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2日星期六

与山鹰为伴的日子——达兰萨拉随笔(6)




长空一声鹰唳。

我立刻抓起相机,冲到面朝山谷的走廊上。

云散天开,落日把对面的山顶镀成金色。一束光从西方射来,像一盏聚光灯,罩着高山顶上的房屋梯田。它就在那里凌风展翅。向晚的雾如淡红轻纱,在山后缥缈上升。它以苍天为舞台,以山峰为布景,以云雾为大幕,忽而穿云飞去,忽而破雾归来,从容优雅,在廓然虚空中翩然起舞。





雾气汇成淡红云海,缓缓流进山谷。鹰双翅一倾,在空中划出一条看不见的优美弧线,朝我旁边的僧舍滑翔而来。落日将它褐色的羽毛锻成铜色,黑色羽尖闪着金属的光泽。风起高山之巅,它腾云驾雾,驭气而行,疾如一道闪电。

陡然间,它羽翼横斜,一个惊心动魄的大俯冲,恰恰避过凸出山坡的楼房,如水银泻地,扑向楼房下方的平台。翼尖堪将触地的顷刻,它猛然反转,翻过栏杆。好一个“鹞子翻身”!它双翅垂直,流星般坠向地面,几只狗突地窜过来,尖利地吠叫着,朝坠鹰冲去。电光火石的瞬间,它双翅一拍,凌空腾起,身形一倾,斜刺里掠过平台,射向山坡,背羽擦过松枝,轻灵曼妙滑过松树,紧接着翅膀半收,一个疾速回旋,双翼顺势一展,好风凭借力,扶摇直上。我刚刚举起相机,它抛下一声短促清唳,射入云海之中,消失得无踪无影。








又一次错过了精彩瞬间。

达兰萨拉是观鸟胜地。树林里有种长尾鸟。这种鸟很少飞出树林,要想观赏,你必须走进林中。运气好的话,会看到一小群色彩斑斓的鸟从树上飞起,长长的尾羽像两条缎带,摇曳生姿。林子里还有野鸡,羽毛宝蓝色,在碧绿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最常见的鸟自然是麻雀。二楼走廊一角有个小花坛,常有麻雀飞来,落进花坛里啄食花籽。刚来的时候,我时常站在门前,望着几只小巧玲珑的雀儿在花坛里蹦跳,一边啄花籽,一边叽叽喳喳,窃窃低语。

乌鸦也是常见的鸟。这里的乌鸦体型很大,羽色乌黑闪亮。讲经台下方的屋顶上,有人放了只小盆喂鸟,一群乌鸦因此在附近的树林里定居。乌鸦是十分喧闹的鸟,它们从早到晚大喊大叫,像一群藏不住秘密的孩子。乌鸦和麻雀都喜欢群聚,它们成群飞来,成群飞去,好像只有把自己消融在群体中,才能感到安全。

鹰是孤独的。我最多只见过两只鹰,从不同的方向飞进山坳,各自保持距离,以自己独特的姿态滑翔。偶然见到两只鹰追逐嬉戏,那也只是极其短暂的片刻。它们似乎天生就懂得,只有保持距离,才能保持尊严——你几时见过鹰扬翅奋爪,为争食打得羽毛乱飞?

从不知鹰何时飞来。它没有固定的时间表,随意而来,随意而去。读书倦怠时,抬头注视窗外,山谷里有时候空空荡荡,有时候会看到孤鹰盘旋。有几次它从我窗前掠过,眼神孤傲高绝,像是对我不屑一顾。雨季里云雾浓重,一抬头,它破云而来,羽毛沾着水气,落在不远处的松树顶端,收拢双翅,端然不动。我拿着相机,蹑手蹑脚走到面外,悄悄按下快门。

鹰时常在傍晚时分飞来。有时候,一群乌鸦追随左右,伴它飞翔。不一会儿,鹰与鸦越飞越高,化成高空里的小小黑点。即使在辽远的空中,鹰与鸦依然一目了然。鹰在“翔”,鸦在“飞”。飞与翔是全然不同的姿态,也是全然不同的境界。不管怎样努力,“飞”都无法像“翔”那样从容优雅,轻灵曼妙。当鸟们回到山谷,鹰与鸦高下立见:乌鸦纷纷落到树枝上,空旷的山谷里,只有孤鹰御风而行。鹰与鸦从不共栖一枝,疲累的鹰会鼓起最后的力量,朝盖满山岗的松林电射而去。鹰不会让你看见它的软弱。你会看到死鸦死鸽死雀,但你看不见死鹰,生与死,鹰都在高高的山顶。

我何尝不知,鹰不会为我停留,更不会为我作态,让我摄取自己心目中的最佳镜头?然而,山鹰的翱翔之美,是我难以放弃的执着。


鹰,当然要站在最高的枝头。

只有这样浩瀚的空间,才配做鹰的舞台。



破雾穿云


横空展翼






悠然盘旋


御风而行


鹰的伴侣当然是鹰,因为只有鹰才懂得翱翔之美


飘摇而下,一个惊心动魄的俯冲


凌空而起, 腾云驾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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