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4日星期五

天街月色凉如水 ——达兰萨拉随笔(5)


淡红色的月亮 (2008年摄于锡金西藏难民定居点)



月亮升起的时候,我才明白左侧的高山为什么叫“月亮峰”(Moon Peak)——原来月亮是从那座四季皆白的山后升起的。山谷里雾气弥漫,一片乌云横在月亮峰前,乌云背后射出几道温柔的光,中秋的圆月就在那里。

淡云在山间舒卷,犹如天女浣纱。月亮峰前, 乌云越来越薄,陡然间云破天惊,银光乍现,五色光环围绕,几点疏星相伴,以一角蓝天为背景,皓月嫣然而出。几分钟后,浓云四合,喜马拉雅的中秋月消失在天幕之后。如许天姿,只可惊鸿一瞥,只须惊鸿一瞥。

不是第一次看到喜马拉雅的月亮。那一年,在喜马拉雅山区寻访西藏难民定居点,从达拉萨拉出发时,月正半圆。 那次我要“像流亡藏人一样旅行”,因此放弃飞机,乘坐火车、汽车和出租车,在喜马拉雅山南的崎岖公路上颠簸。用了两天多的时间,才从达兰萨拉到达加德满都。在加德满都的采访结束后,又用了两天的时间,从另一个地点返回印度,前往锡金。

锡金的难民定居点座落在一小片平坦高地上,海拔2,200多米。小村高山环抱,喜马拉雅山脉的第二高峰犹如屏障,隔断了流亡者思乡的目光——故乡就在山那边。每个定居点都有几间客房,供流亡政府的官员出差时住。几年来,我在许多这样的客房里住过。这些客房很简陋,有时还兼作会议室或者会客室。这个定居点雇了一名鳏寡老人,为来访者烧茶做饭。还记得他做的藏式烤饼又香又软。每天早上,他会轻轻敲门,递给我一暖壶香浓奶茶。

客房楼顶平台上,各种容器栽了许多花,这是老人的“私家花园”。仲秋时节,菊花开的正盛,金盏花灿烂如金。傍晚,结束了一天的访谈,收拾好笔记本和录音机,拎着相机走到屋顶平台上,站在金盏花丛边,视线从小村转向雪山,从雪山转向天空,这才注意到,辽阔天空里,晚霞未落,皓月初升。

长风浩荡,一杆经旗在我身旁飘动,定居点新建的经堂亮起灯光,佛塔在暮色中凝成剪影。淡红月亮,经幡佛塔。楼下传来老妇的咳嗽声,一个裹着藏袍的妇女把纺车搬到门口,在月光下纺毛线。





50年代末,几百名藏人为了逃离那场被官方称为“平叛”的不义之战,追随他们流亡的领袖,赶着牛羊翻山越岭,来到锡金。锡金国王收容了这些无家可归的难民,把他们安置到皇家茶园,以采茶维生。后来,为了让这些藏人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锡金国王特别划出这块地,让流亡藏人定居。几十年来,这个藏在深山里的西藏难民定居点,拥有自己的学校、医务室和经堂。流亡者垂垂老去,他们或许已被世人遗忘,但他们的领袖没有忘记他们, 尊者曾数次专程前来探望。

因缘流转,世事无常,当年收容雪域难民的锡金国王,孰料日后自己也成了难民,去国离家,客死他乡。



晨曦中,月亮沉入高山背后 (2008年摄于锡金西藏难民定居点)



月落日出,时光就是这样流转(2008年摄于锡金西藏难民定居点)

在远离尘嚣的小村,我遗世独立。山高月明,银光遍野。月光下的白菊花孤绝冷艳,花瓣玲珑剔透,犹如牙雕玉琢。空气清寒,露水泠泠而下。

月光下的白菊花


前几天,达兰萨拉的月亮将圆未圆的时候,寺院的僧侣们在楼下讲经台前的空地上读经。讲经台里的电灯开了,辨经场上的几盏灯也开了,僧侣们面对讲经台,围坐成半圆,经书搁在盘起的腿上,低头诵读。月亮在云中游移,灯月交辉,康加拉山谷里万家灯火,松树林透出温暖的光,名叫“顿珠”的大狗悄然走来,卧在我的脚边。夜色清凉如水,吟唱声仿佛从前生传到今世。迷信暴力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有一种精神,是暴力无法消灭的。

茂密松林里,透出法王府温暖的灯光



灯月交辉,僧侣们在户外诵经


辨经



夜读


月到中天,月亮峰前云海苍茫。万籁俱寂,康加拉山谷灯火稀疏。 一星一月高悬长空,如同一双洞明世事的眼晴,凝视着沉静的喜马拉雅山。



康加拉山谷的夜晚

201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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