是另一个棘手问题。2007718日,中国国家宗教事务局发布题为《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管理办法》的第5号令,摆明了将比照10世班禅转世的方式来处理达赖转世的问题。达赖喇嘛则作出是否转世将由西藏人民来决定的应对。达赖喇嘛转世的几种可能性已经有不少分析,此处不必重复。但是,达赖转世问题中有一个常常被忽略了的因素:藏传佛教并不限于西藏境内,信徒人数也不仅仅是6百万藏人。

蒙古共和国是西藏之外另一个信仰藏传佛教的国家。根据美国中央情报局《世界实况资料手册》(CIA World Factbook)公布的数字,至20087月,蒙古人口预计为接近3百万,其中50%信仰喇嘛教。蒙古信徒同样尊达赖喇嘛为最高精神领袖。由于历史渊源,蒙古信徒绝大多数为格鲁派。

俄罗斯的卡尔梅克,图瓦和布里亚特这三个共和国,也有大量藏传佛教信徒。

近年来,藏传佛教在汉人中也大有发展。台湾,大陆和海外都有相当多的汉人信仰藏传佛教。台湾佛教徒每年都会组团去达兰萨拉,几年前,也曾有过中国大陆的汉人佛教徒组团去达兰萨拉参拜达赖喇嘛。

1959年之后,藏传佛教随着大量出走的喇嘛传播到西方。法国和美国都是西藏境外的藏传佛教重地。亚洲之外最大的喇嘛训练中心在法国。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国已经成为亚洲之外的藏传佛教中心。根据流亡政府宗教部给我的数字,欧洲有约40座藏传佛教寺院,美国也有几十个藏传佛教中心,藏传佛教各教派在美国都有自己的寺院,葛玛巴和达赖喇嘛在纽约设有道场。完全可以说,藏传佛教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世界性宗教,而信徒不管是藏人汉人还是洋人,都尊达赖喇嘛为根本上师

20世纪中叶以来,佛教已经成为欧美发展最快的宗教之一,洋信徒有数百万,其中人数最多的是禅宗和藏传佛教。除此之外,虽然没有正式皈依佛教,但对佛教抱有好感的佛教同情者不计其数。了解这个事实的话,西方人对达赖喇嘛的支持就不奇怪了。

这次奥运圣火传递途中出现的一些状况,或许可以给我们一点启发。海外藏传佛教的中心法国,圣火传递受到的阻挠最大,仅仅是政治原因吗?日本善光寺拒为奥运火炬传起点,善光寺住持若麻绩信昭透露,放弃成为火炬接力起点的理由之一,是因为西藏暴力活动中佛教人士遭到镇压。如果以班禅模式来处理达赖喇嘛转世,届时中国政府将要面对的,可能不仅是西藏佛教徒的抗议,而是全世界藏传佛教信徒的抗议,抗议还可能得到世界各国佛教徒的支持。

解决上述问题,关键还在达赖喇嘛。如果达赖喇嘛能够如愿返回西藏,眼前的诸多冲突迎刃而解,日后的麻烦也会少得多。 达赖喇嘛重返西藏,不仅是汉藏和解的第一步,还将成为汉藏民族吉祥共存的开端。



原载《明报月刊》2008年8月号

西藏流亡社区的教育体制



2008 年7月17日,《西藏日报》刊登了一条消息,西藏自治区纪委和监察厅日前公布了一份名为“关于共产党员国家公职人员送子女到境外达赖集团所办学校上学的纪律处分规定(试行)”的文件。消息说,这个规定是“针对近年来达赖集团以上学免学费、包吃包住包穿为条件,引诱青少年出境,对青少年进行重点渗透,与我争夺未来力量的图谋”。

报上还说,在《规定》下发之后,“凡共产党员、国家公职人员将子女送到境外达赖集团所办学校上学(所建寺庙入寺或学经)的,一律给予开除党籍和开除公职处分。” 已经在“境外达赖集团所办学校上学”或者进入寺庙学经的,限期两个月内劝返,“期限内返回的,视情节可以减轻或免于处分;对隐瞒不报或限期内没有返回的,一律给予开除党籍和开除公职处分。”

换个角度看的话,西藏儿童前往境外流亡藏区读书这个现象,显然引起了官方的高度重视。

流亡社区学校的吸引力

藏区青少年出走境外并非近几年的事情。 1959年以来,雪域的孩子们从未停止过出走。他们有的是跟随父母亲戚逃亡境外,有的是被父母托付他人带到尼泊尔的西藏难民接待中心,辗转来到达兰萨拉,进入各类学校读书。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数字,自1993年以来,平均每年有两千五百到三千名藏人到达位于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西藏难民接待站。1993到 2002这十年中,前往印度的藏人中有21%是学生和失学儿童。2002之后,这个比例增加到30%。也就是说,从2003年以来,每年有几百名西藏儿童和青少年前往印度。

现在,分散在印度,不丹,尼泊尔和锡金的流亡社区共有87所学校,其中有40所小学,24所初中和21所高中和大学,在校学生超过2万7千人,教师近2千名。流亡社会学龄人口入学率达到99%。流亡藏人每百人中有22个学生。每1,380人有一所学校。

西藏流亡社区分布在世界近20个国家里,其中大部分在印度,其次在尼泊尔和不丹,接下来是瑞典,美国,英国等西方国家。整个西藏流亡社区的人口不到14 万,跟境内六百万藏族人口比较,人数可以说是微不足道,而且大多数人生活在条件艰苦,远离大城市的难民定居点里。流亡藏人的学校有何吸引力,能够“引诱青少年出境”呢?

这要从西藏难民社会教育体制的历史说起。

“儿童是你们最珍贵的财富”

1959年3月,达赖喇嘛出走印度之后,各地藏人很快追随而来。59年5月中旬,第一批西藏难民到达印度。此后的几周内,大批西藏难民涌入尼泊尔,锡金和印度,至6月底,涌进印度的西藏难民达两万多人。印度政府紧急修建了两座临时难民营安置他们。不久后,难民们被分批送往印度北方各地修筑公路。这个阶段是西藏难民社会最艰苦的阶段,这段时间里,约十分之一的西藏难民死于疾病和事故。

难民中包括大量儿童和年幼的喇嘛。这些孩子经过长途跋涉到达印度后,由于身体虚弱,气候水土不适,在临时难民营里就有不少孩子染病死亡。后来,他们又跟着父母去筑路营,年幼的孩子缺少照料,大点的孩子帮助父母在工地干活,不少孩子在筑路营因伤病夭亡。为了保存民族文化,同时探索藏民族走向现代化之路,达赖喇嘛到达印度后的当务之急,就是开办学校,让难民儿童接受现代教育。尽管生存条件极其艰苦,临时难民营里就已经建立了学校,孩子们在难民营的简陋竹棚里上课。

幸运的是,西藏难民儿童教育问题,得到了印度政府的大力帮助。59年6月,达赖喇嘛专程前往德里,会见印度总理尼赫鲁,讨论西藏难民的安置问题。谈话中,尼赫鲁告诫比他年轻40多岁的达赖喇嘛说,儿童是你们最珍贵的财富,一定要让他们得到良好教育,并表示印度政府愿意出资为西藏难民儿童建立专门的学校,这样,西藏儿童可以在学校里学习自己的历史,语言和文化。尼赫鲁同时忠告达赖喇嘛,在学习民族文化的同时,西藏儿童也应该学习英语,这样才能跟上时代的发展。

就在会见达赖喇嘛的当天,尼赫鲁宣布成立“西藏教育委员会”(后改称“西藏教育协会”),这个委员会由四名印度官员和代表达赖喇嘛的三名藏人组成,隶属印度政府教育部,负责协调西藏难民儿童的教育。当时印度独立不到十五年,国家百废待兴,但是印度政府对流亡藏人慷慨解囊,很快出资建立了几所寄宿学校,为西藏难民儿童提供接受现代教育的机会。尼赫鲁还亲自下达指示,要求西藏难民学校的标准,必须比照印度最好的私立学校来建立。1979年,“西藏教育协会”改名为“中央西藏学校管理委员会”。尼赫鲁亲自指示创建的西藏难民儿童学校,至今仍然在运作,并且发展称为西藏流亡社会最大的学校系统,为流亡西藏培养了无数人才。

流亡学校栽培人才

1960年4月,西藏流亡社会的第一所正式学校在穆苏里成立。25名学童从米萨玛日难民营来到穆苏里,进入这所学校。一个月后,锡金的西藏难民营又送来 25名男孩。他们年龄不等,最小的十一、二岁,最大的二十出头;他们的程度也不同,有些目不识丁,有些已经读书,并且有过在西藏旧政府服务的经验。这五十名男生,就是西藏流亡社会的第一批学生。西藏流亡社会中最早留学西方的学生,也出在这批人之中。

前任达赖喇嘛驻纽约办事处代表扎西旺堆先生,就是穆苏里学校最初的25名学生之一。扎西旺堆13岁时,跟随父母离开西藏。1960年,他直接从难民营被送到刚刚成立的穆苏里西藏学校读书。入学不久后,他考入密苏里一所英国人办的私立学校,怀恩博格•艾伦学校。从该校毕业后,扎西旺堆先生加入流亡政府服务。 1968年,他获得英国难民援助组织“国际奥克肯登机构”的资助,赴英国杜伦大学留学,并获得政治学及社会学学士学位。西藏流亡政府的各级官员,大部分像扎西旺堆先生这样,是流亡社区学校培养的人才。

西藏儿童村的创建

总部在达兰萨拉,简称TCV的西藏儿童村(Tibetan Children’s Village),可以说是西藏流亡社会半个世纪以来的最大成就之一。西藏儿童村是SOS Children’s Village的会员,下辖30多所学校,其中包括5所儿童村分支。儿童村是按照国际儿童村的模式建立的儿童养育-教育体系,以“儿童之家”的形式,一位养育妈妈照料20到30名年龄不等的儿童,孩子们在近似家庭的环境中成长。

儿童村的建立,不能不谈到达赖喇嘛家族中的三位女性成员,这就是达赖喇嘛的母亲德吉茨仁,姐姐茨仁卓玛和妹妹吉尊白玛。她们三位也是西藏儿童村的创建人和最初的领导人。

西藏儿童村的前身,是达赖喇嘛创办的“西藏难民儿童育幼院”。育幼院成立于1960年5月。那时,达赖喇嘛带领流亡政府的成员和他的家人来到达兰萨拉只有一个月。当时数万西藏难民已经被分批安置到各地的筑路营,但是,难民营里的孤儿们怎么办呢?这些失去父母,走投无路的孩子被送到达兰萨拉,交给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处理。达赖喇嘛刚到不久,五十一名孤儿接踵而来。达赖喇嘛的母亲和姐姐接过这些孩子,创办了“西藏难民儿童育幼院”,亲自照料来自各地的孤儿。

育幼院成立之初,条件异常艰苦。由于没有住房,第一批孩子被安置在流亡政府工作人员的家里,每个家庭“分配”几名孩子。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孤儿们从各地难民营和筑路营源源不断地送到达兰萨拉。育幼院从印度政府那里租了一座房子,安置这些孩子。这座房子很快挤满了孩子。当时的育幼院没有足够的床,大点的孩子横着睡在床上,一张床常常睡好几个孩子,婴儿则睡在纸板箱里。后来的孩子连横着睡的床都没有,只好睡在地板上。流亡政府实在无法照顾这么多孩子,只得让一些国际人士收养。200名西藏孤儿就这样来到瑞士,被瑞士家庭收养。

就在西藏难民最困难的时候,一些国际慈善机构伸出了援手。瑞士援藏会,德国援藏会,荷兰援藏会,瑞士红十字会,挪威难民委员会,国际文明服务会,7600 儿童行动会,印度天主教救济会,德意志世界饥荒赈济会,加拿大西藏难民援助会,联合王国赈救儿童基金会,新西兰西藏难民儿童救济会,美国西藏难民紧急援助委员会,澳大利亚西藏难民儿童救济协会,以及其他组织纷纷给予支持。几十年来,先后有近二百个国际慈善机构向流亡境外的西藏儿童提供了经济支援。

1964年11月21日,达赖喇嘛的姐姐,达兰萨拉西藏儿童村的第一任院长茨仁卓玛因患癌症,在英国去世,时年44岁。这时,达赖喇嘛的妹妹吉尊白玛已经在欧洲完成学业,回到达兰萨拉,在儿童村担任志愿工作。达赖喇嘛即任命他的妹妹接任院长。这时候,吉尊白玛年仅24岁,西藏儿童村已经有八百多名孩子。在她的领导下,西藏儿童村在几十年里有了很大的发展。现在,西藏儿童村附带小学和学前班,最小的孩子三到五岁。孩子们在所属的儿童村读到小学毕业后,离开儿童村进入寄宿中学。

吉尊白玛接任院长之后,于1964年开始了“一对一”的儿童认养活动。这个活动延续至今,成为儿童村的主要资金来源之一。目前的认养捐助金额是每月40美元。许多来自西藏的儿童,就是靠这样的方式,由海外善心人士提供资助,在西藏儿童村长大。现在,西藏儿童村下辖9所分校,到2007年4月为止,儿童村共有近1万1千名在校学生,近1千2百教职员工,成为流亡社会主要养育-教育机构。而且,儿童村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正在建造过程中。

藏区青少年出走的原因

我在达兰萨拉和其他西藏难民定居点遇到许多最近几年内离开藏区的年轻人。这些被称为“新来者”的年轻人大多数在境内读过书,有的还读过中专或者大学,因此通常会说流利的汉语。跟他们聊天时,他们常常会谈论港台歌星。很少见他们穿藏服,除了彼此间说藏语之外,他们看上去与中国境内的青少年并没有明显区别。

我原先以为,从藏区来的少年儿童应该都是贫寒子弟,但是根据我通过访谈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并非如此。藏区少年儿童的出走,原因也是各不相同的。

从四川,青海,甘肃等藏区来的孩子,确实有一些是家境贫寒的失学儿童,他们的父母交不起学费,无法送孩子上学读书,不希望孩子跟自己一样贫困一生,为了孩子的前途,设法把很小的孩子送到西藏儿童村,交给流亡政府抚养教育。有些青少年高中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或者考上的学校不理想,索性放弃,到印度来学英语,寻找出国深造机会。由于西方各国鼓励多元文化,大学常以“多元文化背景”吸引新生,西藏学生逐渐增加。加上西方民众对流亡藏人的同情,一些大学有专为西藏学生设立的奖学金,这对许多家境不佳,不可能自己出资留学的青少年来说,不失为一个机会。这也跟中国内地一些青少年偷渡欧美的原因差不多,同是希望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还遇到过一些家境不俗的青少年。他们前来流亡社区的原因就比较特殊了。有些为了学藏语,有的为了学英语,有人说是为了增加见闻,多少带有游历性质,还有的是为了见达赖喇嘛。一位家境良好的27岁青年告诉我,他已经来了5年。为什么要到达兰萨拉来呢?他说,当初他既不是因为想见达赖喇嘛,也不是想去欧美,仅仅是因为他在家乡时,酷爱印度电影,因此对印度十分向往。高中毕业后,他没考上大学,又无意帮助父母经营家里的生意,于是跑到印度来看看。他从樟木口出境到尼泊尔,“一过境,当时就想转身回去,”他告诉我。可是既然已经出境了,那还是去印度看看吧。刚开始很不习惯,跟家乡比起来,生活太艰苦。可是几年下来,他反而不急于回去了。为什么?他说他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学习环境胜拉萨

我在一家礼品店里遇到一个名叫丹珍的20岁拉萨女孩。她高中毕业后,父母为她做出安排,令她去印度。丹珍自己并没有很大兴趣,但是反正在家也没事,去就去吧。就这样,她来到达兰萨拉。我问她父母为什么要她来印度?她说,到了印度之后她才明白,原来父母是担心她在拉萨学坏了。

“拉萨现在就是一座娱乐城市,”丹珍对我说,“我们也不认真读书,家里反正也不缺钱,大家常常问父母要钱,逃课去跳舞逛街。”大概是为了让丹珍的弟妹有较好的学习环境,她的父母很早就把三个孩子中两个小的送到达兰萨拉儿童村读书,只把丹珍留在身边。丹珍高中毕业后,由于功课不佳,没有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录取的学校她又不喜欢,不肯去报到, 在家里呆着无所事事。父母担心她在家游手好闲误入歧途,于是把她送到印度去,在“自己人”中间受些熏陶,或许能使她成熟一点。丹珍在达兰萨拉的一间礼品店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学会独立生活,自己解决所有遇到的问题。她还有机会练习英语,用英语跟来自各国的客人交流,每天一早去围绕大昭寺和达赖喇嘛法王府的转经道转经,这些都是她在拉萨不会做的事情。两年下来,丹珍觉得自己成熟了很多,有了不少社会经验。她并不打算在达兰萨拉长期居住,很快就会回拉萨。

真正得到藏民族文化传承

现在,西藏流亡社会的教育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体制。这个体制包括两大系统:普通教育系统和宗教教育系统,也可以说是普通学校和寺院学校这两个系统。

普通教育系统由三个学校体系组成。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学校系统是由印度政府出资建立的“中央西藏学校”(Central School for Tibetans)系统。这个系统由印度政府人事发展部所属的“中央西藏学校管理委员会”(Central Schools for Tibetan Administration, 简称CSTA)管理。这个系统是流亡社区最大的学校系统,根据CSTA网站上提供的数字,该系统71所学校,分布在藏人聚居区里。这些学校多为八年制,也有的是十年制,通常学校会有10%的印度学生。这些学校的主要经费由印度政府提供。但是政府提供的经费毕竟有限,各校常常自己筹措部分资金,因此,跟一般印度的中小学比较起来,CST系统的学校学校设施和教学质量都要好得多。

西藏儿童村

第二个系统是总部设在达兰萨拉的西藏儿童村((Tibetan Children’s Village)体系。这个体系包括幼儿园,托儿所,寄宿中学,职业学校,成人学校,师范学校等各级教育机构共三十多所,分布在印度,尼泊尔,锡金和不丹的各主要难民定居点里,遍布整个流亡社区。儿童村属于非政府机构,流亡政府和印度政府都不提供经费,其经济来源完全靠国际慈善团体和个人的捐赠。根据儿童村总部出版的《西藏儿童村简讯》提供的资料,2007年,西藏儿童村总部收到来自全世界30个国家个人和团体的捐款。捐款人,金额和捐款用途,以及收支都详细列出。

除此之外,还有从17个国家和地区(包括香港和台湾)寄去的衣物,玩具,药品,文具,电脑等物质。意大利一个叫“阿玛拉协会”的组织为儿童村拉达克分校捐赠了553箱衣物和玩具,英国的一对夫妇寄来49包衣服,文件和玩具。所有捐赠人的名字,国籍和捐赠物质的内容和数量也都一一列出,登在《简讯》上。儿童村里的流亡儿童,可以说是由世界上无数的善心人养大的。

第三个系统是流亡政府教育部所属的学校系统,由流亡政府教育部提供经费。

这些学校确实是免学费的,因为印度教育体制的规定,在印度,基础教育是国家免费义务教育。很多年来,西藏流亡社区的学校一直是对所有学生全部免学费,办学费用主要来自印度政府。1975年起,印度政府停止经济资助。此后,西藏流亡社区学校的经济来源主要来自世界各国慈善机构的资助,达赖喇嘛宗教基金会,流亡政府拨款,以及各国善心人士的帮助。

现在,流亡社区出生的孩子,根据父母的经济状况少量收费。对来自藏区的孩子是全免费的,那是因为事实上无法向这些孩子的父母收取学费。年龄很小的孩子多半是父母前来印度朝圣,到达兰萨拉拜见达赖喇嘛时带来的。朝圣之后,大人返回西藏,孩子则被父母送到西藏儿童村,在达赖喇嘛身边受教育。还有一些孩子是父母托亲友带到达兰萨拉,交给儿童村的。这些孩子在儿童村读书期间,儿童村并不能跟他们的父母保持联系,当然不可能向他们收学费。

1979年以来,流亡藏人的学校采用“10+2+3”年制。前十年为基础学习阶段,五年级以下藏语授课,五年级以上有英语授课。十年后,学生必须参加印度全国统考,才能决定是否继续修习以后的两年课程,包括历史、文学、艺术、自然科学或职业训练等。两年学习结束后,如果学生通过了印度高中毕业考试,就可以进入印度的大学或专科学院。三年大学毕业后,根据学生的志愿还可以继续攻读更高的学位,或者到西方各国的大学留学。

另外一个教育系统即寺院学校系统,各大教派自己开办的各级佛学院和经学院。这个体系包括从年幼喇嘛到格西学位的各级佛学教育机构。这些学校也分布在整个流亡社区。由于流亡社会没有出家的最低年龄限制,因此有不少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儿童,无法在西藏境内出家,只好设法前来流亡社区,进入各教派的初等学校学习。需要说明的是,年幼的喇嘛和尼姑们并非跳过普通教育阶段,直接开始佛学学习的。进入经学院之前,他们也必须接受十年普通教育,只不过学校是在寺院里,所有的学生都是年龄不等的少年僧侣。

藏人的精神追求

在藏民族的文化中,宗教信仰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外人用自己世俗的眼光看藏人,用现代社会物质消费的角度衡量藏人,往往低估了藏人的精神追求。根据联合国西藏难民接待中心的数据,最近十几年来,越过中尼边境出走的藏人中,喇嘛尼姑的比例高达45%。这里面有很多是年轻人,希望到印度的佛学院和经学院继续他们在西藏无法得到的深造。

2007年,我曾在印度南方的帕拉库毗西藏难民定居点做田野考察。这个定居点有两所大寺院,即宁玛派的南卓林和格鲁派的色拉寺,还有一座尼姑寺。这些寺院各有自己的学校。以色拉寺为例。色拉寺的杰扎仓有两所学校:初等学校和经学院。初等学校相当于小学到高中,经学院相当于大学。初等学校是得到印度政府认证的学校,学生以普通教育为主,课程包括英语,数学,藏语,科学,艺术,基本佛学等,还学一年印第语和一年中文。老师有僧有俗,有藏人,也有印度人。初等学校毕业之后才能进入经学院学习。也就是说,少年喇嘛日后如果还俗,并不会因为没有受过普通教育而使日后的人生遭遇种种困难。

现代教育传统文化结合

刚到印度的流亡藏人,根据西藏流亡政府的政策,18岁以下的儿童和青少年,如果有意出家的,会安置在他们所属派别的寺院,其他的孩子则根据他们的年龄和学业程度,安置在流亡社区的各级学校里继续学业;18岁到30岁的成人通常会被安置在五年制的达兰萨拉成人学校。成人学校分为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两部分,学生们可以选择学习历史,藏文,英文等普通课程,也可以放弃普通教育,学习唐卡制作,木雕,缝纫等技能。

从一开始,流亡社区的教育体制就秉承现代教育和西藏传统文化相结合的原则。在学习现代科学文化的同时,学生们也学习本民族的语言,历史,宗教和音乐艺术。普通学校一般都有一座小经堂,至少会有一座佛塔和转经轮,教室里有佛像和达赖喇嘛像,孩子们在接受现代教育,学习科学,外语,电脑等课程的同时,也学习西藏传统音乐歌舞和西藏传统诗歌文学。以西藏儿童村昌迦分校为例,这个学校非常重视西藏传统音乐教育。我去该校参观时,六年级的一个班正在大礼堂上音乐课。这些孩子从3年级开始,在老师的指导下学习西藏传统音乐。孩子们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笛子,扬琴或者双弦琴,到了六年级,一个班就是一个中型乐队,可以演奏一些西藏传统曲目了。

在流亡社会的学校里,教育不仅让学生学到断文识字的知识,社会生存的一技之长,而且,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藏民族的后代,能够在这里得到真正属于藏民族自身的文化传承,也许,这才是流亡社区学校真正的吸引力。

(首发《明报月刊》2009年4月号)

桑东仁波切谈“大西藏”问题


桑东仁波切谈“大西藏”问题

(2008年9月25日,达兰萨拉)

李江琳采访,翻译

桑东仁波切,1939 年出生,藏地康区久纳珠雪巴(现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人。四岁在央金彭措林寺庙出家为僧,五岁被认定为四世桑东仁波切转世。七岁受戒,十二岁进入哲蚌寺深造。1959年流亡印度,当年于菩提加耶受比丘戒。1969年获密乘格西学位。1971至1988年任瓦拉纳斯西藏文化学院院长。1996至2001年当选为西藏流亡政府国会议员并选为议长。2001年当选为西藏流亡政府第一个民选的首席噶伦(总理),2006年再次当选为第二任民选首席噶伦。
2008年9月25日,记者在达兰萨拉流亡政府首席噶伦办公室采访了桑东仁波切。以下根据录音整理翻译。录音英文稿经桑东仁波切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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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西方有句谚语:“每一片乌云都有一道银边。”今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也是如此。这些事件使得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西藏问题产生了兴趣。他们想知道西藏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何以会有一个“西藏问题”?然而,对于一些基本的问题,大家很关注,好像也有一些误解。

问题之一是有关“大西藏”的概念。大多数中国人相信,”大西藏”意味着你们打算带走中国四分之一的领土。我觉得这个概念有必要得到澄清,应该弄清楚,让大家都能够理解其含义。如果没有权威性的澄清,谣言就会泛滥。因此,我想请您谈谈“大西藏”这个概念,其来源及其含义。

桑:这是个有意义的问题,也是个重要问题。我们来详细讨论一下。

“大西藏”这个表述是中国领导人创造的一个新词。本来西藏就是西藏,没有什么“小西藏”,“大西藏”或者“次西藏”。

1932年,国民党中国与西藏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争(注1)。停战协议中,双方同意以金沙江作为中国与西藏的边界。直到1951年,这个边界一直是中国和西藏之间的临时边界。因此,从中方的角度来看,可以称为“内藏”和“外藏”。“内藏”,即金沙江以东的藏人区,为国民党中国统治;金沙江的另一边,即“外藏 ”,是独立的。

1913,1914年间,英属印度,中华民国和西藏三方在印度西姆拉召开“西姆拉会议”。英属印度劝说西藏和中国彼此承认,说中国对西藏拥有宗主权,西藏应当承认中国对西藏的宗主权,中国应当承认给西藏完整的内部自治。这个方案双方都接受。印英政府不接受中国对西藏拥有主权,他们只接受中国对西藏拥有宗主权。中国也承认西藏的内部自治。所以说,这点在1914年就解决了。

接着就提出了边界问题。西藏和印度的边界没有争议,西藏一方接受了麦克马洪线,印度一方也接受了。所谓麦克马洪线围绕了西藏的四周,其中有争议的是麦克马洪在中国和西藏之间划出的边界。中华民国无法接受。中国代表退出会议。他们签字了,但是没有在文件上盖官方印鉴。他们返回中国,通过官方宣布他们不承认该项协议。

此后,英属印度和西藏拟定了一份议定书,内容是说除非中华民国承认(西姆拉)协议,所有给予中华民国的特权将不被承认。那就意味着对西藏的宗主权不被英属印度和西藏承认。英属印度和西藏确定和同意了印度和西藏的边界,确认了这一段麦克马洪线。此外,两方还签署了一项贸易协定。

英属印度和西藏之间的这项贸易协定每十年续签。因此,每隔十年,第一次是1914年,此后是1924,1934,1944;所有这些续签都是英属印度和西藏以主权国家的身份进行的。接下来,1944年之后,再次续约是1954年。那时候,整个局势已经完全改变了。印度已经于1947年独立,西藏则于 1951年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接管。那项贸易协定如何续签呢?续签是在独立后的印度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进行的。

续签的协定有一个新的前言,一个很长的前言,称为“潘其希拉”(Panchshila)。很多人不知道“潘其希拉协议”是什么。“潘其希拉协议”并不是一项单独的协议。它是对始于1914年,延续性的印藏贸易协定做出续签时达成的协议(注2)。当时续签了八年,而不是十年。印度提议续签二十五年,中国提议续签五年。经过谈判,双方同意续签八年。那八年到1962年到期。那时候他们之间发生了一场战争,你知道,中印战争。此后该项贸易协定很长时间没有续签。

李: 也就是说,“大西藏”概念是那时候开始的?

桑:这点我下面会谈到。因此,直到1951年,西藏是被分开的。中国统治(部分)西藏。从中国方面来说,那部分可以称为“内藏”,就像蒙古,有“内蒙”,“外蒙”之分。“外藏”是独立的。1950年,(中国)军事力量进攻昌都,在昌都展开军事行动,该地发生了很多抵抗,还爆发了一场内战。至1950年底,当时的昌都总督阿沛•阿旺晋美先生当了战俘。现在中国称之为“武力解放”。

1951年初,(中藏)就如何“解放”西藏其他地区在北京谈判。西藏其他地区是通过十七条协议和平“解放”的。
就在十七条协议在北京讨论的时候,阿沛•阿旺晋美为团长的西藏代表团提出说,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家庭了,西藏人现在必须统一成为一个整体,而不是“内藏和外藏”。当时,周恩来和毛泽东都同意说,这个想法是适宜的,但表示此时他们无法做到,因为他们已经解放了“内藏”,“外藏”也将通过和平途径来解放,所以我们应当先完成十七条协议,然后再考虑如何统一“内藏”和“外藏”人民。由此可见,这个想法并不是一个新的想法,这个想法从十七条协议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1956年,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在拉萨成立。当时,有几位高级官员从北京来拉萨访问(注3)。他们已经为西藏自治区的建立成立了一个筹备委员会。在那期间,西藏政府官员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十七条协议签订的时候,我们就提出了西藏民族统一为一个整体的问题,现在是适合实施的时候了。大家都同意这点,于是设立了一个以一位高官为首的委员会。这位官员是一位共产党高级官员,也是藏人,名叫桑杰益西(注4)。桑杰益西为首的委员会,我记得是一个五人委员会。他们开始就如何将整个西藏民族纳入同一个自治区展开工作。

1958年,骚动开始了。1959年,达赖喇嘛尊者和其他藏人流亡到境外。桑杰益西委员会无能为力。1965年,西藏自治区成立。但是西藏被进一步划分,成为四川、云南、青海、甘肃等省的一些自治州,自治区和自治县。

我们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导人提出的是,民族区域自治的概念是对每一个少数民族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有55个少数民族。西藏这个少数民族是一个少数民族,不是十个或十五少数民族,因此我们必须有一个自治区。这也就是我们放弃分离和独立的原因。如果我们要求分离的话,那么在1951年,我们就不会要求内藏和外藏的统一。我们就只能要求外藏的分离。因此,当我们接受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内,我们的民族区域自治必须适当地建立。也就是说,我们应当有一个包含全体藏民族的民族区域自治。这不是一个领土问题,也不是其他什么问题,只是一个有关人民的问题。

由于民族区域自治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和提倡该少数民族的独特文化,要实现那个目的,西藏人民应该生活在同一个自治的行政区域之内。我们是一个民族。如果参照其他少数民族的情况,他们都只有一个自治区。蒙古人是一个蒙古自治区,维吾尔人是一个维吾尔自治区。只有藏民族被划分为如此之多的区域。因此我们对中方说,马克思列宁主义反对帝国主义“分而治之”的政策,这个政策必须摒弃。马克思提倡民族自治的目的,是为了有助于平等和合作,以便于建立一个团结的国家和团结的人民。 为此,汉族沙文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都必须被摒弃。

为了实践这个想法,藏民族就不应该被划分成这样多的小块。如果藏人有一个(统一的)自治区,中央政府跟自治区打交道就会容易得多,反之亦然。语言保留,文化认同将会一次性实行,而不是分为许多层次。这样将会有助于藏人与其他人民,其他民族,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感情上的团结。这就是我们这方面的理由。

因此,也许西藏人民居住的区域是四分之一的领土,但是假如我们要求从中华人民共和国里分出去,那么,你可以考虑大小,考虑四分之一领土不能被分裂的问题。现在我们并不要求分离。我们是要求统一,要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融合。就此而言,区域的大小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李: 如此说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大西藏”概念并不是一个领土概念,而是一个行政概念?

桑: 是的。显而易见,这是一个行政概念, 根本不存在领土问题。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少数民族有不同的类型。有些少数民族人数较多,但是他们没有聚居地。他们分散各处。这样的民族有民族自治,但是没有区域自治。

其他的少数民族则是聚居的。藏人也是聚居的。民族区域自治符合藏人的情况。只是如何实行自治行政的问题。自治行政总是在中央政府、中央国会和共产党的控制之下的。所有的这些都不会缺少。我们只是要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条款。因此,并不存在领土问题。

李: 您所说的“中央政府”,“中央国会”,您指的是北京?

桑:是的。

李:那么,西藏流亡政府,也就是说,达赖喇嘛的行政班子在这个自治区会起什么作用呢?

桑:达赖喇嘛的行政班子将与西藏自治区毫无关系。西藏问题获得解决之后,西藏流亡政府将会被解散,达赖喇嘛将不再会有任何政治责任。西藏人民的自治区将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来安排一切事宜。只是在过渡时期,直到西藏问题解决之前,作为六百万西藏人民的自由代言人,达赖喇嘛尊者有道德上的责任,必须为此努力。

西藏问题一旦获得解决,我们得到宪法条款中规定的自治,流亡藏人就会返乡。有些人可能不会回去。如果他们不回去,他们会成为印度人,会成为他们目前所在国家的公民。住在美国或者欧洲的人已经成为他们所在国的居民。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

李: 仁波切,非常感谢您的解释。我的下一个问题是,如果“大西藏”这个想法能够实现,西藏人民能够被统一在一个自治区之内,您所说的“自治”具体是什么内容?西藏自治的未来计划是什么?

桑:我们对西藏自治的未来计划非常简单明了。达赖喇嘛尊者采用“中间路线”这项政策后,于1989年发表了一份文件,即“斯特拉斯堡提议”(注5)。“斯特拉斯堡提议”说的是“一国两制”,高度自治,差不多是香港模式吧。1989年之后的谈判,中央政府明确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达到的目标。我们接受了这点。

2002年至今,我们要求的是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条款,以及有关民族区域自治法律所规定的自治。也就是说,我们说的是:宪法和法律所规定的自治,你们什么也没有实行。目前给予藏人的自治只是名义上的,并没有实质上的自治。有关自治的法规一条都没有启用。自治区的立法机构并没有起到他们应该起的作用。

因此,在十月的谈判和对话中,我们将会提供一份详尽的文件,阐明我们所期望的自治是什么。我们要求的仅仅是宪法条款上的内容。宪法条款中提到语言,提到文化,提到宗教自由,提到经济,提到教育,提到内部安全,还提到与其他国家的文化贸易关系,这些在宪法和有关民族区域自治的法律上都有明确的定义。因此,我们会参照每一项细则,要求他们诚心诚意地为全体西藏人民实施这些条款。这就是我们的自治。

无需改变政策,也无需修改宪法,所需要的仅仅是政治意愿。如果中国领导人有政治意愿的话,他们二十四小时内就能够做到。只是落实而已。举例说,实施自治条款的第一步是制定基本法,也就是自治法规。自治法规必须实行。

我听说西藏自治区曾经三次提交自治法规,但是三次人大常委会都没有批准。根据宪法,必须经过人大常委会批准。如果获得批准的话,西藏自治区就会有一个单独的自治法规,在那个法规之内,自治区人大的立法机构就能够实施所有的规定。因此,这是一个需要跨越的障碍,在此之后,其他一切就可以实施。

如果这些全部实施的话,自治区不必有独立的军队。军队将始终是中央政府的事情。自治区不能与任何国家建立外交关系。自治区只会送学生出去学习,或者邀请与文化和教育方面的学者。自治区可以与西藏周边接壤的国家进行边境贸易,不必请求中央政府。因此,实际地说,国防和外交将是中央的事情。而且,中央政府不必给自治区拨款,使得自治区(在经济上)依赖中央。自治区可以根据自己的法律来使用自己的自然资源。

宪法第112条到第122条,所有的自治条款都相当明确,还有关于民族区域自治的法律条款。如果这些都认真实施,那就没问题了。藏人会满意,西藏文化将会得到保护,藏人在感情上将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融合。那是解决西藏问题相当容易,简单,平和,透明的方式。

所以,如果你问我“你所说的自治是什么意思?”我只能说:“那就是中国宪法和法律意义上的自治。”

李:仁波切,谢谢您的解释。我还有一个问题。西藏流亡政府和中国政府之间的对话已经进行七次了。下个月将是第八次。

桑: 下个月将是第八次,没错。

李:大家都感到沮丧。不仅是藏人感到沮丧,关心西藏问题的人们同样感到沮丧。对话毫无进展。您认为阻碍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20多年,差不多有30年了吧,对话没有任何进展?

桑:中央政府与达赖喇嘛尊者代表之间有两个始终无法调和的分歧。第一个是关于历史。第二个是藏民族的统一。这两个分歧是我们之间对话的主要障碍。

李: 历史? 您指的是什么?

桑: 中国方面要求达赖喇嘛尊者接受西藏自古以来属于中国。

李:从哪个时代算起?

桑:(笑) 没有明确的界限。我们怎么同意历史上并非真实的说法呢?从历史上来看,这不是事实。直到1951年,整个西藏从未成为中国的一部分。西藏被蒙古统治了一些年。从1220年到1265年,西藏被蒙古完全占领。事实上,成吉思汗的儿子入侵西藏,此后西藏在蒙古的统治之下。1265年,忽必烈皇帝让八思巴管理(西藏),也就是将西藏主权交还了藏人。然后西藏在 1951年才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说,现在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自治实施的话,将来我们还会继续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我们不能说我们一直就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不是事实。达赖喇嘛尊者是一位佛教比丘,他不能为了政治目的而发表不真实的声明。他们的限制在于,如果你们不接受西藏一直是中国的一部分,那么,根据国际法,1951年的“和平解放”就是入侵,目前的状况就被认为是占领。为了使中国现在的状况合法化,我们被要求接受西藏一直是中国的一部分。因此,要调和这个立场,很困难。

另一个问题是,我们所要的是将所有的藏人纳入同一个自治行政之内。他们说不行,我们不能那样做。

李: 中国方面提出的理由是什么呢?

桑:他们提出的理由相当薄弱。他们说历史上藏人从未成为一个整体。西藏一直就是分裂的,一向如此。我们则说如果要谈历史,那么古代史,中古史,现代史,所有的历史都应该有同样分量。如果你从古代史上看,七世纪,八世纪,还有九世纪的一半,西藏一直是一个整体。西藏的分裂是从九世纪中叶,藏王朗达玛之后开始的。因此,仅仅从1951年的情况来看的话,我们是分裂的。我们接受这点。但是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回到大家庭了,我们应该有重新统一的权利。这是我们的立场。

这两点是基本分歧。到目前为此,我们一直同意,我们之间存在分歧。

李:您认为下个月同样的问题还会被提出吗?

桑:我想是的。除非他们就如何解决分歧提出新的立场。达赖喇嘛尊者说,我们不应该争论历史问题。我们何必要讨论历史呢?不管历史是怎么回事,我说当下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将来我们还会如此。这就够了。把历史放到一边,让历史学家们去争论吧。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学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李: 仁波切,非常感谢您接受采访。


注::
(1) 即藏军与四川刘文辉之间的武装冲突,史称“康藏冲突”。1932年10月,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代表与西康代表签订《康藏岗托停战协定》,由此形成四川省和以后的西康省与西藏地区以金沙江为界的局面。

(2) 即中印两国于1954年4月29日签订的《中印关于中国西藏地方和印度之间的通商及交通协定》之前言,即著名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3)1956年4月22日,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在拉萨成立, 陈毅元帅率领中央代表团抵达拉萨参加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成立大会。

(4) 桑杰益西, 即天宝(1917 - 2008),曾任中共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西藏军区第二政委、中共四川省委书记、四川省人民政府副省长等职。

(5) “斯特拉斯堡提议”,即达赖喇嘛于1988年6月15日在欧洲议会的演说。


首发《明报月刊》2008年第12期

2009年12月27日星期日

藏人怎样看自己的“业报”

美国电影明星莎朗·斯通在记者问及汶川地震时,披露了自己曾经的真实想法。 她说自己得知西藏基金会要参与赈灾活动后很感动,说那对她是“一个很大的教育”(a big lesson for me )。不幸的是,这位达赖喇嘛精神上的追随者,藏传佛教的仰慕者,用了一个独特的佛教术语:业(Karma)。更不幸的是,这个词被记者们翻译为“报应”。于是众多国人一口咬定,这个美国女人居然说咱们地震是遭了报应。斯通女士本来是当众做一番“自我批评”的, 不料却给自己招来了铺天盖地的怒火,非逼着她道歉不可。这见多识广的好莱坞明星一定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什么地方说错了?

美国是亚洲之外最大的佛教中心之一,在美国长大,接受教育的人几乎都知道佛教。不少佛教术语,比方说来自梵语的Karma, Nirvana(涅磐)等早就进入了普通词汇,成为日常用语。佛教的“打坐”这种基本修炼方式,还被用于心理治疗。对亚洲文化有兴趣的美国人鲜有不知道禅宗的,也不会不知道禅宗产生于中国。莎朗大概以为,既然中国产生了大乘佛教中的一个重要流派,中国人肯定是知道Karma这个佛教术语的意思的。她没想到,她不小心碰到了交流障碍。


KARMA: 是“业”还是“报应”?

先说说Karma这个词普通美国人是怎样理解的。Webster’s Encyclopedic Unabridged Dictionary of English Language 中,Karma这个词条有四种解释。第一个解释:“为今世或来世带来无从避免之好和不好后果的行为”,强调了“好的和不好”的(Good or bad)这一层含义。也就是说,Karma本身是个中性词,有好的Karma,也有不好的Karma,端看“行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这接近中国民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Karma这个词本身,中文翻译的“业”,还是比较准确的。

Karma在英文里还可以用作形容词。英文里没有跟佛教中“缘分”相对应的词,中国人常说“我跟某人有缘”,美国人就会说I have a karmic connection with this person。 中国人说“业力”,美国人说karmic force。

到了中文里,这个词的内涵随着翻译而发生了转变。佛经中Karma这个词本来音译为“羯磨”,民间又有“业”,“因果”等诸多说法。给斯通女士招惹众怒的是翻译成“报应”的这个中文词。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商务印书馆2001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报应”的:“报应:佛教用语,原指种善应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后来专指种恶因得恶果。”也就是说,原本中性的“业”演变成了负面意义的“报应”,属于“中国特色”,跟Karma的原意并不切合。
“中国特色”的“报应”,又怎么会跟斯通女士口中的Karma相对应的呢? 《远东汉英大词典》里,跟“报应”对应的是retribution;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编的《汉英词典》里,跟“报应”对应的是retribution,judgment。记者为何“腰斩”了斯通女士的话,使她的“自我批评”听上去成了“幸灾乐祸”,而且还把中性的Karma这个词翻译成负面意义的“报应”?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这就不知道了。

中文的“报应”含有“活该”的意思,如果把“报应”里包含的这层意思再翻回去,那就成了deserved。要是有人告诉斯通女士,你在香港说四川地震是中国人deserved,这斯通女士岂不要跳脚?


佛教“东方不亮西方亮”

为什么一个连美国影星都知道的佛教术语,生活在一度是佛教国家的许多中国人却不甚了了?那是因为在中国,毁佛灭教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在文革期间一度达到了高峰。几十年来,一种外来的意识形态已经取代了以“儒,释,道”为支柱的中国本土文化意识,经过多年的压制和歪曲之后,如今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佛教是“封建迷信”,“腐朽落后”的信仰,出家人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对于佛教的基本理论,了解的人并不多。

跟中国正好相反,六、七十年代是中国佛教几遭全毁的时期,却正是佛教传入美国形成规模的时期。上世纪初的美国,连听说过“佛教”这个名词的普通人都不多,更别说信仰了。早期的佛教寺庙都是中国或日本移民建立的,只是为了满足本社区的需要。到1932年才有个名叫Dwight Goddard的美国人出版了一部佛经选集。到了五十年代,日本佛学家铃木大拙和美国学者艾伦·沃兹在美国大学里讲授佛教和禅,出版著作,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注意佛教。由于佛教在美国社会的流行是从大学校园里开始的,普通人对佛教的理解,通常是通过阅读铃木大拙,艾伦·沃兹,罗伯特·瑟曼等教授的著作,因此信仰佛教的美国人通常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佛教在美国一开始就有“精英化”倾向。加上拼音文字比较简单,Karma,Nirvana这类词汇不必意译, 直接音译就可以了,无形中避免了“望文生义”的干扰,这对佛教的传播也起了良好作用。

1959年,大批西藏难民追随达赖喇嘛出逃印度,难民中有不少喇嘛和仁波切。走下高原的喇嘛们,在相当短的时间内,以令人钦佩的毅力和应变能力,迅速适应了新的生存环境,把中国人视为“野蛮落后”的藏传佛教带到了全世界。正如一位美国作家所说的,西藏人的不幸,是西方人的幸运,因为藏传佛教被“打”得走向了世界,给西方文化带来了一种新元素。如今,美国已经有两千多家佛教中心,有专门的出版社和杂志。佛教的三个主要分支,上座部,大乘,密宗,以及三个分支内的各教派在美国都有道场。信徒也不再限于亚洲移民,不少美国人皈依佛教,以至于佛教界已经有了“美国佛教”这个专有名词。这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了。


藏人怎样看自己的“业报”?

斯通女士说的Karma,对于佛教徒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我采访达赖喇嘛的时候曾经问他,虔信佛教而怀有慈悲心的藏人,为什么会遭受如此巨大苦难?达赖喇嘛回答直接而明确,那是由于藏人的“业”(Karma)。Karma,所谓“业”或者“业报”,是佛教特有的关于因果的哲学,具有深刻的东方哲理。达赖喇嘛说,“佛教,印度古老的宗教之一,本质上是一个无神的宗教。我们相信因果律,原因和结果。因此,西藏所经历的一切,有她自身的因。”也就是说,佛家认为,人世的苦难和不幸,是有原因可寻的。这种原因,要从自身过去的“业力”里去理解。达赖喇嘛列举了一些史实,指出藏民族过去历史上犯下的错误,比如没有如十三世达赖喇嘛所主张的那样去改革和发展藏人的教育,上层和富裕的人没有诚心实意地将他们的信仰付诸实践,等等。正是藏人自己的这些错失,形成了一定的历史条件,使得后来藏民族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

不把自己的苦难归因于施害于他们的人,相信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即使遭到苦难、不公和侮辱,仍然要反观自身,检讨自己的业力,这种鲜明的佛教信仰,使得藏人特别能够经受苦难,在苦难面前抱持平和的坚韧。

桑东仁波切是在印度的西藏流亡政府第一个民选的首席部长,是藏人历史上第一个按照现代民主制度的选举办法,由全体流亡藏人一人一票选出来的最高行政长官。他是一个学者型的官员。他的《藏传佛教与今日世界》(Uncompromising Truth for a Compromised world: Tibetan Buddhism and Today’s World)一书,是他和西方学者的对话集。其中有一章就叫“西藏的业报”(The Karma of Tibet)。对话者的发问正是我也想问的:虔信宗教,信仰慈悲和智慧的藏民族,却遭受来自信仰唯物主义的外族带来的苦难,那么,抱持这种“业报”的哲学,是不是使得藏文明更为虚弱了呢?

桑东仁波切说,他相信藏人之集体业力的概念。这一概念使他认定,每个民族有其特定的使命。雪域高原上的藏民族,生活在广袤偏僻,极其严峻的自然条件下,数千年与外界相对隔绝。藏民族身上有一种特定的使命,这种使命将造福于周边国家的人民,造福于世界,那就是保存和传播佛教的精神和文化遗产。藏民族的这种使命,这种业报,已经延续了上千年。

但是,桑东仁波切说,在1951年前的100至150年间,藏人没有行使好自己的责任。从第九世到第十二世达赖喇嘛,藏地在各个摄政管理下历经百年,这些摄政大多昏庸腐败,从而使得藏人的精神力量大受毁坏。

第十三世达赖喇嘛(1876-1933)试图全力扭转这种颓唐的局面,企图通过改革来重振精神。第十三世达赖喇嘛看到,世界变得开放了,藏人也在面对千年未有之变局,藏地不可能永远封闭自足,藏人必须走向现代才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他想在藏人中开创现代学校,邮政,办工业,建军队。但是他的改革理念没有人响应,人们安于旧生活。十三世达赖喇嘛死前预言了藏地将遇到的灾变,这些预言后来一一变成了现实。桑东仁波切说,藏人后来的失败,根本原因不是外界的军事强大,而是藏人自身的缺陷和虚弱。这就是藏人的“业报”。他说,不是由于别人的强大,而是由于我们的病弱,使得我们自己落到了今天的境地。

桑东仁波切痛心地指出:

“我们犯下了那么多的错误,我们为我们的人民积累了那么多负面的集体业力,正直的人被完全排挤出去,在政府事务中变得完全无助。寺庙腐败,政府官员腐败,摄政腐败。这种腐败和缺乏远见,特别是对国际政治局势懵懂无知,使得我们失去了那么多的机会。此前一百年的藏人领袖一点不理解世界,不知道怎样管理一个国家。他们只知道收税和浪费。此外他们就什么也不懂,尤其不懂建立国际关系。”

所以,桑东仁波切说,后来藏人的困苦处境不是偶然的。历史事实和业力的概念不矛盾。即使是今天也是如此。他说,大多数藏人还应该争取有更纯粹的心灵,获得更多的爱的力量,减少对汉人统治者的恨和愤怒。这样才能积累起正面的业力(accumulate positive karmic force),那么,变化就会在应该发生的时候到来,藏人就能获得真正的自治,这就是达赖喇嘛正在劝导藏人所追求的道路。他相信,变化将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到来,而且将会是顺利的,这取决于人们自己的行为,取决于人们积累了多少正面的业力。

读西藏政治领袖对于本民族命运的分析评论,作为一个汉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清末民初我们民族中的改良派,面对千年未有之变局,也曾发出过如此痛心疾首的呼吁。落后是要挨打的,挨打而打不过别人,不是因为外界因素,而是因为自身的落后。所不同的是,为了革新图强,我们走上了全盘否定传统文化的道路,而藏民族在屡经挫折苦难以后,把保持自身文化放在了生存的第一必要。从藏人精英对“业力”这个概念的理解和阐释,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来。

达赖喇嘛出走印度的经过




1959年3月21日,星期六。订阅《纽约时报》的美国民众拿到报纸,浏览头版标题时,看到一篇特别报导。这篇前一天发自印度新德里,题为“藏人在拉萨与中国人交战”的报导首次披露了拉萨发生的事件。 当美国人看到这篇报导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整整十一天, “拉萨事件” 已经演变成了“拉萨战役”。
关于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达赖喇嘛,报导仅说“西藏统治者达赖喇嘛去向不明”。不过, 就在《纽约时报》的读者们阅读报导的时候,达赖喇嘛正在一座名叫宗确辰耶的小寺庙里宿营。他与家人,经师,以及部分噶厦政府成员等离开拉萨已经四天了。当时未满24岁的达赖喇嘛很可能并没有想到,此一去,就是整整半个世纪。
50年前达赖喇嘛出走印度这个历史事件,经过各种有意无意的渲染和加工,几乎变成了一个“当代神话”。即便是“神话”,汉藏两族也有不同的版本。
汉人中流传着两个主要版本。国人私下流传的是“让路说”:毛泽东宽大为怀,给达赖喇嘛让了一条路,任他借道山南逃亡印度,否则他插翅难逃。对外的版本则是“劫持说”:拉萨发生有预谋,有组织的反革命叛乱,叛乱分子选定3月10号这天动手,解放军忍耐了十天之后,奉命向妄图分裂祖国的反动分子还击,反动分子溃逃之时, 将达赖喇嘛劫持到印度。这个版本至今还在流传。
藏人中流传的版本说的则是“红汉人”试图绑架达赖喇嘛,但是各路神灵纷纷相助,达赖喇嘛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走出罗布林卡宫,之后的两个礼拜里,大多数日子空中乌云密布,遮挡了飞行员的视线,因此,“共产党奈何不了观音菩萨”,达赖喇嘛一行成功进入印度,藏民族的文化血脉得以域外保存。
两个版本都是对这个西方记者称之为“世纪大事”的事件作出的不同解读,汉方偏重宣传,藏方偏重宗教。然而,历史即非神话,也非宣传。在对历史事件解读之前,我们首先要了解的是,1959年3月,拉萨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达赖喇嘛出走印度?


关键一周
1959年3月10号早晨, 达赖喇嘛一如往常,早晨5点起床去小经堂打坐。打坐之后,他神清气爽,照常去花园散步,享受清晨的宁静。可是,走进花园,他隐隐听到宫墙外传来喊叫声。达赖喇嘛匆匆走进宫室,派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出去的人很快回来,向他报告拉萨民众正从四面八方涌向罗布林卡,说是要阻止达赖喇嘛去军营观看预定的演出。
“拉萨事件”就此拉开序幕。
从目前已经公布和出版的各种史料中可以看出,1959年3月的拉萨事件并非如我们一向被告知的那样,是一个在美国和印度情报部门精心策划下,早有预谋的事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件的发生有一个过程,在此期间,各种异乎寻常的因素综合在一起,双方沟通不良,相互猜疑,对局面都有误判,加上一方对“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高度警觉,长期以来把任何不同意见都当作“反动派”来对待;而另一方则是民怨长期积累,借着“达赖喇嘛看戏”这件小事突然爆发。关于事件的导火索,仁夏加先生在他的著作《龙在雪域》中有详尽的描述和分析,此处不赘。
“拉萨事件”爆发时,拉萨,乃至西藏地区是什么样的局面呢?
当时拉萨城外住了大批康巴难民,“四水六岗”,即康巴游击队,在山南活动,山南许多地区在康巴游击队的控制之下。张经武和张国华都不在拉萨,拉萨的工作由政委谭冠三负责。美国中央情报局训练的两名电报员阿达和洛泽虽然已经回到西藏,并且根据CIA的指示去过拉萨,设法见达赖喇嘛,但是侍从长帕拉担心他们惹来麻烦,不肯让他们觐见。二人于是离开拉萨,去山南找四水六岗卫教军总指挥贡保扎西。拉萨事发之时,他们远离拉萨,3月25日才在加里宗的巩多江加入达赖喇嘛一行,并与CIA取得联系。 而贡保扎西本人那时在山南某地,对拉萨的事一无所知,他得知“拉萨事件”的时间跟美国民众得知的时间差不多,还是从印度电台的广播里听说的。不过,四水六岗那时候已经化整为零,一支约50人左右的小分队就驻扎在离拉萨不远的贡卡,守着藏布江的渡口。正是这支小分队,在达赖喇嘛一行出走事件中,起了重要作用。
当时拉萨有两套政府班子,一套是噶厦政府,另一套是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噶厦政府的两名司伦已经被迫辞职,达赖喇嘛没有指定继任者,噶厦政府差不多等于半瘫痪。这两套政府班子中,筹委会根据中央的指示坚持“大权独揽,集体领导”的原则,但是有些工作,比如拉萨市的治安,以及一些不得人心的事情,依然责成噶厦政府执行,这两套班子各有作用,但是都无法掌控全局,而普通民众则对这两套班子都不信任。换句话说,西藏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
“拉萨事件”中有一点常常被忽略,即民众的愤怒并不仅仅指向中方,同时也指向噶厦政府。当时包围罗布林卡的民众除了高喊“中国人离开西藏”之类的“反动口号”之外,他们也对出入宫殿的噶伦们呼喊“不要拿达赖喇嘛换大洋”,“达赖喇嘛比一袋大洋更宝贵”等口号。民众认为是噶厦政府的无能使得达赖喇嘛被架空,如今当他面临危险,噶厦政府却无力保护他。正是出于对政府的不信任,民众才觉得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同样的原因使得噶伦们反复劝说民众离开,可是无法奏效,民众在现场推选了自己的领导人,根本不听噶伦们的话。这就是历史的诡异之处,包围罗布林卡事件以惨烈的结局告终,却是普通藏人打破西藏权贵对政治事务的垄断,直接参与政事的开端。
大规模的群众事件一旦爆发,其走向往往很难控制。事件爆发之后,各种力量纷纷浮现,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策略,形成不同的层面。最外层的是那些直接参与者,他们的目标通常很简单,也很直接,然而,真正左右事件走向的,往往并不是他们。“拉萨事件”亦如此。当成千上万的拉萨市民,三大寺的部分僧侣,以及住在城外的一些康巴难民涌向罗布林卡的时候,各种力量随即开始幕后的运作。
发生在3月10日到17日这关键一周内的幕后运作,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打”与“逃”的秘密部署
3月10日一早,大批拉萨民众涌向罗布林卡这件事,双方都是措手不及。民众的愤怒剧烈爆发,很快出现暴力行为。为了消弭事端,安抚群众,达赖喇嘛宣布取消去军区礼堂观看演出,劝告民众离开,并且派三位噶伦去军区,当面对谭冠三解释。当天谭冠三将军给达赖喇嘛写了第一封信,达赖喇嘛次日遣人送去答复。今后的几天里,双方你来我往,各写了三封信,直到3月16日为止。1959年3月29日,也就是达赖喇嘛进入印度的两天前,新华社发表了这些信件,作为达赖喇嘛被劫持的证据。 新华社评论员当然不会说明,这些信件不过是双方拖延时间的表面文章。
事发突然,双方都不得不根据各自的判断迅速作出决策。事发几个小时后,西藏工委即电告中央。次日,工委再次向中央电报事件的发展,并且提出“从一系列情况看来,反动分子当前的主要阴谋是设法劫走达赖。而达赖被劫走有可能也确实是存在的。”这个判断成为“劫持说”的开端。
3月11日夜晚,中央给西藏工委指示:“西藏上层公开暴露叛国反动面貌,是很好的事,我们的方针应是:让他们更加嚣张,更加暴露,我们平乱的理由就更为充分。中央军委正在积极进行军事准备,但是什么时候开始平乱行动,要看形势发展才能决定。”也就是说,“拉萨事件”的次日,中方已经作出了“军事行动”的决定,何时展开这一行动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的几天里,中央军委给西藏工委一系列有关军事行动的具体指示。毛泽东当时在武昌,他在“拉萨事件”爆发的第三天,即3月12日,就明确指示西藏工委“军事上采取守势,政治上采取攻势”的策略,指出这一策略的三个目的是“分化上层,教育下层,引诱敌人进攻”。
为什么要“引诱敌人进攻”呢?因为毛泽东希望借此机会大打一仗。他具体指示谭冠三:“如果敌人进攻时,在初期,不要多杀伤,更不要出击,最好使他们先得一些小胜利,使他们感到驱汉有望,才有大打一仗的可能,否则只会小打一阵,(使他们)仓惶逃走,当然这样也不坏,但是不如争取大打一仗为更有利”。也就是说,就在谭冠三与达赖喇嘛信件往返的那些天里,中方在暗中进行周密的军事部署。 从这些文件里不难看出,“拉萨事件”到“拉萨战役”是必然的,而且也是无法避免的,武装冲突迟早会发生。毛泽东的指示中还提到:“他们逃走时,我以为我军一概不要拦阻,无论去山南,去印度,让他们去。”日后流传“让路说”的依据,就是这封电报。
1950年,15岁的达赖喇嘛仓促亲政,实际上是“临危受命”。他登基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避难亚东,随时准备逃亡印度。当时他面临几个选择,一方面是他在印度的哥哥催促他尽快离开西藏;另一方面是三大寺的堪布和噶厦政府请他尽快回拉萨安定人心,同时,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将军正在前往亚东的路上,要与他面谈。1951年,年方十六岁的达赖喇嘛与中央驻藏代表张经武会面。会面之后,达赖喇嘛几乎是立刻做出了返回拉萨,与中央政府合作的决定。他希望通过努力,能够为西藏争取到十七条所规定的自治。
五年的合作却使达赖喇嘛深感失望。他觉得自己留在西藏已经毫无意义。1956年,达赖喇嘛去印度参加释迦牟尼两千五百周年纪念活动时,他的二哥嘉乐顿珠通过印度情报局长穆利克,向尼赫鲁总理提出了达赖喇嘛避难的请求。不过,在尼赫鲁劝说和周恩来的允诺下,达赖喇嘛返回西藏。在此之前,康区和安多地区的决策层不顾当地的具体情况,以民主改革的名义,按照汉地模式进行土改,并对当地大批移民,激起藏民反抗,烽火波及噶厦政府管辖之下的西藏地区。达赖喇嘛回到西藏时,西藏各地狼烟四起,谁都不知道局势会朝什么方向发展。达赖喇嘛陷入两难境地。他虽然不支持康巴人的武装反抗,但是也不愿意派藏军去镇压同胞。那时候,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连接内地与西藏的公路早已经修通,机场也已建成。对毛泽东来说,西藏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去“经营”了,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的存在已经变得碍手碍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打一场大仗”,彻底摆脱达赖喇嘛和噶厦政府,显然“为更有利”。因此,从3月10日到20日这十天里,中方并非“忍耐”,而是“部署”,拉萨注定要经历一场大战。
但是,对于藏人来说,达赖喇嘛不仅仅是布达拉宫里那位未满24岁的年轻人,他还是西藏历史的延续和宗教的象征,他的安危关系到西藏的命运。因此,无论是对噶厦政府,还是对普通民众来说,达赖喇嘛的安全是头等大事。四水六岗的军规里,有一条是没有批准不得进入拉萨,就是担心一旦在城里打起来,危及达赖喇嘛。因此,当形势越来越紧张时,噶厦政府成员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达赖喇嘛的安全。在当时的情况下,噶厦的应急措施是公开向民众发枪,暗中则准备将达赖喇嘛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地区,也就是解放军尚未完全控制的山南地区,到了那里之后再与中国方面交涉,万一交涉不成,别无出路,只能去印度。
于是,达赖喇嘛的侍从长帕拉和噶厦政府成员们,开始秘密进行准备。


出走日期和路线的选定
1959年的藏历新年,理塘人贡嘎桑天驻在贡卡地区一个叫察德宗的地方。他是四水六岗卫教自愿军之下,一支小分队的三名负责人之一。四水六岗是20多个部落人马的松散联盟,各分队基本上由本部落的人员组成。贡嘎桑天手下有个名叫洛桑益西的20岁年轻人。洛桑在14、5岁时就被送到北京去学习,五年后,他毕业返藏,却参加了游击队。他偶尔会去拉萨,跟部分噶厦成员秘密联系。
新年过后的某天,附近村庄的三位老者来见贡嘎桑天。其中一人告诉他们说,他们村里有人刚从拉萨回来,说是罗布林卡出事了。他们觉得不大对头,应该通知四水六岗的人,一旦拉萨事急,多少有点准备。
贡嘎桑天听说此事之后,立即召集小分队的几名领头人开会,同时派人去四水六岗设在洛卡的总部,请求进入拉萨打听消息。信使出发后,贡嘎越想越不放心,怕信使往返耽误时间。他决定不等总部批准,先去拉萨看看再说。次日黎明前,贡嘎带着洛桑益西和一个名叫旺楚茨仁的年轻人,策马飞驰罗布林卡。渡河耽误了一些时间,他们只好派人先行通知几位噶伦,要他们在距离罗布林卡不远的河边见面。次日,他们赶到拉萨,与三名噶厦政府官员会面。贡嘎桑天向政府官员们表示,如有必要,他们分队愿意护送达赖喇嘛前往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在这次会面中,他们商讨了达赖喇嘛出走的路线和日期。
在他的回忆录里,贡嘎桑天没有说明这次会面的具体日期。根据其他资料推测,应该是在3月14日前后。此时,拉萨的形势已经十分紧张,几位噶伦已经开始秘密做逃亡准备,并指定达赖喇嘛的侍从长帕拉具体执行。
帕拉当即做出两个重要的决定。第一个决定是派人去山南寻找阿达和洛泽, 通知他们达赖喇嘛有可能出走印度,要他们立刻启程去拉萨。由于阿达和洛泽一直处在游动状态,信使六天后才找到他们。当时二人完全不知道拉萨的事。得到消息后,阿达立即向CIA报告,得到的指示是马上去拉萨。但是,事情发展的速度显然超出他们的预期,他们两人后来是在隆子宗见到达赖喇嘛的。
帕拉做的另一个决定,是派一位僧官去印度领事馆 ,向领事齐巴说明,一旦情况紧急,达赖喇嘛有可能不得不出走印度, 请齐巴向印度政府报告。齐巴希望得知达赖喇嘛的出走路线,以及进入印度的地点。帕拉答复说具体细节尚未最后决定,只是为了谨慎起见预先说明。齐巴据此电报印度政府。后来,印度总理尼赫鲁说, 3月14日他收到来自拉萨领事馆的电报,应该就是传达这个讯息的。五天后,齐巴收到印度政府的回电,同意达赖喇嘛避难的请求,但那时达赖喇嘛一行已经离开拉萨,去向不明,讯息无法传递。
接下来帕拉要做的就是安排骡马,口粮,决定出走人员,安排藏军守卫渡口等等细节,为了确保达赖喇嘛饮食的安全,甚至专门携带了厨具。这一切都是在极端保密的状况下进行的。保密的对象不仅是中方,同时也对民众保密。当时民众情绪激昂,对噶厦政府官员完全失去信任,进出罗布林卡的车辆都会被搜查,防止达赖喇嘛被送到军营里去,甚至连信使进出都很费周折。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达赖喇嘛出走的消息走漏出去,结果可想而知。
拉萨一片混乱,民众有的上街游行,有的守在罗布林卡宫外。噶厦彻底分裂,噶伦们有的躲进中方军营,有的躲进罗布林卡宫,已经失去政府功能。民众代表虽然推选出领导人员,但是并没有统一指挥和具体安排。在那样无序的状态下,唯一安排周密,而且最终成功实施的,大概就是达赖喇嘛出逃的计划了。


走出罗布林卡
虽然一切基本就绪,然而,是走是留这个最后的决定,还得由达赖喇嘛本人来做。可是,达赖喇嘛却迟迟不下决心。拉萨的形势已经相当紧张,解放军增援部队进城,重武器运达拉萨等消息不断传来。消息在人群中传播,民众的情绪更加激昂。 达赖喇嘛焦虑不安,感觉自己宛如坐在两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中间。他一次又一次降神,请求保护神的指示,几次得到的指示都是“留下”。他希望还能劝说民众离开,以避免巨大的生命损失。但是,民众不肯离开。
3月15日,达赖喇嘛收到谭冠三送来的第三封信。中共党史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解放西藏史》中披露,这封信是由中共中央总书记邓小平前一天亲自拟定,以谭冠三的名义送交达赖喇嘛的。毛泽东为这封信做了批示,明确指示“这些信,准备在将来发表。”
不过,后来发表的信中,并没有包括附在邓小平/谭冠三信中的另一封信,即阿沛·阿旺晋美写给达赖喇嘛的信。信中告诉达赖喇嘛说,和平解决危机已无希望,解放军已经采取严密措施,防止他出逃。为了保证他的安全,最好回信告知谭冠三他所在的具体位置,这样炮手就会避开他的宫室。达赖喇嘛的回信没有说明他所在的地点,但是答应几日后设法秘密去军区。阿沛·阿旺晋美在《中国藏学》1988年第2期发表的“谈1959年‘3月10日’事件真相”一文中,只字未提这封信。《解放西藏史》中未提阿沛·阿旺晋美的信,却提到达赖喇嘛给阿沛的信,但是没有公布内容。
在达赖喇嘛和几位噶伦看来,谭冠三的这封信无疑是一份最后通牒,而阿沛的信则道明了形势已经不可逆转。可是,直到这时,达赖喇嘛仍然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3月17日下午,达赖喇嘛再次降神。这次,处于迷狂状态的国家神喻洛桑吉美突然高叫“走!走!今晚!”话音刚落,宫墙外传来两声巨响。两发炮弹落在罗布林卡北门外的沼泽中,仿佛是大战即刻降临的信号。 达赖喇嘛别无选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1959年4月27日《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在驳斥尼赫鲁总理会见达赖喇嘛之后发表的谈话时,坚持“劫持说”,至于那两发炮弹,评论员说那不过是“劫持达赖喇嘛的叛乱分子向达赖喇嘛任意编造了一个恐吓他的谣言”,间接否认有人朝罗布林卡开过炮。阿沛的文章也没有提到这两发炮弹。直到49年之后,《解放西藏史》中才提到,3月17日下午3时许,一个名叫曾惠山的运输站民兵兼经济警察,“违反军区规定,擅自用60迫击炮向罗布林卡的叛乱武装还击了两炮。炮弹落在罗布林卡以北围墙外二三百米处。这两发炮弹,立即成为西藏反动上层挟持达赖出逃的口实。”
《解放西藏史》没有提起1959年3月20日“中央关于达赖逃跑暂不向外宣布等问题给西藏工委的指示”。这份只公布了“节录”的文件指示西藏工委:“……对于达赖逃跑暂不向外宣布,暂时不把达赖放在叛国头子之内,只宣传叛国分子挟持达赖。这对打击敌人利用达赖名义号召群众叛乱,可能有些好处。”
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的谋略,都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1959年3月17日夜晚近十点,达赖喇嘛走进供奉他的保护神大黑天的经堂。 几名僧侣正在念经,没有人抬头张望。在安详的颂经声里,达赖喇嘛走到保护神像前,献上一条哈达,以示告别。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一本经书,恰好翻到佛陀有关“提高信心和勇气”的教导。
达赖喇嘛回到卧室,换上黑色藏袍,戴上一顶绒线帽。走到院子里,他摘下眼镜揣进衣袋,接过一名卫兵递给他的步枪,扛在肩上,跟着两名卫兵走出罗布林卡宫,穿过人群走向拉萨河,背影渐渐消失在昏沉的夜色之中。
从那天起,国际政治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名词:西藏问题。

“藏青会”四十年

长期以来,西藏问题的聚焦点集中在达赖喇嘛以及西藏流亡政府。2008年3月的拉萨事件,使得西藏流亡社区的一个非政府组织突然成了新的焦点。这个组织就是“西藏青年大会”(Tibetan Youth Congress),简称“藏青会”,或者“青年会”。

“藏青会”是西藏流亡社会中最大的非政府组织,但它并非唯一的非政府组织。 除了青年会之外,比较大的非政府组织有“西藏妇女会”(Tibetan Women’s Association)和“自由西藏学生会”(Students for Free Tibet,简称“学生会”),此外还有“前政治犯协会”,以及一些类似同乡会的组织。

“藏青会”是一个明确主张西藏独立的组织。该组织的网站首页毫不讳言,其宗旨是“恢复整个西藏,包括传统的西藏三省,即卫藏,康和安多的完全独立。”藏青会纽约/新泽西分会网站的“本会宗旨”也公开表明要“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为西藏的完全独立而斗争。” 为此,藏青会被一些西方媒体称为“激进组织”。

在中国人所习惯的语境中,“激进”往往令人联想到“革命”,而我们所受的教育又很自然地把“革命”与“暴力”相联。因此,一般中国人对藏青会的“激进”很自然地理解为“暴力”, 对它的说法五花八门,有的称它为“恐怖组织”,有的甚至称它为“哈马斯”式的组织。藏青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呢?我在美国,印度,尼泊尔和锡金访问西藏流亡社区时,遇到过不少藏青会成员,有机会采访各级藏青会的前任和现任领导人,同一些普通成员谈话,也曾就外界的传言当面向他们求证。


藏青会的历史与现状
藏青会的想法出现于上世纪末,那时达赖喇嘛出走印度已经十年,追随他出走的八万多西藏难民,分散在印度,尼泊尔,锡金和不丹等国家的20多个定居点里,用各种方式生产自助,并且建立了多所学校和寺院,难民儿童开始接受现代教育。

到60年代末,西藏流亡社会第一批接受现代教育的青年已经毕业,其中一些人赴欧美等国继续深造,另外一些人来到达兰萨拉,加入流亡政府服务。虽然达赖喇嘛已经开始着手政治体制改革,在流亡社区中推行民主体制,但是这些年轻人对当时的流亡政府很不满意。流亡使得每个人都必须面对新的生存条件,他们必须面对复杂的新形势, 做出相应的决策。这些年青人认为,从西藏逃出来的老一代贵族官僚们并不懂得什么是民主,也不适应新的形势。受过现代教育的年轻一代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发出自己的声音。

为了更好地团结和组织流亡社会中的年轻一代,为争取西藏的自由而努力,四个流亡印度,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决定成立一个年青人的组织。这四个人是丹增格杰哲通,丹增南嘉哲通,索南多加和洛地嘉日坚赞。他们发起第一届西藏青年代表大会,成为西藏青年大会的创建人。日后,他们四人都在流亡政府中担任过重要职务。

1970年10月7日,三百名来自各地的西藏青年聚集在达兰萨拉,代表流亡社会的年轻一代,在达兰萨拉召开大会,宣布成立西藏青年大会。 达赖喇嘛和他的两位经师参加了大会, 达赖喇嘛并致开幕词。成立一个年青人组织的想法,一开始就得到达赖喇嘛的支持。一个民主的社会需要不同的声音,西藏青年大会的成立,不仅表明流亡社会的年轻一代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行动,也表明西藏流亡政府开始有了压力团体。这个团体一开始就具有鲜明的独立性,常常反对流亡政府的政策和主张,还不时与流亡政府唱对台戏。

藏青会总部设在达兰萨拉,下辖81个分会(Regional Tibetan Youth Congress, 简称RTYC)。我在达兰萨拉采访现任藏青会总书记顿珠拉达时,他告诉我,目前藏青会共有三万多会员。从网站上可以看到,藏青会在印度,尼泊尔,不丹,挪威,法国,加拿大,台湾,澳大利亚和美国等国家设有分部。在北美有纽约/新泽西,明尼苏达,西雅图,旧金山,波特兰/温哥华和多伦多等六个分会。由于流亡藏人比较集中的地区是南印度,该地区的分会自然人数也是最多的。


藏青会的组织形式
藏青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每三年召集一次的全体代表大会(General Body Meeting,简称GBM)。只有GBM有权选举藏青会的执行机构,即中央执行委员会(Central Executive Committee,简称Centrex)。所有分会的会长和秘书长自动成为GBM的成员,除此之外,为了避免领导层专权,各分会的每50名普通成员有权推选一位代表参加GBM。由于经费或者其他原因,普通成员代表不一定能够做到每50名中有一人参加全体代表大会。但通常会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推选一定数目的代表参加。

执委会的选举分两步进行。先由GBM提名60到80名候选人进行初选,从中筛选出25到28名正式候选人,然后通过GBM全体成员投票,选出10名执委会成员。 执委会有正副会长,正副秘书长和一名会计,并设有文化,出版,公共关系三个部,每个部各有一至两名负责人。执委会任期三年,会长可以连任一届。执委会办公室设在达兰萨拉,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藏青会总部”。在其他国家生活的藏青会成员如果当选为执委会成员,必须去达兰萨拉工作至任期结束。

分会领导由该分会所属成员投票选举。由于各地藏人社区人数不同,各分会的领导成员人数也不同。以纽约/新泽西分会为例。我采访该分会秘书长才旺贡波时,他告诉我,纽约/新泽西分会成立于1994年,现有1500名登记在册的成员。其领导机构是理事会,现任理事会是第9届。理事会每两年选举一次,由即将卸任的理事会提出约20名候选人,普通成员也可以推出候选人,然后全体成员投票选出理事会成员。理事会主席可以连任一次。

藏青会的成员必须缴纳会费,会费和募捐得来的款项是藏青会财政来源。藏青会执委会成员有部分是领工资的,分会理事会成员则全部是不领工资的志愿人员。藏青会成员参加各种活动也没有补贴,都是志愿行为。由于藏青会成员大多要么有工作,要么是在校学生,不是随时都能参加活动,因此很多活动是在傍晚下班后和周末举行。有时候活动频繁,大家只好轮流请假。

这个组织已有近40年的历史,现任执委会是第13届,每一届都是通过民主选举的方式产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早期的藏青会成员是西藏流亡社区中最早进行民主实践的一代人。作为一个非政府组织,藏青会对流亡藏人民主意识的传播,帮助流亡藏人建立社区的选举制度等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藏青会成员
加入藏青会并没有特别的条件,只要年龄16岁以上,认同藏青会的基本宗旨就可以加入。藏青会没有年龄上限的限制,因此,虽然名为“青年会”,但也有一些30多,乃至50多岁的成员,不过这些“老青年”不多,藏青会的主体成员是18到30多岁的年龄层。藏青会成员只限于藏人。

藏青会是一个不分教派,不限地域,不限僧俗的世界性组织, 因此藏青会成员男女老少,僧俗皆有。藏青会成员并不完全是出生在西藏境外的藏人。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平均每年有2千5百到3千名藏人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加入流亡社区,这些人被称为“新来者”。他们中的大多数属于12岁以上,30岁以下这个年龄段。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潜在的藏青会成员。他们中有多少人加入了藏青会? 到目前为止,没有确切的数据。
从我采访中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藏青会成员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新来者”。由于各种原因,这些人不一定象境外出生的成员那样活跃,因此使外界产生“藏青会成员全是从未去过西藏的境外藏人”的印象。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比方说,现任藏青会秘书长顿珠拉达就出生在康区。 他于1996年出逃印度,在印度接受教育,参加藏青会并成为骨干成员之一。换句话说,只要藏人在西藏的状况没有较大的改变,年轻一代的藏人还在继续出逃境外,藏青会就不会缺少“新鲜血液”。

当然,流亡藏人分布在十几个国家,各地的情况有很大差异。有些早年建立的定居点很少有“新来者”加入,其分会会员基本上全是出生在境外的第二,三代难民。“新来者”比较集中的地区是印度和尼泊尔,这些地区藏青会的力量比较强。

藏青会的成员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他们基本上全都受过现代教育,其中相当多的成员受过大学以上的高等教育。藏青会成立至今,一共有过约130名常委会委员。这些人全部受过现代教育,其中70%以上在印度、尼泊尔、美国和欧洲受过大学本科以上的高等教育。纽约/新泽西分会有十位理事会成员,我采访过其中的几位。他们都有正式工作, 都会说流利的英语。我随意采访的一些藏青会普通成员大都是在校学生,有的在读大学,有的还在读高中。除了为本民族的前途奋斗之外,他们同样有自己的人生理想。一个名叫扎西措姆的16岁女孩告诉我,她希望高中毕业后能去英国牛津大学学法律,将来当企业律师。

这些受过现代教育的年青人与他们的父辈有何不同?他们与上一代之间是否有代沟?这是我在采访藏青会成员时常常问的问题。纽约/新泽西分会秘书长才旺贡波坦率地告诉我,“代沟”确实存在。跟老一代比起来,他们有明确的“政教分离”意识。老一代人百分之百服从达赖喇嘛,只要是达赖喇嘛说的,他们就会去做,很少会去独立思考,更不要说反对了。而他们这些年青人虽然尊奉达赖喇嘛为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和民族领袖,但是并不是百分之百拥护他的政策。他们认为,在为西藏民族的前途奋斗这一点上,他们与达赖喇嘛和流亡政府并没有本质的差别,但是藏青会有不同的目标和策略,在这一点上,他们与达赖喇嘛和流亡政府存在分歧。“那并不等于说我们就是在反对达赖喇嘛,”藏青会秘书长顿珠拉达笑着对我说。他对媒体上“藏青会反对达赖喇嘛”的说法不以为然,认为纯属对藏青会缺乏了解。


藏青会的活动
被称为“激进组织”的藏青会有那些活动呢?纽约/新泽西分会秘书长才旺贡波告诉我,从活动内容来看,政治活动只是一部分,藏青会还举办文化和慈善活动。活动方式有两类,一类是全体性的活动;一类是地区性的活动。全体性的活动由藏青会总部召集,通过各分会统一安排,然后在世界各地同步举行。地区性的活动由各分会自己召集,自行安排。一般说来,除非有重大政治事件,比方说2008年在印度、尼泊尔、美国、加拿大、澳洲、以及欧洲的几个国家同时进行的大规模抗议活动,一般都是各分会根据自己所在地区的情况,自行决定活动内容和时间,总部并无特别的规定,也不加干涉。因此,在同一个周末,各地藏青会分会可能在进行很不相同的活动。美东的藏青会员或许会去首都华盛顿抗议,与此同时,美国西部的分会却有可能在举办文化活动。

我在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和锡金首府岗托克访问过当地藏青会负责人。从他们介绍的情况看来,即使是在2008年3月西藏事件中,各地藏青会所举办的活动也是很不相同的。这与他们所在地区的具体情况有关。

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是近几十年来西藏出逃者的必经之地,几乎所有流亡者在越过中尼边境后,都会设法到达联合国难民署设在加德满都专门接待西藏难民的中心,然后由该中心转送印度。这里能够接收西藏的电视节目。西藏发生的任何事情,这里的藏人感同身受。西藏事件期间,加德满都藏青会的抗议非常激烈。尼泊尔警方与抗议者发生冲突,导致上百名藏人被捕,若干人受伤。

我和这里的藏青会成员谈话时,明显感受到他们对自己和本民族处境的焦虑。他们告诉我,根据联合国难民署,尼泊尔和印度政府达成的安排,藏人逃亡只能过境尼泊尔,随后必须前往印度。但是有不少人逃亡后选择非法居留尼泊尔。有些人在印度或尼泊尔生活了几年之后想返回西藏,但是护照过期,遇到种种麻烦,不得不滞留尼泊尔。毛派掌权后,对藏人有很多限制,当地藏人认为是中国政府对尼泊尔政府施加压力,导致他们的生存空间受到压缩,使得愤怒情绪在藏人之间酝酿,抗议时情绪爆发,场面相当激烈。

锡金岗托克的藏青会,情况就明显不同。该地藏青会秘书长晋边彭措告诉我,岗托克的藏人除了世代居住在锡金的“锡金藏人”以外,几乎都是早期流亡者。岗托克的西藏难民是散居的,他们与其他民族比邻而居,生活安定,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生活状况,都比加德满都好很多。藏人大多有自己的生意事业,生活状态高于当地平均水平。当地藏青会本来安排了一个抗议活动,但印度官方通过当地西藏福利办公室表示,他们不希望在距离中国边界如此近的地方发生抗议活动。岗托克藏青会因此取消了抗议活动,代之以为西藏事件中死难者举办的烛光悼念会。

纽约 /新泽西分会除了抗议,人权圣火传递等活动外,还连续7个周末在纽约市政厅前或者联合广场为死难者举办烛光祈祷会,请喇嘛颂经,超度死难者的灵魂,吸引了许多外籍旅游者和西方人士参加或者观望。不过,纽约藏青会的很多活动并非每次都是单独举行,很多活动是与妇女会和学生会共同举办的。

我曾在其中一次烛光祈祷会上采访纽约/新泽西分会秘书长才旺贡波。

我直接了当问他,藏青会是否已经放弃非暴力路线?才旺贡波回答说,藏青会要求西藏独立,并不等于反对达赖喇嘛提倡的非暴力抗争路线。

“那么,面对一个拥有强大军事力量的大国,你认为非暴力路线的方式有可能实现独立吗?”我问。

“印度被英国殖民三百年,最终还是获得了独立。”他回答。

那么,为什么藏青会被认为一个激进组织呢?才旺贡波承认藏青会在流亡社区是很激进的组织,但是强调说,他们的激进是理念而非行动。在他们的语境中,“激进”指的是他们不接受自治,而提出完全独立的诉求。这个理念即使在藏人中,也算是“激进”的。他们举办活动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坚持不断的抗议,宣传等活动来吸引媒体的注意,使西藏问题不至被世人遗忘。藏青会人数不多,但是组织严谨,成员有热情,又有强烈的为本民族命运奋斗的意愿。 他们对居住国的社会比较了解,活动往往采用当地人习惯的方式,时常会有出人意料之举,比如绝食, “为西藏而步行”, “步行去拉萨”等。因此,他们的活动规模虽然不大,却常常引起民众和媒体的注意。

岗托克藏青会秘书长晋边彭措说,他认为,非暴力是一种最强有力的武器,他们争取西藏独立的理念,只有通过非暴力才能达到。这不是说,达到目标是容易的。需要很长的时间,将有很多困难的时候。

流亡藏人社区正在日益民主化,必然会出现不同的想法和声音。老一代人坚持中间道路,新一代人认同独立追求,最后到底走到什么目标,这要看将来事情的演变,看世界的变化和藏民族人民的选择。

而藏青会的存在,晋边彭措说,这是一个象征,它表明,西藏流亡社会正走在政治民主化的道路上。民主政治对藏民族是一种新的东西,民主是要学的。通过藏青会的存在和活动,藏人在学习民主政治的理念和规则,学习政治表达,学习投票选举,学习结社集会。藏青会的意义,超越了当下的政治事件。


首发《开放》2009年3月号

我们比西方对西藏更了解吗?


在我们了解西方人怎样探索西藏的时候,应该自问,我们对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及其对藏人的影响,到底了解多少?



2008年3月,拉萨又一次发生骚乱。自从1959年以来,这样大规模的冲突在拉萨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与前几次“拉萨事件”不同的是,这次拉萨发生的事通过电视机和互联网,把“西藏问题”带到了世人的眼前。随之而来的奥运圣火传递,又把“西藏问题”带到了全世界多个大城市的街头。通过电视新闻和网上流传的照片,人们不难注意到一个现象:在西藏问题上支持中国的主要力量是华侨和中国留学生,支持达赖喇嘛的却是从南非的图图主教等社会名流到各国的普通民众,各种年龄, 各种肤色一应俱全。

这个现象让中国人既迷惑又委屈:一个手中既无军队又无领土,根本就“无牌可出”的老和尚,凭什么获得许多西方民众的支持,而我们每年投入西藏大笔资金,却遭世人指责?国内专家学者们也纷纷就此现象做出各种解释。比较常见的解释包括达赖喇嘛“温情脉脉的迷惑力”,达兰萨拉成功的宣传,西方人的“香格里拉情结”,以及对西藏的无知。有的专家说“百闻不如一见”,西方人只有去西藏亲眼看一看,才能了解和认识真实的西藏。

“西方民众对西藏一无所知”,是国人的一个迷思。在西方各国,“西藏问题”并非禁忌话题,学者可以发表各种看法,记者可以任意采访,民众可以参与各类讨论。藏学和佛学都是显学,学生们可以随意选修有关课程,一些学校还与达兰萨拉有交换项目,每年有相当多关于西藏历史,政治,文化,宗教,经济,社会现状的新书出版,各种观点都可以自由表达。因此,西方民众未必如一些中国专家想象的那样幼稚无知。对西藏问题的认知,信息多元的西方民众比信息来源单一的中国人或许更全面,也更深入。


西方民众对西藏了解的几个阶段

从17世纪以来,西方民众对西藏的兴趣和了解,经历了几个阶段。当然,这几个阶段并非截然分明。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关注点,但难免一定程度上的交叉。

最早进入西藏的西方人是两位葡萄牙的耶稣会传教士 Antonio de Andrade 和 Manuel Margues。他们于1624年到达古格王国的首都察帕朗。他们获准在当地传教,还建立了一座小教堂。他们的传教活动仅仅进行了几年就中止了。此后,嘉布遣修会得到教皇 特许在西藏传教,与先来的耶稣会发生冲突。至1745年,整个传教活动告终。 早期的传教士留下了一些资料,是西方人关于西藏的最初记录。有些传教士同时也是旅行家,他们在藏区各地传教的同时,也记下了对藏地山川风物和风俗习惯的观察,激发起许多西方人对西藏的兴趣。这一阶段,可以称作“传教士阶段”。

1774年,英印政府派遣乔治·勃格去西藏,打算与西藏建立直接的交往。他到达日喀则,但是未能进入拉萨。1783年,山谬尔·透纳中尉去西藏,也未能到达拉萨。直到1811年,英国官员托马斯·曼宁才成功进入拉萨,成为第一个见到达赖喇嘛的西方人。勃格和曼宁西藏之行留下的日记和报告于1876年在伦敦出版。此后,越来越多的西方旅行家和探险家从印度,尼泊尔,不丹,锡金等地进入西藏,在藏区旅行和考察。他们出版了很多游记,对当时的西方民众有很大影响。这是西方民众了解西藏的“旅行家/探险家阶段”。

中文读者比较熟悉《鞑靼西藏旅行记》和《一个巴黎女子的拉萨历险记》,但是可能很少人听说过有“西藏的帕特森”之称的苏格兰传教士乔治·帕特森。1949年,帕特森前往康定担任传教士。他在那里一边传教,一边为人治病,同时学习藏语,并与大富商邦达仓家族有良好关系。当时康定一片混乱,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曾经败于嘎厦政府的邦达仓家族趁机收买了大批武器,打算趁乱起兵,对噶厦政府报一箭之仇。正在此刻,共产党军队逼近川藏边界。帕特森是当时留在康区最后的几名西方人之一,他受邦达仓家族之托,前往印度购买药品,兼报讯和寻求援助。1950年1月,帕特森带着三名随从,包括他的康巴仆人洛赛从康定出发,历时近两个月,骑马穿过西藏到达印度。他此行的日记就是1954年初版的《与洛赛同行》。这本书于2005年再版。帕特森的旅行是通过西藏传统的“官方方 式”进行的,每到一处都由当地官员接待,因此书中对“乌拉”制度有详细的叙述,对各地藏人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也有真实描写。这本书是“十七条协议”签订之前,西方人有关西藏最后的真实记录。不过,帕特森笔下的西藏远非“香格里拉”,有些描写读了让人不寒而栗。

西方民众对西藏的全部了解自然不仅仅来源于传教士和探险家的记录。除了前往西藏“到此一游”的西方过客之外,一些英国外交官也留下了宝贵的史料。除了透纳,勃格,曼宁之外,还有黎吉生(H. E. Richardson)和 贝尔(Charles Bell),其中黎吉生和贝尔是最著名的两位。

在西藏现代史上,黎吉生是一位重要人物。他担任英国和印度驻拉萨办事处负责人至1950年,前后在西藏生活过近二十年,与十三,十四世达赖喇嘛都有过交往,参与过一系列西藏现代史上的重大事件。1961年,黎吉生进入美国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任教,出版过10本书,100多篇论文和书评。在中国,他被当成“英国插手中国西藏事务的代表人物之一”打入学术冷宫。1979年,社科院曾将他所著的《西藏简史》翻译成中文,列为“专供批判,不得外传”的内部版。1945年,黎吉生呈交英国政府一份秘密报告《西藏纲要》,其中除了西藏历史纲要之外,还记录了20世纪以来西藏与周边国家的关系,签订的各种条约,以及一系列事件。这份报告已经解密,并于1998年在伦敦出版。
出生在加尔各答,曾担任英国驻锡金政治官员的英国外交官查尔斯·贝尔有几本著名的著作。《十三世达赖喇嘛传》初版于1946年,中文版1985年才出现 ;1924年出版的《西藏之过去与现在》,民国期间有过中文版。这些熟悉西藏的外交官的著作,至今仍然是研究西藏近代史的重要资料。不过,对西藏近代史有兴趣的中国人不一定能读到。中国民众大多甚至并不知道这些文献的存在。

一些国人至今认为西藏人愚昧,迷信,肮脏,除了还算能歌善舞外,简直就是一无是处,而西方人早在1926年就读到了《藏人谈西藏》,由英国驻中国大使馆官员康毕记录的一个藏人的口述。这个皈依了基督教的康巴人保尔·舍拉勃(藏名多杰卓巴),从小父母双亡,独自一人闯荡江湖,从家乡到拉萨,从拉萨到锡金,再去印度,然后又到了上海,会说英语和印地语。他用简洁的英语对西方读者娓娓叙述藏人的风俗习惯,宗教仪式,婚姻家庭和生活方式,至今读来仍然颇有趣味。

西藏认知的分水岭

中国民众与西方民众在西藏认知上的分水岭,应该说是从接下来的“记者/作家阶段”开始。这个阶段里,中国人不仅与外部世界隔绝,而且身不由己地卷入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人人自顾不暇,对远在边陲的西藏既不了解,也不关心。西藏突然闯进中国民众的视野,是在大饥荒过后不久的1963年,也就是达赖喇嘛出走印度之后。那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制作的故事片《农奴》隆重推出,在全国各地放映,各单位组织观看,连小学生都被学校组织去看。次年,大型音乐歌舞史诗《东方红》成为新编《创世记》,在舞台上的新社会伊甸园里,一位名叫才旦卓玛的日喀则银匠之女以高昂婉转的歌喉,把遥远得几乎抽象化了的西藏带到了人们眼前。从此,《农奴》和才旦卓玛作为新旧西藏的两个具体形象,规范了国人对西藏的认知。几十年来,国人对西藏的认知,基本上是这两个形象的反复强化。

中国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欣赏才旦卓玛嘹亮颂歌的前不久,西藏历史上的第一批对外移民到达瑞士。他们是被瑞士家庭收养的二百名西藏孤儿。当才旦卓玛的歌声响遍中国大地时,印度政府的西藏难民办公室,美国西藏难民紧急救援会,以及瑞士红十字会,瑞士西藏援助会,荷兰西藏援助会,加拿大西藏难民救援会等数十个国家的慈善组织,正在紧急动员,为西藏发生的人道灾难提供紧急救援。在她的自传《西藏:我的故事》的附录里,达赖喇嘛的妹妹吉尊白玛记下了将近两百个为西藏难民提供援助的慈善机构与个人。在那段时期,除了中国人之外,世界各国民众都知道西藏发生的战争,以及西藏难民的境遇。

1958年,中国大地浓烟滚滚,人们忙着大炼钢铁,全然不知自家后院起火,康巴人的暴动已经从青海等地蔓延到西藏。CIA参与其中,但其行动当时是机密,直至70年代才首次披露。国际社会有所风闻,《纽约时报》也有零星报导,但是西藏难民带来的消息含混不清,具体情况外界并不清楚。这时候,一位名叫诺尔·巴勃的英国记者,在伦敦收到他在噶伦堡的西藏友人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导致了一项危险的行动。巴勃说服他任职的《每日镜报》出资,邀请著名登山家拉尔夫·艾扎德为伴,两人以寻找“雪人”为名前往尼泊尔与西藏的边境,与康巴游击队的一名指挥官,以及一些游击队员秘密会面,采访到了有关康巴游击队的第一手资料。一年后,达赖喇嘛流亡印度,巴勃是最早采访他的记者之一。这些在他1960年出版的《达赖喇嘛的逃亡》中有详细记述。1964年,改行当记者的帕特森还与驻扎在尼泊尔木斯塘的游击队秘密接触,甚至带领一个摄影小组,跟随游击队员 潜入西藏,拍下了游击队员们与 解放军作战的过程,即 Raid into Tibet这部引起轰动的记录片。这部片子的公布让CIA大为光火。

1959年后报道西藏情况的西方记者当然不止以上几位。59年3月的拉萨事件后不到半年,中国政府就派专机送了一批东欧国家的记者去拉萨采访,其中包括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她此行后写的书《西藏农奴站起来》是拉萨事件后关于拉萨最详细的记述。次年,美国记者司徒亚特·戈尔德夫妇获准去西藏参观。此行的成果是埃德嘉·斯诺作序,由英国哈钦森公司出版的《及时雨》。1975年,周恩来特别批准美籍华裔作家韩素音去拉萨。两年后,她在美国出版《拉萨:开放的城市》。这些作者是当时能够进入西藏的几名西方人,他们对西藏的观察至今仍然是研究西藏现代史的重要参考资料, 时常被学者们引用。

不过,他们提供的只是一半的真实。比方说,韩素音乘坐官方特为她安排的上海牌轿车去大昭寺游览,对寺中的美丽壁画印象深刻,却没有提到那些壁画是1972年周恩来下令修 整大昭寺之后重绘的,原先的壁画在文革中遭到破坏。她看到的千手观音像也是重塑的,原像已经毁于文革,而《纽约时报》1967年就报导了大昭寺千手观音像被毁的消息。对西藏文革的研究,汉语界迄今为止只有著名作家唯色的两本书《杀劫》和《西藏记忆》。这两本书在中国大陆被禁。最早写到西藏文革的,是美国作家约翰·艾夫唐1984年出版的《雪域西藏流亡记》。该书有“严禁外传”的中文版,其“译后”却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信息:原来直到1986年,也就是达赖喇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3年前,一些“高级干部和有关研究人员”才通过这本书了解到“国外究竟有多少藏族难民营?他们分布在哪里?现状如何?”等最基本的情况。专家尚且如此,民众可想而知。

著名美国藏学家戈斯坦在2009年1月出版了以1969年尼木暴动为主题的西藏文革研究专著。戈斯坦是和中国政府及中国学术界关系最好的西方学者之一,他在此书中试图证明,文革中西藏尼木暴动和民族问题没有关系,但是他也提供了有关西藏农村合作化和公社化时期,国家征收公粮,收购余粮,造成藏地粮食问题和藏民不满的详尽资料。他的《西藏现代史》第二部,“1951-1955:风暴之前的平静”已于2007年出版,不知是否会有中文版问世。

信息过滤的结果使得中国民众能够阅读《喇嘛王国的覆灭》(《西藏现代史 》第一部),却读不到《龙在雪域》。有关1987年的拉萨事件,西方民众可以读到徐明旭《阴谋与虔诚》的英文版,中国民众却读不到当时在拉萨的目击者,美国科尔医生所著《天葬》的中文版。中国民众无缘阅读的,还有许多藏人的回忆录。想要了解1950年之前的西藏贵族阶层的生活,有贵族世家之后仁钦卓玛塔仁的自传《西藏的女儿》;想了解普通民众的寻常日子,可以读达瓦诺布教授的《红星照耀西藏》。公社化的西藏是怎么回事? 70年代西方人就可以阅读《在红旗人民公社的生活》,四水六岗总指挥贡保扎西的口述自传《四水六岗》在他去世后,由他的侄子于1973年出版。一名曾是积极分子,后来加入游击队的康巴人留下了《西藏的勇士》,2007年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在中国统治下的拉萨生活记忆》,记录了1959到1979年这二十年的拉萨生活。一位坐牢多年的僧人出狱后逃离故土,写了《雪山下的火焰》。达赖喇嘛的大哥,妹妹和母亲都有自传,这些都是研究西藏问题的第一手资料,只不过中国民众无缘阅读。

著名藏学家戈斯坦和扎西次仁合作撰写的扎西次仁英语自传,由美国杨和晋教授翻译成中文,藏学出版社2006年出版,中文书名《西藏是我家》。在英文版里,扎西次仁谈到他和达赖喇嘛两次很感人的谈话,一次是1960年在印度告别流亡藏人去美国的时候,另一次是1994年当他们都在美国访问的时候。这两次谈话典型地表现了达赖喇嘛同底层藏人的关 系,表现了他们的精神世界,在中文版里竟然了无踪影。这样的“版本修改”在中文出版界是常事,使得中文读者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接受了经过过滤的偏差信息。

达赖喇嘛的著作已经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也有不少中译本,但只能在中国之外的汉语地区出版发行,因此,许多中国人既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也没有读过他的书,却相信他是“最大的奴隶主”。他们不知道,这位被妖魔化了半个世纪的僧人已经获得十几个国家近 50个名誉博士和教授头衔,20多个国家颁发的40多个奖项,并且从1987年以来提倡科学与宗教对话,每年都参加“心灵与生命研究所”召开的讨论会,与各国著名科学家们交流。 这位世界级精神领袖迄今为止出访300多次,足迹遍及五洲,访问了60多个国家,会见过不计其数的政治和宗教领袖。他出访的次数恐怕比几代中国领导人出访次数的总和还多,并且在流亡社区自上而下推行民主体制,中国民众却坚信他“想要恢复农奴制”。

“西藏问题”错综复杂,有历史纠葛,冷战背景,战争创伤,左祸遗害,文化冲突等等多重内涵,也有现代与传统,民族与宗教,发展与环境等许多汉藏两族共同面临的问题。然而,信息的单一使得中国民众把复杂的“西藏问题”简化为并不存在的“领土争议”,把西方民众“支持藏人”等同于“支持藏独”。实际上,“自由西藏运动”并不等于“西藏独立运动”,支持达赖喇嘛的西方民众未必支持西藏独立,更很少有人会反对西藏的现代化,而是各有不同的议题,有的是支持改善人权,有的是支持宗教自由,有的抗议长期妖魔化达赖喇嘛等等。这些差异使得中国在西藏问题上显得孤独,这并不能仅以“达赖喇嘛的高超公关技巧”来解释。“自由西藏运动”已经经历了两三代人,并且已经成为一个国际性的运动,也不能仅以西方民众的无知和政府的阴谋诡计来搪塞。对于困扰中国已经半个世纪的“西藏问题”,中国民众必须突破意识形态的限制,从多重角度去深入了解。如果不了解问题是如何产生的,又是如何发展的,也就很难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长久下去,对汉藏民族都不利。

60多年前,去西藏最便捷的途径是经过印度翻越喜马拉雅山,这就是过去为什么即使游 记和探险之作,用汉语写成的也远远不及西方著作的原因。现在,从内地去拉萨的公路修成已经半个世纪,铁路也已经通车。但是,对藏地藏人的理解,却仍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作为汉人,在我们了解西方人怎样探索西藏的时候,应该自问,我们对那片土地上发生曾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及其对藏人的影响,到底了解多少?


首发《人与人权》(http://www.renyurenquan.org)

来到达兰萨拉的汉人

1960年4月,达赖喇嘛在穆苏里的临时居所柏拉庄园居住一年后,迁居达兰萨拉。达兰萨拉当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英印时期,住在德里一带的英国人曾把达兰萨拉辟为避暑之地,以逃避印度平原酷热的夏季,还在山腰里修建了一座名叫“荒野中的圣约翰”的圣公会教堂。英国总督甚至考虑过把喜马偕尔邦的首府设在达兰萨拉。可是,1905年,达兰萨拉发生了一场地震,教堂的钟楼倒塌,英国人遂放弃了这个想法。当达赖喇嘛率领噶厦和他的家人迁居达兰萨拉时,他们见到的是一片荒山野岭,山梁上,现在被称为“小拉萨”的小镇马克利奥德甘吉,只有几座低矮的小屋和一座废弃了的森林公园。

很快,流亡各地的西藏难民相继而来,在昔日的森林公园里支起帐篷,权且安身。最初的几年里,除了个别西方慈善组织派来的医生或短期工作人员,以及偶尔前来的廖廖几名西方记者,“达兰萨拉”对世人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于中国人来说,更是如此。直到今天,“达兰萨拉”在中国的官方语汇里,还被称为“藏独大本营”,是一个被极力妖魔化的地方。

不过,事情正在悄然变化。过去几十年来,达兰萨拉每年都吸引大量西方信徒和游客,如今却在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汉人。他们有的是专程前来参观访问的专家学者,来此与流亡藏人直接交流,了解“西藏问题”中的藏人观点;有的千里迢迢来参加法会,或者听尊者讲经;也有海外民运人士, 不过更难得的,是一些悄悄前来拜见达赖喇嘛尊者的普通大陆人。出于安全考量,他们返回中国大陆之后, 不会把自己与达赖喇嘛的合影公开,也不会轻易对人说自己的达兰萨拉经历,但是,这些人来到达兰萨拉,给流亡藏人带来了新的希望。


偶遇大明星
在达兰萨拉觐见达赖喇嘛尊者,有一套严格的程序,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信徒,这套程序都是必须遵守的。事先预约之后,来客必须在觐见时间之前至少半小时,来到法王府的接待室登记,填一张简单表格,通过安全检查,然后,一名印度工作人员翻开一本厚厚的老式登记簿,填写来客信息,请访客签名。诸事办妥之后,有人把来客带领到尊者会客室旁边的等候室,等待尊者接见。

有天下午走进接待室,里面已经有一男数女,正在一边忙乱地登记,一边七嘴八舌地说话,说得是广东话,有时候又改成国语。他们家常打扮,男人中等个子,女人素面朝天,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我一边等, 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到他们说觐见的事儿,他们给尊者带来了礼物,还带来佛珠等请尊者加持。接着,这小群人热热闹闹地离开接待室,通过安检。大约一小时后,我在等候室又遇到这群人。他们从会客室走出来,进入等候室,各自坐下,面色沉静凝重,说话声音压低了很多。几分钟后,这小群人鱼贯而出。

后来,我听说这些人居然是几位名声显赫的港台影星,是那种通常在公共场所出现,一定会引来“狗仔队”,或影迷们要求签名合影的人物。我对朋友戏言,说自己失去了发一注小财的机会——当时我就带着相机,本来可以拍到这几位大明星素面素服家常照的。不过,当时别说拍照了,说来惭愧,我压根儿就没认出他们。唯一的收获是知道了,原来前来达兰萨拉觐见尊者的大明星们,远不止一个李连杰啊。这些大明星的“粉丝”们知道他们原来也是尊者的信徒,是否会产生“明星效应”呢?


从西藏走来的“甲喇嘛”
这位穿着黄袈裟,足蹬旅游鞋的现代行脚僧,是按照藏人朝圣的路线,从喜马拉雅山北,通过樟木口岸进入尼泊尔,然后辗转来到达兰萨拉的。他除了肩上背的背包,别无他物。他不懂英语,只会一点点藏语,就这么一个人来了。在达兰萨拉,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大清早下了车,他站在街头,不知上哪儿去。这时候,他遇到一位会汉话的年轻藏僧,把他带到我住的那家旅店,为他订了最低价格的房间。然后把他带到旅店的露天茶座休息,正好遇到我。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位自称“甲喇嘛”的青年僧侣。

他来自东北某省,20出头就落发为僧。身为独子,做出这个决定,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但是“甲喇嘛”义无反顾地走向藏地,进入五明佛学院学习。学业尚未结束,五明佛学院被强行关闭,各省宗教局来人,把来自本省的人押送回去。“甲喇嘛”被迫中断学业。风头过后,他飘然而去,再次走向高原,进入一座著名寺院,师从某位高僧,继续研习佛法。就这样,这位年轻法师,在藏地前后生活了九年,有幸跟随数位高僧修行。

“这次来印度,”法师操着东北口音说,“一是为了朝圣,二是受家乡一些佛教徒委托,带一笔钱,供养在境外的僧人。”我听了心头一暖:几十年来的妖魔化,显然并没有让所有的人失去判断力。正相反,长期编造谎言的人,到头来往往被自己的谎言所欺骗,再也看不见真实。

我叫他赶紧去法王府接待室,提出拜见达赖喇嘛的申请。“尊者时间很紧,现在他正好在山上,”我说。

“没关系,”甲喇嘛回答我,“其实我倒不一定要占用他的时间。打坐的时候,我常常很清楚地看到他。”

后来,“甲喇嘛”告诉我,他把带来的一大笔钱送到法王府时,有幸拜见了达赖喇嘛。说着,他从颈上拉出一条银链,链子下面系着一个约三,四寸大小的精致银盒,象个小神龛。他打开神龛的小门,小心地取出一尊高约两寸的镀金释迦牟尼佛像,很高兴地告诉我,这是达赖喇嘛赠送给他的佛像。告别时,他对我说:“日后有缘再见!”

次日,“甲喇嘛”怀里揣着这尊佛像,前往菩提迦耶朝圣去了。


手摇转经筒的安徽汉子
他皮肤晒得黝黑,留着“寸头”,衣着普通,神情忠厚朴实,一眼看上去就像中国大陆随处可见的民工,那些在大城市里出大力,却不被城市收留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他带着一只做工相当精致的转经筒。在法王府接待室遇到他时,转经筒放在藏式长凳面前的茶几上,他正在犯难:他一点不懂英文,不知道怎样填写登记表。接待室的工作人员不懂中文,无法向他解释。正好这时我走进来,工作人员于是请我翻译。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中国护照。

填完表,我们聊了几句。他告诉我说,他来自安徽,是噶玛巴仁波切的信徒,此次专程前来庆祝噶玛巴的生日,有幸得以拜见法王。安检时,工作人员请我翻译,告诉他不可以带相机和手机,请他把包留在安检处,只携带请尊者加持之物。他手忙脚乱地从藏式挎包里掏出哈达,念珠,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告诉工作人员说,这是供养。就在这时,暴雨倾盆而下。工作人员打着伞,把我和他一同带进等候室。

他的拜见被安排在小客厅。一辆白色吉普车把尊者送到会见室走廊的台阶前。尊者下车,走进会客室宽阔的走廊。我站在大客厅门口,看着安徽汉子低低躬腰,双手捧着雪白的哈达,走到尊者面前,哈达举至齐眉,叫了一声“法王”,声音随即哽咽。尊者双手接过哈达,安徽汉子立刻双膝跪下,匍匐在尊者脚下。

我为之深深动容。几十年来,以革命的名义,宗教信仰在中国受到毁灭性摧残。暴力革命毒化了社会,毒化了人们的心性,也毒化了人与人的关系。改革开放之后的经济发展,并不能取代人们的精神需求。信仰是无法靠宣传攻势来击败的。官式的“世界佛教论坛”,没有世人公认的精神领袖,不过是主旋律之下的一场表演。千金打造出美仑美奂的寺庙,可以成为景点,却不会成为圣地,虔诚的佛教徒们,依然会不辞劳苦,千山万水来到达兰萨拉,拜见达赖喇嘛尊者,献上他们带来的供养,祈请他的祝福。

我不禁回忆起,有一次采访尊者时,我问他:“将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共一直在污蔑攻击你,你是否为此生过气?哪怕只有一次?”尊者回答说:“没有。一次也没有。相反,我可怜他们。”接着,他诙谐地说:“我想他们肯定嫉妒我。因为我比他们更受世人欢迎。”

若干年前,达赖喇嘛尊者在美国,对他的支持者们说:“西藏问题是一个道德问题。让美国人民的心来说话。”

现在,是让中国人民的心来说话的时候了。

2009年12月26日星期六

达赖喇嘛在拉达克



今年8月,达赖喇嘛尊者应拉达克佛教协会与商会之邀,访问拉达克。拉达克位于印度北方的加穆和喀什米尔邦,与西藏阿里地区接壤,地理上属于青藏高原的西部。拉达克语跟藏语很接近,文字则与藏文相同,传统建筑式样与西藏完全一样,服饰、饮食和生活方式也近似。首府列城海拔三千五百多米,距西藏边界不到两百公里。无论是从文化上还是从地理上来说,拉达克都是达赖喇嘛最接近故土的地方。

前些年,尊者每年夏季都会去拉达克,在他的府邸住三到四个星期,闭关数日,然后为民众讲经。在各地的访问中,达赖喇嘛在拉达克停留的时间是比较长的,这不仅因为拉达克有8千多西藏难民,是最大的西藏流亡社区之一,也因为拉达克是印度最大的佛教地区,人口约80%信仰藏传佛教。更重要的是,自从佛教传入拉达克后,一直没有中断。藏传佛教的四大教派在拉达克都有传承,该地保留着不少古代寺庙,这些寺庙千百年来香火相承,至今仍是民众宗教信仰的中心。

近年来,达赖喇嘛在世界各地的访问邀请越来越多,无法每年前来拉达克,于是他今年的访问,就成为拉达克的一件大事。8月里,高原城市列城一派节日气氛。城里到处飘扬着五色旗,无数条经幡横过街道,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白色煨烟炉,达赖喇嘛将要前往和路过的地点竖起彩门,上面用藏文、印地文和英文写着“欢迎”。8月9日,达赖喇嘛到达拉达克。从机场到达赖喇嘛府邸约4公里,沿途桑烟袅袅。拉达克政府的一位部长亲自驾车,各族民众穿着节日盛装,捧着鲜花、哈达和点燃的藏香,从机场一直排列到府邸的大门前。


“和平花园”
确格兰萨山谷离列城约8公里。上世纪八十年代,拉达克人民捐资买下谷中一块土地献给尊者,为他在此修建了一座府邸。列城人通常称之为“达赖喇嘛的宫殿”。这座“宫殿”的正式名称叫 “杰维措”,拉达克语,意为“和平花园”。和平花园建于1987年,拉达克最大的西藏难民定居点就在附近。

花园占地约10英亩,有一条清澈溪水流过。进门是一条鲜花夹道的水泥路。达赖喇嘛喜爱花木,他居住的地方林木葱郁,种着很多花。和平花园里的花草树木都是当地民众义务栽种的。管家丹增喇嘛告诉我,花园里每死掉一棵树,他就补种一棵,而且把树林的范围渐渐扩大,几十年来,陆续栽了上千棵树。如今,花园里杨树成林,向日葵、金盏花、雏菊、大丽菊、红罂粟、石竹等开得鲜艳夺目。拉达克人民在昔日荒芜的山谷中,为尊者修建了一片绿州。

花园分内外两圈,外圈是客房和厨房、餐厅等附属建筑,供达赖喇嘛的亲属、工作人员和客人居住。客房旁边还有一个羊圈,这些羊有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有的头上或身上涂了红点,它们是人们敬献给达赖喇嘛的放生羊。 和平花园平时只有11名工作人员,达赖喇嘛居住的内圈,只有3名常住人员管理。达赖喇嘛指示,他不在拉达克的时候,客房租给旅游者使用,以减轻民众的负担。

离客房十几米处有道铁丝网,透过铁丝网,可见一座金顶的黄色寺庙式建筑,那就是达赖喇嘛的寝所。内圈只有达赖喇嘛和他的几位近侍居住,会客室也设在内圈里。去年,拉达克佛教协会买下紧靠“和平花园”的一块地,由一位瑞士人和达赖喇嘛私人办公室共同出资,修建了八座佛塔和一座莲花生大师塔。佛塔每座高达52英尺,每座佛塔之间镶嵌大理石板,上面用藏文和英文刻着佛祖的教诲。佛塔今年上半年建成,8月13日下午,达赖喇嘛为佛塔举行了庄重的开光仪式。和平花园旁边有片很大的草地,一端有座大讲台,这里就是达赖喇嘛对民众讲经传法的地方。平时,这片草地是放生羊的牧场。

和平花园恰好在从列城去著名景点,有“小布达拉”之称的替克偕寺的途中,公路就从花园的墙边经过。达赖喇嘛不愿与民众隔绝,和平花园没有挡人视线的高墙。外墙简单朴素,是涂成白色的土坯建造的,不过一米多高,行人站在路边,可以看到达赖喇嘛寝所的金顶。花园对面,难民定居点旁边的一座小山丘上,正在建造一座小寺庙。寺庙建成后,这个地点将可以看到和平花园的全景。绿树丛中的金顶,蓝天下的八座白色佛塔,以终年不化的雪峰为背景,风光美丽壮观。和平花园已经成为列城的一个景点。游人前往替克偕寺的途中,往往会在此短暂停留,欣赏和平花园一带的美景,感受宁静祥和的气氛。


紧张忙碌的行程
达赖喇嘛未到之前,大量来自拉达克各地各单位的邀请,以及许多个人或团体觐见的请求已经送交达赖喇嘛私人办公室。有些个人和团体特意从世界各地专程前来,参加达赖喇嘛在拉达克的佛事活动,希望有机会在列城拜见他。拉达克除了两座比较大的城市之外,其他地区全是乡村,有些离城市较远的乡村还不通公路。体谅到那些地区的民众往返困难,达赖喇嘛决定乘直升飞机前往不通公路的林谢,以及交通不便的赞斯卡,为当地民众讲经。两地返回后,又要在列城讲经,并举办大型灌顶法会。法会之后,拉达克人民将为达赖喇嘛举行一场长寿法会。这样一来,时间安排就非常紧了。为了尽量满足各方的请求,他改变计划,把原定一周的闭关时间缩短为三天。

8月13日,达赖喇嘛在列城的第一个公开活动,是到市中心的列城大昭寺拜佛。大清早,列城民众就站在路边,等待达赖喇嘛的车队通过。红地毯从寺庙大门前铺到殿堂门口,两边排着身穿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院里的香炉桑烟袅袅。达赖喇嘛走进殿堂,对着佛像顶礼三拜,殿堂内的民众也与他一同跪拜礼佛。达赖喇嘛升座后,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回答了几个问题,随即离去,前往兰东学校,为该校新建成学生宿舍剪彩加持。

兰东学校是列城一所著名的私立学校。该校建于1970年代。当时西藏难民社会尚处在相当艰难的时期,达赖喇嘛慷慨解囊,为该校捐资。建校时,兰东学校只有50多名学生,几十年来,该校已经发展成为拉达克最大的寄宿学校之一,为社会培养了大批人才。 法座设在二楼,面对院子里数千名身穿校服的学生和盛装的民众。达赖喇嘛升座后,全体学生起立,合唱一首赞颂达赖喇嘛的歌曲。法座上的尊者面容庄肃,双手合十,低声合唱,场面十分感人。

虽然行程安排非常紧张,达赖喇嘛还是尽可能与青年和学生们见面。在拉达克期间,他去的最多的地方不是寺庙,而是学校;会见最多的不是僧侣,而是青年与学生。在列城的公开活动中,达赖喇嘛访问了五所学校,与几千名师生见面,接受青年与孩子们的致敬,同时也表达他对青年一代的期望。他鼓励学生们努力学习现代科学文化,同时保持自己的信仰和民族特色,这样才是对社会有用的人。

列城附近有一所新建的学校,名叫文殊学校。这所学校是达赖喇嘛慈善基金会出资,特别为拉达克边远地区的哈努族贫困儿童建立的。百忙之中,达赖喇嘛为这所学校新建的教室剪彩,并接受哈努族人献给他的一顶民族风格的帽子。达赖喇嘛戴上饰满花朵的帽子,引来一片笑声。他对在场的家长们说,希望他们重视孩子们的教育,尽量让孩子们读书,不要荒废了孩子们的学业。

流亡半个世纪里,达赖喇嘛不仅为培养新一代的西藏青年付出心力,还在喜马拉雅山区为其他民族的儿童建立了数所学校,培养既懂得现代文化,又继承佛教基本精神的新一代。古老的佛教如何适应现代社会,佛教所信仰的和平非暴力精神如何对现代社会施加影响,传统民族文化与现代文化如何结合,就通过这些学校的独特教育方式体现出来。这正是一位圣者的智慧。

除了学校,达赖喇嘛还应邀去军营对军人讲话。列城的穆斯林邀请达赖喇嘛去市中心的清真寺,在寺内专设的佛教式法座上,达赖喇嘛面对数百名不同信仰的民众,发表了有关宗教平等与和谐,以及宗教的社会意义和责任的演说。演说后,达赖喇嘛与在场的穆斯林和佛教徒共进印度式午餐。在公开活动之后,达赖喇嘛接见来自世界各地的团体和个人。直到访问即将结束之前,他还在和平花园附近,与拉达克政府官员与民众一同午餐。


王室与平民
历史上,拉达克曾是一个小王国,有自己的王室。19世纪,拉达克被印度征服。1947年印度独立后,拉达克成为加穆和喀什米尔邦的一部分。但是,拉达克王族至今依然存在,但没有任何政治权力。拉达克王宫几度迁移,现在的王宫位于距列城约20多公里的斯多克山谷,王宫因地得名,也叫斯多克宫。

达赖喇嘛访问拉达克期间,得到王室的邀请,前往斯多克宫与王室共进午餐。中午时分,达赖喇嘛结束在心脏病基金会的访问,前往斯多克宫。在酷热的高原阳光下,车队在近似戈壁的荒原上行驶,沿途不时有民众站在路边,向他们的精神领袖致敬。斯多克宫在一座山顶上,民众在王宫门口夹道欢迎。王室成员也是佛教徒,他们躬身合十,以佛教礼节向达赖喇嘛表达敬意。

达赖喇嘛所到之处,安全保卫很严,达赖喇嘛在斯多克宫与王室午餐,属于不公开的活动,只有持特别证件的人才可以进入王宫。达赖喇嘛与王室成员共进午餐时,我注意到安全人员带着一位老妇人,来到王宫会客室外。老妇人衣着朴素,双手捧着一条黄色哈达,一声不响地站在门边。几分钟后,她的眼中泛出泪光。她悄悄抬起手臂,拭去淌下的眼泪。能够进入王宫,向达赖喇嘛敬献哈达,对这位拉达克老妇来说,显然是非同一般的大事。不知她是如何苦苦哀求王宫门外的拉达克警卫,使得他们向达赖喇嘛的安全人员报告,才能得到允许进入王宫的。不久,警卫人员把老妇带入王宫会客处。在会客室的外间,这位普通的拉达克老妇人深深弯下腰,向达赖喇嘛献上一条质料普通的哈达,而藏传佛教的最高精神领袖同样深深弯下腰,双手接过哈达。

达赖喇嘛访问期间,处处可见拉达克民众对他们精神领袖的情感的自然流露。达赖喇嘛每天的日程事先并不对外公布,但是每天他经过的地方,民众总是会排列在街道两边,向他表达敬意。他的车队经过时,对面过来的车辆全部自动停在路边,驾驶人下车,合十弯腰。他所到之处,所有的安排布置,都是民众自愿奉献,地上铺的地毯、台前放置的鲜花等等,都是民众从自己家里带来的。达赖喇嘛离开拉达克之前,还特别抽时间接见了在他访问期间,在和平花园里自愿服务的厨师、妇女和执行安全保卫的士兵,并与他们合影。


法会盛况
8月21日,我去拉达克著名的阿奇寺参观。一路上,前往列城方向的车全都挤满了人。一些人背着行李站在路边,希望能搭上便车。他们是赶往列城,去参加次日达赖喇嘛讲经法会的。

达赖喇嘛在和平花园旁边的讲经场为民众讲经,这个计划在他到达拉达克之前就已经做出。尽管日程繁忙,这个计划不仅没有取消,而且还增加了一天,从原定的三个上午增加到4个上午。8月22日,从清晨6点多开始,列城到和平花园的公路上,所有的车辆都朝同一个方向行驶,甚至造成了交通堵塞。人们穿着民族服装,扶老携幼,带着遮阳伞和各种座垫,前往讲经场,在路边形成了一条彩色的人流。人流中有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有穿军装的军人,有各种年龄的喇嘛,有手持转经筒的老人,也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信众。讲经场四周飘着经幡和经旗,煨着大堆的桑烟。上百名妇女在讲经场一边的草地上煮茶。讲经过程中,这些妇女就不停地为僧俗民众提供免费茶水。

快到九点时,鼓乐齐鸣,在场的人全体起立。达赖喇嘛尊者走上讲经台,向台下的僧俗民众合十致意。他升座后,没有人发出号令,在场数万民众同时顶礼伏地三拜。场面极其壮观感人。


达赖喇嘛用藏语讲述《菩提道次第广论》中的一部分和佛教中“空”的观念及其含义。他的讲述有拉达克语、印第语、英语和汉语翻译。讲经过程中,他打开传统的藏文经书朗读有关片断,许多带着经书的民众跟着他一同朗读。

讲经过后,达赖喇嘛举行了一场灌顶法会。法会之前,他为在场的民众授居士戒。在场不少西方人也纷纷站起来,对他顶礼三拜,表示愿意受戒,就此成为佛教徒。在此之后,他依从传统仪轨,进行了灌顶仪式。灌顶法会之后,拉达克人民举行了一个长寿法会,祈请达赖喇嘛尊者长寿永驻。

流亡五十年中,达赖喇嘛致力于探索一条适合藏民族的现代化之路。他不仅进行了政治体制和教育体制的改革,也致力于宗教改革。在宗教教育方面,他参照现代教育的体制,引进一整套新的体系。童僧必须先经过12年普通教育,才能进入大学制的经学院深造。印度南方的三大寺,已经成为世界性的佛学中心。

在藏传佛教走向世界的同时,尊者有机会与其他宗教的很多领袖交流。他谦卑地学习其他宗教的经验,深感佛教面临着“教”与“法”的脱离,佛教在民间,佛法却在寺院。他多次告诫僧侣们,应该向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学习,不要把寺院变成博物馆,要把佛法传入民间,让民众懂得提倡和平、宽容、非暴力的佛法,是佛教发展的方向,也是佛教对社会的贡献。

由于拉达克地区在佛教历史上的特殊地位,尊者对这个地区抱以极大期望。拉达克地区的许多格西(藏传佛教高级学位获得者),将尊者的想法付诸实践,致力于把佛法传入民间。尊者的愿景是,从印度传向中国的佛法,将会重新传入中国,以和平非暴力的理念来净化人心,医治暴力革命造成的创伤,弥合社会的裂痕。 只有这样,才能建成和谐的社会。


机舱内的惊喜
8月29日早上8点,翠鸟航空公司列城至德里的3342航班上,一百多名来自世界各国的旅客安静地坐着,十分钟后,飞机就要起飞。突然,机长向乘客宣布:“女士们,先生们,达赖喇嘛尊者将乘坐本次航班前往德里。请大家不要离开座位,尊者即将登机。”机舱内顿时一阵骚动,乘客们纷纷拿出相机,希望拍摄尊者登机的时刻。

几分钟后,机场工作人员在舷梯两边列队,机长走出驾驶舱,和空姐一起,站在机舱门边。达赖喇嘛轻车简从,带着一名警卫、他的贴身侍从布琼喇嘛和他的弟弟阿里仁波切,登上飞机。大家很自然地起立鼓掌,欢迎达赖喇嘛。这次航班是普通飞机,没有头等舱和经济舱之分,达赖喇嘛的座位在第一排,就在舱门旁边。许多旅客拥到过道上,希望拍照或者与尊者合影。机长和空姐反复要求乘客坐下,准备起飞,但是兴奋的乘客完全不注意。这时,达赖喇嘛站起来,离开座位,从机舱前部走到后部,让大家都有拍照合影的机会。此后,乘客们才安静下来,飞机得以起飞。一小时的飞行过程中,不时有乘客拿着书、笔记本、念珠和相机,在过道上排队,请尊者签名,或请他加持。机长和空姐也抽空过来,与尊者合影。快到德里时,人们终于意识到,应该让尊者休息。短暂的时间里,尊者打开舷窗,静静地望着窗外的云海。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台湾。他将前往遭到台风袭击的灾区,抚慰痛苦中的人们。

一位没有强大军事后盾的老僧人,凭什么能让世人如此发自内心地尊崇?这就是尊者所倡导的“慈悲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